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望旌接到江南密报时,正在颍川荀氏宗祠的深处罚跪。
因他三日前在族议上,当着诸多族老的面,将嫡兄荀望嵘一桩侵占祭田的旧事掀了个底掉,言辞锋利如刀,撕破了那层维系体面的遮羞布。盛怒之下,族长动用了家法,罚他在列祖列宗冰冷牌位前,跪足三日三夜,以“静思己过,收敛锋芒”。
祠堂空旷高阔,数百年香火沉淀下阴森森的寒意,从青砖地面一丝丝渗上来,钻透衣料,直侵骨髓。他却跪得背脊笔直,如一杆不肯折腰的孤竹。修长的手指隐在宽袖之下,正缓缓捻动着一枚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旧铜钱——
正面“永昌通宝”,背面一朵简朴的缠枝莲花。
铜钱在他指腹间翻来覆去,带着某种沉静的韵律,不像把玩,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的占卜。
一道几乎与祠堂阴影融为一体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跪在他身后半步,将一枚用蜜蜡封得严实、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蜡丸,塞入他虚握的掌心。
荀望旌捻动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指腹用力,蜡丸悄无声息地碎裂。内里卷得极紧的薄纸露出,他借着祠堂高窗漏进的、午后惨淡的微光,极快地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蝇头小楷。
眸光在触及某几个字眼时,骤然凝结,锐利如陡然出鞘的冰刃。
纸条上只有十二个字,却重逾千钧:
“王煜已沉,密册在手,东宫涉铁。”
他掌心内力悄无声息地一吐,薄脆的纸笺连同碎裂的蜡壳,瞬间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祠堂积年的香灰尘埃,再无踪迹。
“江南那边,还有什么动静?”荀望旌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
“王家今晨已接到王煜船队‘意外’沉没的噩耗,”灰衣人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王崇在早朝上当场呕血,昏厥过去,醒来后状若疯魔,当庭以血书泣告,誓言要崔大人……血债血偿。太子殿下……”
灰衣人顿了顿,语气更沉:
“太子午后秘密召见了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闭门议事近一个时辰。随后,刑部有风声传出,似要重查去岁漕运案中几处‘疑点’,目标……直指崔大人当年作为陈望门客时,可能经手的某些‘疏漏’。”
荀望旌冷笑:“他是急了。想借王崇这把因丧孙而彻底疯狂的刀,先除掉崔玠灭口,再顺势将‘勾结水匪、戕害官员’的罪名扣死,最后便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或者说……吞下江南漕运这块刚被撬动的肥肉。”
“公子,我们是否要提前介入?崔大人孤悬江南,恐难应对这来自京城与地方的双重绞杀。”
“不急。”荀望旌忽然动了。跪了整整三日、早已麻木刺痛的膝盖,在他起身时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的轻响,他却恍若未觉,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火候还不到。先让这把火,借着王崇的丧孙之痛、太子的灭口之心,好好烧一会儿。”
他迈步,走出祠堂阴森的门槛。
门外秋阳正烈,金光刺目,将他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也照亮了他眼中沉静之下翻涌的算计。
“等王崇的‘血泪奏折’递到御前,等太子‘公正严明’的表态传遍朝野,等那些墙头草般的文武百官,都自以为看清风向、选好了站位……”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宫城方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
“我们再加一把柴。”
“把这场火……烧得更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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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朝会。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如铁。久病缠身、已多日未曾临朝的皇帝,今日竟被搀扶着坐在了龙椅之上,面色蜡黄,咳嗽不止,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朝臣。
王崇果然来了。
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刺目的素麻孝衣,披发跣足,被两名家仆搀扶着,颤巍巍步入大殿。短短三日,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阁老,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浑浊的恨火。
他不等内侍唱喏,便扑倒在地,以额触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是老泪纵横、嘶哑如破锣的哭嚎:
“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老臣那苦命的孙儿王煜……奉公守法,押运官盐,竟在江南运河上,遭奸人崔玠设计谋害,连人带船,尸骨无存啊陛下……”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高举过头:
“此乃崔玠勾结运河悍匪、私设刑堂、残害朝廷命官的铁证!桩桩件件,血泪斑斑!此獠不除,国法何存?天理何在啊!”
