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之变后第五日,萧彻虽已脱险,余毒却如跗骨之蛆,每日只堪清醒两个时辰,说不到十句话便又陷入昏沉。朝政暂由荀望旌与崔玠协理,奏折堆满御书房长案,而刑部大狱深处的审讯,烛火彻夜未熄。
这夜子时,崔玠推开刑部暗室沉重的铁门。
血腥气混着霉腐味扑面而来。杨延被碗口粗的铁链悬吊在半空,白发散乱如枯草,囚衣褴褛处露出翻卷皮肉,有些伤口已化脓泛黑。听见脚步声,他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动了动,竟扯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瘆人的笑:
“崔尚书……还没审够?”
崔玠未答,在太师椅上拂衣落座。他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袭靛青常服,袖口以银线暗绣流云纹,在这污秽之地干净得格格不入。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江南三月烟雨,柳丝如烟,远山含黛。右上角题着两句诗,墨迹淋漓:
愿借天风九万里,扫尽人间魍魉山。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认得么?”崔玠问,声音在幽闭石室里异常清晰。
杨延瞳孔骤然收缩,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三年前,你五十寿辰时,安郡王萧珏亲自登门相赠的贺礼。”崔玠的指尖抚过画上那方鲜红的“安郡王宝”钤印,动作轻缓,像在抚摸毒蛇的鳞片,“‘扫尽魍魉’——好大的志向。只是不知郡王殿下要扫的,是盘踞百年的世家魍魉,还是……龙椅上那位刚刚坐稳江山的‘真龙’?”
杨延喉中发出“嗬嗬”怪响,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你……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拿到这幅画?”崔玠抬眼,眸光在昏黄烛火下清冷如霜,“杨阁老,你书房东墙第三块地砖下的暗格,昨夜子时三刻,已被枢密院暗卫起获。除了这幅画,还有十二封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三本记录着二十年利益输送的账册,以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私印,轻轻放在案上。
“安郡王府的私印。”崔玠指尖点了点印纽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蟠螭,“而这方印,钤在去岁江南盐税分流账目的末页,清清楚楚写着——‘三成归安郡王府库’。杨阁老,你说陛下若是看到这些,是会先砍你的头,还是先夷安郡王的三族?”
杨延浑身剧颤如风中残叶,铁链撞击声在石室里回荡,刺耳惊心。
崔玠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靴底踩过凝结的血污,发出黏腻的轻响。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杨阁老,你杨家七十三口,此刻都在诏狱候审。你长孙才三岁,最爱吃东街李记的糖葫芦;幼女尚在襁褓,左耳后有颗朱砂痣。若你肯供出安郡王所有罪证,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我可向陛下求情。”
他顿了顿,望进杨延那双死灰般的眼睛:
“流放岭南,永不回京,但至少……血脉不绝。”
“你……当真?”杨延老泪纵横,混着脸上的血污,肮脏不堪,“崔玠,你一个娼优之子,拿什么担保?”
“就凭我是崔玠。”崔玠直起身,眸光平静无波,“凭我说过的话,到死都算数。”
石室内陷入死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窗外惊雷骤起,暴雨倾盆,雨声如万马奔腾,淹没了所有声响。
良久,杨延闭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安郡王……要的不是权,是位。”
崔玠眸光一凛:“说清楚。”
“他……”杨延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先帝血脉。”
烛火猛地一跳,暗室内的光影骤然扭曲。
崔玠指尖倏然收紧:“你说什么?”
