永昌十七年腊月初七,大雪封了京城九门。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巍峨的城楼与连绵的屋脊之上,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将这座帝国的心脏包裹成一片混沌而肃杀的银白。街巷间行人绝迹,连最勤快的货郎也蜷缩在屋檐下,天地间唯余风雪呼号的呜咽。
崔玠被锁拿进京那日,天色昏沉得如同提前降临的暮夜。
沉重的木制囚车,轮毂碾过朱雀大街深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道路两旁,稀疏的百姓挤在酒楼店铺的廊檐下,袖着手,伸着脖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混杂在风雪的咆哮里,嗡嗡嘤嘤,如同无数毒蜂在暗处鼓噪。
“瞧见没?就是那个!勾结北狄的奸细!”
“看着倒是细皮嫩肉,一副读书人模样,心肠怎地如此歹毒?”
“呸!什么读书人!娼妓窝里爬出来的玩意儿,也配穿那身官袍?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烂菜帮子、发臭的鸡蛋、甚至还有不知谁扔来的冻硬了的泥块,稀稀落落地砸在囚车粗糙的栅栏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黄浊腥臭的液体顺着木纹蜿蜒淌下,不可避免地溅湿了崔玠靛青色囚服的下摆,留下污秽的痕迹。
他垂眸坐在囚车正中,腕上沉重的生铁镣铐冰凉刺骨,左腿旧伤在酷寒中一跳一跳地抽痛,如同有烧红的铁丝在骨髓里反复拉扯。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只偶尔抬起眼,目光穿透飘舞的雪幕,望向长街尽头那一片被雪模糊了轮廓、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森严巍峨的宫墙。
——他此刻在哪儿?
这个念头如同冰原上骤然窜起的一星鬼火,刚在他心头灼烫了一瞬,便被他用更冰冷的理智狠狠掐灭。
不该想。
不能想。
那人此刻若够聪明,就该牢牢缩在颍川荀氏那座深似海的府邸里,焚香煮茶,赏雪听琴,装作与这囚车里的钦犯、与他崔元璧,从不相识,毫无瓜葛。
这才是最安全、也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囚车在漫天风雪中,吱呀呀地行至刑部大狱那扇漆黑沉重的铁门前。
几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穿着臃肿棉袄的狱卒骂骂咧咧地上前,粗鲁地打开囚车门锁,七手八脚将崔玠拽了下来。雪地湿滑,崔玠左腿猝然受力,剧痛钻心,踉跄一步,几乎跪倒在冰冷的雪泥里。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硬生生凭借一股狠劲站稳了身形,甚至还抬手,极慢地掸了掸衣摆上沾的雪沫与污渍。
然后,他抬眼,看向狱门上方那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匾额。
刑部天牢。
四个字,铁画银钩,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光泽,如同四把无形的铡刀,森然悬于头顶,宣告着踏入此门者的命运。
“崔大人,一路辛苦。”一个满脸横肉、挺着肥硕肚腩的典狱官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里头已经给您备下了上好的单间,干净,暖和,保证不让您受委屈。”
崔玠没接话,甚至没看那典狱官一眼,只抬步,迈过了那道象征着天壤之别的门槛。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甬道幽深曲折,两侧是一排排用粗壮铁条铸成的牢笼。昏暗的光线下,无数双眼睛从栅栏后探出——浑浊的、癫狂的、死寂的、贪婪的……像幽冥地府里无数窥伺着生魂的饿鬼。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陈年的霉腐,新鲜或干涸的血腥,排泄物的恶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灵魂一同缓慢腐烂的甜腥气。
最深处那间牢房,果然待遇上佳。
三面是冰冷湿滑、布满不明污渍的石墙,一面是碗口粗的铁栅栏。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颜色可疑的干草,墙角放着一只边缘破损、散发着馊味的木桶,便是全部的家具。唯一能称得上暖和二字的,是靠近栅栏墙边一只小小的、炭火半死不活地闪烁着的破旧炭盆,微弱的光热映得牢房内光影幢幢,鬼气森森。
典狱官亲自用一把大铁锁“咔嚓”锁了牢门,隔着栅栏,那张肥脸上挤出一个堪称谄媚却更显狰狞的笑容:
“崔大人暂且歇着,养足精神。明日三司会审,那可有的忙呢,嘿嘿……”
油腻的笑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崔玠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缓缓坐下。他先小心地扯开左腿裤管——出发前匆匆包扎的纱布,早已被伤口渗出的脓血浸透,此刻紧紧黏在皮肉上,稍一牵动便传来撕扯般的剧痛。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破烂的囚服内衬上,撕下几缕相对干净的布条,就着炭盆那点可怜的光亮和热度,咬着牙,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凝结的血痂与污物,再将新的布条紧紧缠裹上去。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也令人心酸。
处理完伤口,他将身体尽量蜷缩起来,试图汲取那微薄炭火散发出的、聊胜于无的热量,闭上了眼睛。
无孔不入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扎进每一处骨缝关节。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意识在寒冷与疼痛的夹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回到那场同样铺天盖地的大雪里。林骁跪在雪地中,额头抵着冻土,声音嘶哑却坚定:“……水鬼三千,愿效死力。”
还有,那盏他从未亲眼见过、却仿佛能感受到其微弱暖意的长命灯。灰衣人悄悄递来口信说,点在庙里,为他点的。
那灯,此刻还亮着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雪片,渐渐将他淹没。在极度疲惫与寒冷的侵蚀下,他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安宁。