龙椅上的皇帝似被这凄厉的哭诉惊动,咳得更加厉害,摆摆手,示意太子处理。
太子萧衍端坐于御阶之下,面色沉肃。他接过内侍转呈上来的“证据”,一页页仔细翻阅,眉头越蹙越紧。良久,他放下文书,看向涕泪横流的王崇,语气凝重而审慎:
“王阁老痛失爱孙,朕与太子皆感同身受。然,国法在上,需讲求实证。阁老所呈证据,虽言辞确凿,但……细观之下,多出自王家幕僚、管事之手,属一面之词。若要以此定一位钦差大臣的死罪,恐……难以服众啊。”
王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尖厉:
“殿下!老臣愿以这项上人头、以王家百年清誉担保!所言句句属实!那崔玠本是娼优贱籍,靠谄媚幸进,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他在江南排除异己,杀戮无度,我那孙儿不过是秉公办事,触其逆鳞,便遭此毒手,殿下若因证据出处而疑,岂非寒了天下忠良之心,纵容了奸佞之徒?!”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唯有皇帝断续的咳嗽声和王崇粗重的喘息交织。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直视这场面;也有人目光闪烁,在心中飞快权衡。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中,一个清朗如玉磬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陛下,殿下,臣荀望旌,有本奏。”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荀望旌自文官班列末尾悠然出列。他一袭月白素面澜衫,玉冠束发,长身玉立,在这肃杀压抑、人人缄口的朝堂之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行至御阶前,端正一揖,姿态潇洒,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王阁老痛心疾首,指控崔侍郎谋害其孙王煜,欲以此定崔侍郎死罪。然,阁老似乎刻意忽略、或者说……急于掩盖一事——”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匍匐在地的王崇,声音陡然转厉:
“那王煜,并非奉公守法押运官盐,而是利用漕运之便,大肆私运朝廷严令禁绝的精铁、战马出关,暗中勾结北狄左贤王部。此乃叛国通敌、资敌以刃的重罪,崔侍郎身为陛下钦差,巡察地方,遇此叛国之徒,人赃并获,依律先斩后奏,何错之有?”
大殿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王崇猛地抬头,目眦欲裂,指着荀望旌,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荀望旌!你……你血口喷人!污蔑忠良!我孙儿清清白白,岂容你如此构陷?!”
“是否构陷,一看便知。”
荀望旌神色不变,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抄本,双手呈上:
“此乃崔侍郎查获王煜走私罪证后,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账目抄录副本。其上清晰记录,近三年来,王煜经手,自江南秘密运往北境的精铁累计逾三千斤,优质战马五百余匹,交易对象、时间、地点、经手人,皆列于其上。而最终接手这些违禁物资的,正是北狄左贤王麾下的商队。”
内侍接过抄本,快步呈至御前。皇帝勉强看了一眼,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太子萧衍接过,快速翻阅,面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捏着纸页的指节微微发白。
荀望旌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如钉,敲在每个人心头:
“原件账册,此刻仍在崔侍郎手中,不日将安全送达京师,可供三司会审,细细勘验。陛下,殿下,臣只想问——”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那王煜,走私铁器战马,资敌叛国,该不该死?”
“那王家,纵容子弟如此行事,究竟是毫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乃至暗中襄助?”
诛心之问,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刺要害。
“你……你……”王崇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由青转紫,再转惨白,他死死瞪着荀望旌,又猛地望向御座上面色铁青的太子,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
忽然,他猛地抬手捂住胸口,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触目惊心。
随即,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大殿之上,再无声息。
“阁老!”
“快传太医!”
朝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太子萧衍死死捏着那卷抄本,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深处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被当众拆穿隐秘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浓烈杀机!那杀机如毒蛇吐信,瞬间掠过下方的荀望旌。
但他毕竟是一国储君,城府深不可测。不过瞬息之间,他已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威严。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声音压过了殿中的混乱:
“肃静。”
待殿内稍稍安静,他环视众臣,一字一顿道:
“王阁老所言,与荀卿所奏,皆事关重大,牵扯边关安危、朝廷法度。一面之词,不足为凭。此案必须彻查。”
他略作停顿,目光幽深: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为示公允,崔玠暂留江南,配合调查,不得擅自返京。至于王家……”
他看了一眼被抬下去、生死不知的王崇,语气淡漠:
“涉嫌子弟通敌叛国,阖府禁足,听候审查。一切,待证据到齐,由三司会审定夺。”
一场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引发朝野地震的危机,竟被他这般轻描淡写、看似公允实则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暂时压了下去。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
荀望旌随着人流走出宫门,秋日艳阳高照,却驱不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意。灰衣人如同影子般悄然靠近,低语道:
“公子,退朝时,东宫詹事府的两位属官,在廊柱后盯着您看了许久。我们回府的路上,至少有三拨眼线交替跟踪。”
“让他盯。”荀望旌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目光却投向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层堆积,仿佛酝酿着另一场风暴。“崔玠在江南,近日如何?”