“安郡王萧珏,是先帝胞弟荣亲王与北狄女奴所生之子。”杨延声音低如蚊蚋,却字字惊心,“三十七年前,荣亲王战死苍狼山,那女奴携幼子千里跋涉寻至京城。先帝仁厚,念及手足之情,又恐狄族血脉玷污天家清名,便赐姓萧,序齿为幼弟,封安郡王,养在深宫,鲜少人知。此事……当年只有三位顾命老臣知晓。如今,王瑁已死,赵崇伏诛,就剩……老朽一人了。”
崔玠背脊窜上一股寒意,直冲顶门。
难怪。难怪萧珏要处心积虑二十年,从北境军饷到江南盐政,从世家联姻到养心殿政变——他根本就不是萧氏正统。他要的不是权倾朝野,是要名正言顺地……改朝换代。
窗外惊雷再炸,白光闪过铁窗,映亮崔玠苍白如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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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望旌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听完崔玠所言,荀望旌指间那枚摩挲了一夜的黑玉棋子,“啪”一声轻响,碎裂成几瓣,尖锐边缘刺入掌心,渗出细密血珠。
“狄族血脉……”他喃喃重复,眸色深得望不见底,“难怪。难怪他要勾结北狄走私铁器,难怪他要扶持世家对抗皇权——他需要钱养私兵,需要世家替他铺路,更需要一个足以颠覆正统的、‘拨乱反正’的借口。”
“杨延已画押。”崔玠将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推至他面前,指尖冰凉,“但单凭口供不够。我们需要铁证——能证明他身世的、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荣亲王战死在北境苍狼山,距今已三十七年。”荀望旌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指尖精准点在图上一处险峻山隘,“若真有那北狄女奴存在,如今该是年过六旬的老妪了。这些年萧珏必已将她藏匿在某处,或更干脆……早已灭口。”
“还有一个线索。”崔玠也起身,走到他身侧,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北移,“苍狼山往北三十里,是当年荣亲王驻军的‘鹰愁涧’。杨延说,荣亲王战死后,随军的副将韩朔带着一支百余人的亲兵离奇失踪,朝廷一直以为他们全军覆没。但三年前,有人在江南余杭县见过一个叫‘韩瘸子’的老铁匠,左腿有鹰愁涧战役留下的箭伤旧疤,使一手北境军中独有的破锋刀法。”
荀望旌猛然转身,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找到他。”
“谢锋已亲自带人南下。”崔玠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萧珏不会坐以待毙。杨延被我们控制,他必会狗急跳墙。这几日,安郡王府闭门谢客,但府中采买的车马进出频繁,深夜常有生面孔出入。”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灰衣人无声滑入,呈上一封烫金请柬,封面以泥金绘着秋菊傲霜图,雅致非常:
“公子,安郡王府半刻前派人送来,邀您与崔大人明日申时过府……赏菊品茗。”
荀望旌接过,展开。请柬内字迹清隽雅致,言辞恳切温煦,先赞荀望旌“少年英才,国之柱石”,又叹崔玠“清流风骨,皎皎如月”,最后才提及府中菊花正盛,望二人拨冗一叙,“煮酒论政,亦是雅事”。
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文士雅集。
荀望旌与崔玠目光在空中相触,无声交换了千言万语。
“鸿门宴。”崔玠冷声道,指尖已按上腰间“渊峙”剑柄。
“那就去。”荀望旌将请柬随手丢在案上,笑意冰冷,“正好看看,这位流着狄族血的‘安郡王’……究竟披着几张人皮,藏了几副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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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郡王府的菊花宴设在临湖水榭。
秋雨刚歇,满园□□还坠着水珠子,在暮色里浮起一层湿漉漉的光。萧珏亲自候在月洞门外,一袭月白澜衫外罩鸦青鹤氅,手里松松握着卷《庄子》,笑意温润得像刚研开的墨。
“世子,崔尚书。”他拱手,姿态谦和如寻常书院里的讲郎,“寒舍简陋,承蒙二位不弃。”
荀望旌还礼:“郡王盛情。”
三人入席,水榭内烛火高燃,丝竹声隔着水波飘来,若有若无。酒过三巡,萧珏谈诗论画,品评前朝书法,言辞风雅,学识渊博得令人心惊。若非早知底细,任谁都会当这是位真正的林下隐士。
直至月上中天,萧珏才搁下手中玉杯,似是无意道:
“听闻二位近日肃清朝纲,推行新政,实令本王钦佩。只是……杨赵虽伏诛,朝中隐患未除。陛下至今无嗣,国本空虚,长此以往,怕要生变。”
崔玠抬眸:“郡王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萧珏执壶为两人续酒,“只是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宗室之中……总得早做打算。”
荀望旌转着酒杯:“郡王以为,谁人合适?”