又是那个缀满金丝玉片、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笼子。脚踝上那串细银铃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碎而屈辱的叮当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笼外,一只肥厚油腻的手伸了进来,带着熏人的酒气,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粗嘎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啧,这小卯,生得真是……尤其这双眼睛,妙啊,像是会勾魂摄魄……”
他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炭盆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白的余烬。牢房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栅栏外遥远的甬道尽头,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飘摇不定的灯笼火光,正极其缓慢地、朝着这个方向移动过来。
崔玠瞬间屏住了呼吸,所有感官绷紧到极致。他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柄“渊峙”早已被收缴,只剩那枚冰凉的青铜鱼符,依旧贴身藏在最里层,硌着心口的皮肉。
火光,越来越近。
昏黄的光晕逐渐驱散牢门前的黑暗,映出一张被玄色貂绒大氅兜帽遮去大半的脸。
竟是荀望旌。
他披着一身与这肮脏牢狱格格不入的华贵大氅,兜帽边缘的绒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步伐沉稳。而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正是白日那个满脸横肉的典狱官。此刻,那胖子脸上哪还有半分倨傲与谄媚的假笑,只剩下一种近乎惶恐的、小心翼翼的恭顺,腰几乎弯成了虾米。
“开门。”荀望旌在牢门前站定,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是……”典狱官忙不迭地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铁锁。铁链与锁头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
牢门打开。
荀望旌迈步而入,靴底踩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却仿佛踏在云端。他将食盒轻轻搁在崔玠身旁那堆还算干燥的干草上,甚至未曾多看崔玠一眼,只微微侧首,对仍躬身候在门外的典狱官道:
“一炷香。”
“明白,小人明白,绝不敢打扰公子。”典狱官点头如捣蒜,一边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一边倒退着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
牢房之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两人,以及那盏被荀望旌随手挂在栅栏上的、光线昏黄的灯笼。
荀望旌这才抬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灯笼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掩不住的青影,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而最让崔玠心神剧震的,是他眼底翻涌着的、一种近乎暴戾的暗沉潮汐——那是他从未在荀望旌眼中见过的情绪,混杂着压抑的怒火、深切的疲惫,以及某种不惜毁灭一切的疯狂底色。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冰冷的空间里轻轻交错。
良久,荀望旌率先移开视线,他蹲下身,掀开了那只紫檀食盒的盖子。
里面并非预料中的珍馐美酒。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柔软的中衣,几瓶上好的金疮药与消炎药粉,一卷干净雪白的纱布,以及一壶用暖囊裹着、犹自带一丝余温的烈酒。
他拔开酒壶的木塞,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一方干净的纱布上。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牢房的腐臭。然后,他伸手,径直去解崔玠左腿上那已然污浊不堪的旧布条。
崔玠猛地一缩腿,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紧:“荀景行,你疯了?这里是刑部天牢。”
“我知道。”荀望旌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用力地扣住了他瘦削的脚踝,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伶仃的骨头,语气却平静得可怕,“所以,别动。”
浸透了烈酒的纱布,带着冰凉的触感,狠狠擦拭过绽裂翻卷的伤口。
“嘶——”崔玠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牙关瞬间咬紧,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荀望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放缓或温柔。他稳、准、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用烈酒彻底清洗创口,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纱布一层层紧密裹好,最后打上一个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唯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片沉郁的风暴,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包扎完毕,他将那套干净中衣拿起,递到崔玠面前:“换上。湿衣裹身,寒气入骨,你想死在这牢里么?”