“崔大人已按公子先前密信中的布置,开始动手整顿漕运衙门。三日之内,以‘贪墨、渎职、勾结私贩’等罪名,连续革职、查办了十七名中层官吏,皆为王家在漕运衙门的党羽核心,动作雷厉风行。”
“还不够。”荀望旌策马,缓缓行过落叶飘零的御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信给他。王家与太子因此事必生龃龉,互相撕咬。趁此良机,将江南漕运衙门上下,彻底清洗一遍,换上可靠之人,或是能被他捏住把柄、不得不听命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要明年开春,漕运重启之时,这千里运河上往来的每一艘船、承运的每一粒粮米盐茶……都得先过他崔元璧的手。”
“是。”灰衣人应下,犹豫片刻,似是有话踟蹰。
荀望旌眼风一扫:“有话直言。”
“还有一事……林骁今早以商船暗语传来密信,除了禀报江南局势,还提到……提到崔大人左腿旧伤因江南湿冷天气复发,前夜起了高烧,昏睡两日,梦中一直喊……”
荀望旌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喊什么?”
灰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
“喊‘景行’。”
荀望旌猛地勒住了马。
身下骏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踏碎了几片枯黄的梧桐落叶。长街空旷,远处寺庙的晚钟恰好敲响,苍茫浑厚的钟声穿透秋日干燥的空气,悠悠荡荡地传来。
他坐在马背上,久久未动。
秋风卷起他月白衣袍的下摆,拂过他紧抿的唇角,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双总是噙着三分风流、七分算计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瞬间闪过的疼惜,有被依赖唤起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担忧,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冷硬的决绝。
良久,他忽然调转马头,不再朝着府邸方向,而是朝着城南疾驰而去。
“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灰衣人急忙策马跟上。
荀望旌的声音被迎面而来的秋风扯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地传来两个字:
“去庙里。”
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是柔软的东西:
“给他……点一盏长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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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来得迅猛而酷烈。
仿佛一夜之间,肃杀的寒气便取代了深秋的凉意。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落下,开始时还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扬州城的粉墙黛瓦、运河的乌篷船,以及漕运衙门那高高翘起的飞檐。
崔玠正在漕运衙门后堂的书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公文。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哔啵作响,散发出干燥的热气,可他却仍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握笔的指尖冻得微微发青,悬腕久了,便控制不住地轻颤。左腿旧伤处更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锥,随着脉搏一下下地凿刺,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痛楚。
林骁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风雪寒气,肩头与鬓发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大人,京城有信到。”他递上一个毫无标记的普通信函,封口处有特殊的火漆印痕。
崔玠接过,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四句诗:
寒江孤影夜行舟,雪压松枝不低头。
且待东风破冰日,与君同醉十三楼。
诗后,另有一行极小、却锋芒暗藏的小字:
“灯已点,归期近,万事珍重。”
崔玠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珍重”二字,墨迹似乎还带着那人提笔时的一丝温度,又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良久,他将信笺轻轻移向旁边的炭盆。赤红的火舌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了那铁画银钩的字迹,化作一片蜷曲焦黑的灰烬,最后在热气中飘散。
“大人……不回信么?”林骁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灰烬,忍不住问。
“不必。”崔玠重新提起那支冻得冰凉的紫毫笔,蘸了蘸微凝的墨汁,语气平淡,“他知道我还活着,便够了。”
知道他在江南的冰天雪地里,仍在挣扎,仍在谋划,仍在等他许诺的东风。
窗外,雪势渐猛,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将一切声息都包裹、隔绝。
崔玠批阅完最后一本关于来年漕粮分配的预案,正欲合上,忽然喉头一痒,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起初还能压抑,很快便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他用手掩住口,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胛骨在官袍下剧烈耸动。
待这阵咳嗽终于稍歇,他摊开手,掌心一片刺目的腥红,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几点血沫溅在刚刚批阅完的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凄艳的红梅。
“大人!”林骁脸色大变,抢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我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您这咳症拖不得了!”