萧珏微笑,烛火在他眸底明明灭灭:“本王闲散惯了,本不该议论此事。只是……陛下登基虽时日不长,但从前进封靖北王时便优柔寡断,耽于权术制衡。这些年若不是朝中尚有支柱暗中周旋,怕是早被世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顿了顿,声线压低:“如今杨赵伏诛,这根支柱也倒了。若再不早定国本,只怕……祸起萧墙。”
水榭内陡然寂静。
窗外秋风卷过残荷,飒飒如刀刮骨。
良久,荀望旌缓缓放下酒杯:“郡王这番话,是在忧国本,还是在说……自己该是那根‘支柱’?”
萧珏脸上温润的笑意终于淡去。
他抬眼,目光在荀望旌与崔玠之间缓缓扫过,那双眼依旧清澈,却透出深潭般的寒意:
“世子,有些话……说破了,便再无转圜余地。”
“那便不必转圜。”崔玠冷声开口,“郡王暗中勾结世家、操控盐政、谋害陛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今日这宴,是招安,还是灭口?”
空气凝如冻蜡。
萧珏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温雅,渐渐变得苍凉,最后竟掺进几分癫狂:
“好啊……好啊。本王装了十余年闲云野鹤,今日倒被两个小辈逼到这般地步。”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这江山,本就该是能者居之。萧彻优柔寡断,只知权术制衡,这些年若不是本王在暗中维持,朝廷早被世家蛀空。你们以为扳倒王瑁、卢璋便赢了?笑话!世家根系之深,远超你们想象。”
他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儒雅,只剩一片灼人的野心:
“荀望旌,崔玠,你们是聪明人,更是这把斩向世家的利刃。若你们愿辅佐本王,待大事成后,你们便是开国功臣。盐政、田亩、科举——随你们改革,这陈腐朝纲,任你们重塑。”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届时,你们要的清明吏治、海晏河清,本王都能给你们。如何?”
烛火噼啪一爆。
荀望旌缓缓站起,走到萧珏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间,杀机如实质般在空气中绞杀。
“郡王,”荀望旌一字一顿,声音冷如寒铁,“我荀望旌此生,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当作棋子,二是……被人当作刀。”
萧珏眯起眼:“你可知拒绝本王的代价?”
“知道。”荀望旌笑了,那笑里淬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的残忍,“无非是,今夜这水榭……要见血了。”
话音落,水榭四周廊柱后、假山间、甚至湖面之下,骤然亮起无数火光。黑衣武士如鬼魅般现身,刀剑寒光刺破夜色,将水榭围得铁桶一般。
萧珏后退一步,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既如此……那便别怪本王,不留活口了。”
“杀!”
“杀”字出口的刹那,水榭四面的黑衣武士如鬼魅般扑入。
刀光剑影瞬间绞碎满室烛火,碎瓷飞溅,案几倾覆。荀望旌一脚踹翻身前长案,木案呼啸着砸翻三名冲在最前的杀手,他同时抽剑在手,寒光如匹练斩向萧珏咽喉。
萧珏疾退,月白澜衫被剑气削去一角,却仍从容。他身后两名魁梧护卫拔刀迎上,刀法刚猛狠辣,竟是北境军中搏杀的路数。
“世子好剑法。”萧珏立于战圈之外,抚掌轻笑,“可惜……今夜你们走不出这水榭。”
话音未落,崔玠那边已险象环生。
他腿伤未愈,身法滞涩,被四名杀手合围,刀锋几次擦着要害掠过。荀望旌见状,剑势陡然一变,不再与护卫缠斗,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崔玠身侧,一剑刺穿两人咽喉,反手夺过一把刀掷出,又将第三人钉死在柱上。
两人背脊相抵,刀剑向外。荀望旌剑走轻灵,专刺关节咽喉,崔玠刀法狠绝,专斩腰腹下盘。一时间竟逼得剩余杀手不得近身。
但杀手实在太多。
水榭外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武士涌入,箭矢如蝗,从窗棂缝隙射入。荀望旌挥剑格挡,肩头旧伤崩裂,血浸透玄衣。
“谢锋的人还没到?”崔玠喘息着问,臂上又添一道刀伤。
“该到了。”荀望旌眸光一凛,“除非……”
话未说完,水榭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火光骤亮,映亮窗外夜空。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如铁流般冲破郡王府大门,长枪如林,瞬间撕开黑衣武士的包围。为首者银盔白缨,正是谢锋。
“世子,”谢锋一枪挑飞两名杀手,疾驰至水榭前,“末将来迟!”