崔玠没有接衣服,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荀景行,你不该来。”
“我想来便来。”
“太子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此刻出现在这里,是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来抓。”
荀望旌忽然倾身,一把将崔玠狠狠抵在冰冷的石墙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他滚烫的气息喷在崔玠同样冰冷的唇边,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与戾气,“崔元璧,你听好了——”
他盯着崔玠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
“我荀望旌在京城这块地界,混了整整二十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谨小慎微、韬光养晦。我靠的,是有一天让所有想动我、动我身边人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指尖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用力抚过崔玠冰凉而苍白的脸颊,留下一点细微的、近乎灼烫的触感:
“动我,代价他们付不起。”
崔玠瞳孔缩得更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荀望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冰冷的嘲讽与不容置疑的实力:
“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这深更半夜,堂而皇之地走进这守卫森严的刑部天牢,站在你面前?”
他微微凑近,几乎是贴着崔玠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吐出一串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话语:
“因为刑部尚书郑廉,他那个最宝贝的、不成器的小儿子,去年在扬州最大的赌坊,一夜之间输了整整十万两雪花银。债主,是我。”
“因为他养在城南那座别院里、最得他欢心的那个外室,三年前,是我让人精心调教好了,再‘机缘巧合’送到他面前的。”
“还因为,他早年科场舞弊、后来贪墨河工银两、以及去年帮他妻弟遮掩人命官司的那些烂账……至少一半的证据副本,在我书房的暗格里锁着。”
他退开些许,看着崔玠眼中翻涌的震惊与复杂,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所以,崔元璧,别说是半夜进来给你送点药、换身衣服。就算我现在想把你从这里直接带走,他郑廉,也得乖乖给我开门,还得替我想好‘犯人暴毙’或‘越狱失察’的奏折该怎么写。”
崔玠的呼吸终于乱了:“你——“
“我什么?”荀望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替他问了出来,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我卑鄙?我龌龊?我手段下作?崔元璧,你认识我第一天起,就该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伸手,拇指重重擦过崔玠下唇上刚刚被他气息沾染的湿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亲昵,眼神却冷得像冰:
“为了护住我想护住的东西,为了达成我想要的目的,我不介意让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京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脏一遍,烂一遍。”
说罢,他不再看崔玠的反应,直起身,从自己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枚用蜜蜡仔细封好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蜡丸。他拉起崔玠冰凉的手,将蜡丸重重按入他的掌心。
“明日三司会审,太子必会倾尽全力,威逼利诱,甚至用刑,也要逼你认下所有罪名,尤其是‘勾结水鬼、擅杀王煜’这一条,好将他自己彻底摘干净。”荀望旌看着他的眼睛,眸光深不见底,如同寒冬最幽暗的潭水,“你若觉得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残忍:
“就捏碎它。”
崔玠手指骤然收紧,蜡丸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里面,是什么?”
“毒,”荀望旌的回答简单直接,“见血封喉,入口即化,无痛无痕。半个时辰内,脉息全无,与猝死无异。”
他微微俯身,与崔玠视线平齐,语气是一种奇异的温柔与冷酷交织:
“你‘死’了,死在这刑部大牢里,太子才会暂时安心,才会放松警惕。而我……”
他眼底那抹疯狂的光芒再次闪烁:
“才能放开手脚,去杀人。”
崔玠攥着那枚小小的、却重逾千钧的蜡丸,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掌心传来的,不知是蜡丸的冰冷,还是自己血液逆流的寒意。
荀望旌不再多言,直起身,重新将那顶玄色兜帽戴上,遮去了大半面容。他走到牢门边,手扶在冰冷的铁栅栏上,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传来他嘶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
“崔元璧。”
“嗯。”
“别死。”
他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却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要被他自己碾碎的脆弱。
“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
言罢,他不再停留,拉开并未上锁的牢门,身影融入门外灯笼光晕之外的浓重黑暗。脚步声再次响起,沉稳,决绝,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这座吞噬了无数冤魂的监狱深处。
崔玠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
他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蜡丸静静躺在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他又低头,看向腿上包扎得整整齐齐、带着药粉清苦气息的新纱布,再看向身旁那套叠放整齐、柔软干净的中衣。
许久。
他忽然极低、极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在喉咙里,随即渐渐放大,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凉的、却又掺杂着一丝奇异暖意的复杂情绪,在这死寂冰冷的牢房里回荡,撞击着石壁,又反弹回来,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