“不必。”崔玠推开他的手,用干净的帕子慢慢擦去掌心与唇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窗外积雪,唯有一双眼睛,因剧烈的咳嗽和病痛反而烧得异常明亮,亮得近乎灼人。“老毛病了,江南湿冷,一时不适而已。死不了。”
他喘息着,望向窗外那漫天席地、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忽然问道:
“林骁,你可知……我为何要这般拼命,甚至不惜与太子、王家彻底撕破脸,也要将这江南漕运,牢牢攥在手里?”
林骁一怔,迟疑道:“自然是为了……立足江南,握有实权,以图后计。”
“不,”崔玠缓缓摇头,那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笑意,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是为有一天……若我不得不死,或者,注定要成为弃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这江南千里漕运,每年数百万石的钱粮转运之权,就是我留给他最厚实的一张底牌,一道护身符。”
林骁彻底愣住,一时无法理解这话中深意。
崔玠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理解,自顾自说了下去,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他那个人啊……心思太深,野心太大,走的又是最险的独木桥。我这颗明面上的棋,已掩不上他的动作了。京城里,明处暗处,不知多少人想将他拆骨入腹。若没点实实在在、能动摇国本的东西傍身,我总怕他……走不长远。”
话音未落,书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名亲随护卫闯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大人!不好了!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太子殿下以‘勾结北狄、走私铁器、谋逆叛国’之罪,签发钧旨,锁拿您即刻进京候审!宣旨的钦差……已至扬州城外十里亭!”
死寂。
炭盆中,一块银炭恰在此时“噼啪”爆开,溅起几点火星,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黯淡熄灭。
崔玠握着染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随即,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他轻轻掸了掸官袍前襟,仿佛上面沾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来得……”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比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大人!太子这是要杀人灭口!咱们手里有王家通敌的铁证,他怕事情彻底败露!”亲随急得眼睛都红了。
“那就让他来灭。”崔玠走到书案后,俯身,在案几下方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轻轻一按,取出那本以油布和金漆双重密封的、真正的原始密册。他将其递给林骁,语气不容置疑:
“此物,你保管好。藏于只有你知道的绝对安全之处。记住,除非我亲至,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或荀望旌亲自到了江南,向你索要。否则,绝不可让此物现世。”
“大人!”林骁接过那沉甸甸的密册,只觉得重如山岳,喉咙发紧,“属下护送您杀出去,江南水网纵横,我们未必没有生机!”
“胡闹,”崔玠斥道,目光扫过书房内几名心腹,清晰下令,“听我命令:我走之后,漕运衙门一切事务,由副使暂行代理,尔等需全力辅佐,不得与钦差发生任何冲突。林骁,水鬼各部继续深潜,没有我的亲笔密令,绝不可妄动刀兵,暴露行迹。”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凛冽的、带着雪沫的空气,然后,伸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呼——!”
狂暴的风雪瞬间呼啸而入,卷起他靛青色官袍的衣摆与广袖,猎猎作响,如同战旗。冰冷的雪片扑打在他脸上,带来针刺般的痛感。
远处,长街的尽头,茫茫雪幕之中,隐约可见钦差仪仗的旌旗招展,护卫兵卒刀戟的寒光,即便隔着风雪,也依旧刺目惊心。
崔玠立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殚精竭虑、经营了近百个日夜的书房——案上未合的账册,将熄的烛火,殷红的炭盆,还有林骁等人惊惶、悲愤、不舍的脸。
忽然,他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荀景行……”
“这次,又要换你等我了。”
说罢,他再不回头,迈步,径直走入那铺天盖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严寒风雪之中。
靛青的背影在纯白的世界里,挺直如一支宁折不弯的标枪,逆着风雪,一步步,走向那森然罗列的刀戟与未知的命运。
仿佛要以这单薄之躯,刺破这漫天彻骨的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