“不迟。”荀望旌剑尖滴血,“擒萧珏!”
萧珏见势不对,转身欲逃,却被崔玠甩出的短刀钉穿袍角。他咬牙撕裂衣摆,纵身跃入湖中!
“追!”荀望旌喝道。
谢锋率兵围湖,火把将水面照得通明。然秋夜湖水幽深,萧珏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湖底有暗道。”崔玠抹去脸上血污,“他既设此局,必有退路。”
荀望旌盯着恢复平静的湖面,良久,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锋——”
他转过身,脸上溅着的血珠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封锁九门,搜遍全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水榭内外尸骸横陈,血顺着台阶淌进湖里,染红了一片残菊。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水面,远处隐隐传来宵禁的梆子声。
而这场秋夜宴杀,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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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搜捕的第三日,萧珏仍如人间蒸发。倒是崔玠派去江南寻“韩瘸子”的人传回密报:
人在姑苏,藏身城南陋巷的铁匠铺,已暗中围控,但那老汉油盐不进,任如何威逼利诱,只闷头打铁,不肯吐露半字。
“我去一趟。”崔玠在烛下看完密信,纸页被烛火舔得边缘微卷。
荀望旌正靠在榻上换药,肩头那道箭伤因连日劳累与湿气侵染,再度溃脓泛黄。太医刚剜去腐肉,新敷的药膏辛辣刺鼻,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闻言蹙眉:“你腿伤未愈,阴雨天还在作痛,江南路远水遥——”
“必须去。”崔玠打断他,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灰烬飘落,“萧珏身世是扳倒他的唯一铁证。韩朔当年是荣亲王副将,若他肯开口作证,萧珏便是狄族余孽,再无半分资格妄图大位。”
他走到榻边,接过荀望旌手中沾血的棉纱,俯身查看伤口。
新肉未长,边缘红肿,稍一按压便有脓血渗出。崔玠抿紧唇,取过太医留下的药瓶,指尖蘸了碧色药膏,极轻极缓地涂抹上去。
荀望旌倒吸一口凉气,却未躲,只抬眸看他低垂的侧脸。烛火在崔玠长睫上跳跃,投下浅淡阴影,那份专注里藏着某种执拗的温柔。
“带谢锋去。”荀望旌哑声道,伸手握住他手腕,指尖冰凉。
“谢锋要留在京城助你。”崔玠任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上药,动作更轻,“萧珏虽逃,但朝中党羽未尽,江南世家余孽仍在暗中串联。你在明处,比我更危险。”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苗窜高,将两人身影在墙壁上投成紧紧交叠的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荀望旌忽然收紧手指,力道大得让崔玠腕骨生疼:“崔元璧,你若在江南出事……”
“那你便替我报仇。”崔玠抬眼,眸光在昏黄光线下清澈见底,映着烛火,也映着荀望旌苍白的脸,“就像若你在京城遇险,我也会杀尽所有害你之人——一个不留,挫骨扬灰。”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窗外秋雨敲打屋檐,淅淅沥沥,像某种不祥的谶语。
良久,荀望旌松开手,闭了闭眼:“三日后,若收不到你的平安信,我便南下。”
“好。”崔玠应得干脆,为他重新包扎伤口,系绷带时指尖在他锁骨上停留片刻,那是宿州驿馆毒镖留下的浅疤,“你也是——每日需让灰衣人递消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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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秋雨暂歇,晨雾弥漫。
崔玠只带四名精干护卫,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秘密离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留下两道浅浅水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雨滴覆盖。
荀望旌立于角楼之上,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玄色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伤口在湿冷空气里隐隐抽痛,他浑然未觉,只将掌中一枚温润玉佩攥得死紧——那是崔玠今晨塞进他手里的,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
“公子,风大,回罢。”灰衣人在身后低语。
荀望旌未动,良久,才极轻地道:“递令‘水鬼’,调一队轻骑,暗中缀着。若他在江南少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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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的秋雨,下得比京城更缠绵。
崔玠扮作收旧铁的商贩,一身粗布短打,戴着破旧斗笠,拄杖走进城南陋巷深处。铁匠铺的招牌早已模糊不清,炉火将熄未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佝偻着捶打一把豁了口的柴刀,铁锤每落下一次,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便跟着晃一下——那是当年箭伤溃烂后,硬生生截肢留下的。
“韩老丈。”崔玠在铺子门口驻足,摘下斗笠。
老汉捶打的动作一顿,却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打铁去前街王记,这儿不接活。”
“我不打铁。”崔玠踏进铺子,从怀中取出一枚边缘磨损的青铜令牌,轻轻搁在沾满铁锈的砧板上,“我来问三十七年前,苍狼山鹰愁涧的事。”
令牌是荣亲王亲卫的制式,正面刻着咆哮狼头,背面阴刻一个“朔”字——韩朔的“朔”。
韩朔——或者说韩瘸子——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在昏暗光线里盯着那枚令牌,良久,喉间发出嘶哑的笑声,像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鹰愁涧。”
“记得的人不多。”崔玠在他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坐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想查清楚的人,不少。比如……安郡王萧珏。”
韩朔面色骤变,手中铁锤“哐当”一声落地,在泥土地面砸出浅坑。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抓那令牌,又猛地缩回,像被烫到:“你、你到底是……”
“崔玠,当朝户部尚书。”崔玠平静道,目光却如利刃,“奉旨彻查安郡王谋逆案。韩老丈,当年荣亲王战死后,你带着一支百余人的亲兵离奇失踪,兵部案卷记为‘殉国’。但其实……你们是护送一个人南下了,对么?”
韩朔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老泪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淌下,混着炉灰,肮脏不堪:“是……是王爷的遗孤。王爷与北狄女奴所生,那年才三岁……王妃得知后要杀那孩子,王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命我护他南下,隐姓埋名,让他做个普通人……”
“那孩子就是萧珏?”
韩朔点头,又用力摇头,语无伦次:“当时不叫这名……王爷赐名‘萧璟’,取‘玉之光华’的意思。后来先帝知道了,赐名‘萧珏’,封安郡王……我以为,这孩子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享一世富贵平安,谁知……谁知他竟存了那样的心思,他、他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猛地扑上前,枯瘦的手指抓住崔玠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大人!那孩子……那孩子本性不坏!是那些世家,是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撺掇他!求您……求您看在王爷为国战死的份上,饶他一命!”
崔玠沉默良久。铺子外雨声潺潺,炉中余烬偶尔爆出几点火星。他缓缓抽回衣袖,声音低沉却清晰:
“他谋害陛下,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江山——罪无可赦。”
韩朔瘫坐在地,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喃喃自语,神情恍惚:“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王爷,老奴对不起您,没教好小主子……”
“韩老丈,”崔玠俯身,与他平视,眸光深沉,“你若愿上京作证,在金銮殿前指认萧珏身世,我可向陛下求情——留他全尸,不入诏狱,不累及你与当年那些老兄弟。”
这是乱臣贼子最后一点仁慈,也是给这位忠仆最后一丝慰藉。
韩朔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淌下,滴在冰冷泥地上。良久,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里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好。我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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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玠带着韩朔连夜北返。
为避开可能的截杀,他们未走官道,专拣偏僻小径。秋雨时断时续,道路泥泞难行,马车数次陷入泥坑。韩朔年迈体衰,加之腿脚不便,一路咳喘不止,崔玠将马车让与他,自己骑马随行。
行至淮河渡口时,已是第五日黄昏。秋雨初歇,河面雾气弥漫如纱,对岸渡船的灯笼在雾中晕开朦胧光晕,需等半个时辰才能摆渡过来。
“大人,有杀气。”随行护卫首领压低声音,手已按上刀柄。
崔玠按剑四顾——渡口荒凉,芦苇丛生,暮色与雾气交织,确是天成的伏击地。他示意四名护卫呈菱形护住马车,自己缓步走向渡口那方斑驳的石碑,指尖在冰凉的石面上划过。
雾气深处,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月白澜衫,鸦青鹤氅,衣袂在暮色雾气中飘拂,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正是萧珏。
他竟亲自来了。
“崔尚书,好手段。”萧珏微笑,笑意温润如旧,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连韩瘸子这等埋了三十七年的钉子,都让你撬出来了。”
“郡王不也找到了我?”崔玠平静道,右手拇指已顶开“渊峙”剑格。
“是啊。”萧珏轻叹,那叹息里竟似有几分惋惜,“本王本想放你一条生路。毕竟……你是这朝堂上难得清醒的人,是能把烂账算明白的刀。可惜,你非要与本王为敌,非要掀开那层最好永远蒙着的布。”
他抬手,雾气中骤然现出数十道黑影。黑衣箭手如鬼魅般自芦苇丛中站起,弓弦拉满,幽蓝箭镞在暮色中泛着淬毒的光,齐齐对准崔玠。
“韩瘸子留下,你自尽罢。”萧珏淡淡道,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在荀望旌的面子上,本王留你全尸,许他替你收殓——这是本王,最后的仁慈。”
崔玠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雾气里绽开,艳如深秋最后一抹红枫,眼底却一片冰封死寂:
“郡王,你知道我此生最恨什么?”
“什么?”
“被人威胁。”崔玠缓缓拔剑,剑锋出鞘的轻吟在寂静渡口格外清晰,“尤其……是用我在乎的人的安危,用‘死’来威胁。”
话音落,剑光暴起——
他竟不顾左腿旧伤,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萧珏。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崔玠身法如鬼魅,在密集箭雨中穿梭腾挪,剑锋撕裂雾气,直指萧珏心口。
萧珏疾退,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与“渊峙”相击,“铛”一声锐响,火星迸溅。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剑影翻飞如龙蛇绞杀,快得在暮色中只剩道道残影,剑气激得芦苇倒伏,水花四溅。
但崔玠终究腿脚不便,左肩伤处亦未痊愈。三十合后,剑势渐露滞涩。萧珏觑准破绽,软剑如毒蛇吐信,一剑划破他左肩,鲜血瞬间染红粗布衣衫,顺着臂膀往下淌。
“何必挣扎?”萧珏冷笑,剑势更疾,“你撑不到援军——”
话未说完,远处河岸方向,忽然传来隆隆如闷雷的马蹄声。
雾气被铁骑悍然撕裂。
玄甲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铁蹄踏碎芦苇,长枪如林。为首者一袭玄衣,肩头绷带已被鲜血浸透,面色苍白如纸,眸光却亮得骇人,正是荀望旌。
他竟拖着未愈的伤,亲自来了。
“萧珏,”荀望旌策马冲至近前,长剑直指,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你的死期到了。”
萧珏面色骤变,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怒,咬牙道:“好……好一对亡命鸳鸯,连重伤都不顾了。”
他猛地掷出一枚漆黑弹丸,浓烟“嘭”地炸开,刺鼻气味弥漫。待烟雾被河风吹散,芦苇丛中已不见人影,唯余几片被剑气削断的芦花,缓缓飘落水面。
荀望旌翻身下马,落地时肩伤剧痛,身形晃了晃,却不管不顾疾步至崔玠身前。见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外涌,眼底戾气翻涌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伤的?”
“皮肉伤,无碍。”崔玠按住他欲查验伤口的手,指尖冰凉,“韩朔在马车里,受了惊吓,需尽快护他回京。”
荀望旌却未动。他死死盯着崔玠苍白失血的脸,目光在他肩头伤口、脸上溅到的血点、以及那双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睛上反复梭巡,良久,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发颤:
“你若再敢这般独自涉险……”
“便怎样?”崔玠抬眼,望进他翻腾着后怕与怒意的眼底。
荀望旌忽然将他狠狠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骨头,手臂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脸埋进崔玠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对方冰凉的皮肤,声音闷在他肩头,字字如烙:
“我便拿玄铁链子把你锁在颖川侯府,哪儿也不准去,谁也不准见——直到我死了,或者你死了。”
崔玠怔了怔,肩上的剧痛、连日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冰冷,在这一刻忽然都化开了。他闭上眼,将全身重量交付给这个怀抱,侧脸轻轻蹭了蹭荀望旌汗湿的鬓角,任血腥气与那人身上的冷檀香混在一处。
远处,残阳如血,泼在滔滔淮水上,烧红了半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