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里揣着明白,嘴上说着糊涂,等同顶着一座山。他一走,和静公主如释重负,瘫在塌上痛哭了起来。
这,难道就是以后的生活了吗?
得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又怎样?所欲非所求,所以得非遇。整日对着一个不爱的男人强颜欢笑,还要曲意逢迎,这日子想想都累得慌。最要命的是,他还可以随时处置了她,连她的母族都不能置喙。
还说什么做寻常夫妻。夫妻间吵闹拌嘴是常有的事,可谁又能像他那样,手握生杀大权,翻手为云覆手雨?
来不及伤春悲秋,她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君王留着她,是谓取乐用的,可不是为了看她整日悲戚,梨花一枝春带雨固然惹人怜,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呢?好东西吃多了还作呕呢,更遑论是带着苦滋味的。她必须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好在,鲛族女子,生来绝色,况且她还是其中的翘楚。何所谓之秋水为神玉为骨,花容作貌雪作肤?在她身上,得到了最极致的诠释。
这么年轻,这么美,薄施粉黛足矣。
她从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当下便莲步轻移,坐到了妆台前。
临花照水,顾影自怜,应何景?凄凄惨惨戚戚?可噗通一声,她竟笑了出来。也难怪,物极必反,器满则倾。伤心到了极处,笑一笑,反倒能够释怀。夹缝中生存,她要为自己搏出一条路来。他贪恋什么,她就给他什么,“我一定会爱上他的对不对?”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轻喃,可怜又孤寂。
她恨,恨自己为何生得这般容色?
若是貌若无颜,又或庸碌无奇,她是不是就可以拥有平凡的幸福了?
不,她错了。纵然没有皮,可她还有骨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世间又有几人识得风骨。
她很幸运,又很不幸。两种不同的命运交织在她的身上,足以批判一句谶语,但是要由她自己来定,“不是在消亡中毁灭,就是在毁灭中消亡。”
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她没有涅槃的能力。
言归正传了,既然身为王的女人没有自己,连带所有的一切都是被指定好的,那么她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必须爱他了,否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于是,她拿起螺黛,淡扫娥眉。
还记得年幼时母亲装扮自个也不过是淡妆素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上的脂粉气却是越来越重,浓厚的甚至都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她不是不明白母亲的身不由己。毕竟,宫廷倾轧,不上则下。母亲,不仅要保住自己的地位,还要操心子女的前程,所以不得不去争。
她,不想活成母亲的样子,可事与愿违,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命运的轮回。
不过,她真的好看极了,瓜子脸庞、新月如眉、琼鼻秀挺,双眸深邃,还有如熟透樱桃,又似花瓣般柔软的唇。造化钟神秀,哪一点不是堪称绝伦。更妙的是,她秀长乌黑的青丝宛若杨柳一样飘垂着,柔顺丝滑,从肩头倾泻而下,简直要捅到人的心坎去了。
瞧她弄妆梳洗。
素面朝天,皎若弦月;妆未成,犹若云间月。
看来,她精心装扮自己,不是为锦上添花,而是为别俱风情。
须臾,妆毕。正是月染云霞。
这,容的下素,也撑得起艳。可见,是骨相里的灵秀天成,烙上了西湖的魂。
倾国倾城色,只是她显露于皮相的美。她从不是单调俗艳之姿,而是极有韵味,高贵典雅,飘逸若仙,冷傲清绝的佳人,是半点没有水域精灵泥腥味的公主。可惜,她投错了胎,落入了一个小国,沾染上了与这份绝色不相匹配的出身。但若非生于这等清雅小国,也断断养不出她这般绝尘风骨。
生于西湖,长于烟水。
一颦一笑,皆湖山所赐;
一言一行,尽风雅所成。
不负西子名,不负静女身。
东海龙君爱她,不在于她不爱,而在于他痴迷。
他来了,可他已经陷进去了,就这么看着她,一梳一绾、一垂眸一抬眼……极好的景致,他不忍打扰,可是他思绪迷离,“幸好,和静没有落入他人的掌控,否则本王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呢?”他不敢去想,唯有静静的看着她生出清绝出尘的韵味。
正如第一次相见,一眼便惊了岁月,入骨难忘。
刹那间,热血喷张,是醍醐灌顶的觉醒。他很快便一轻嗤,流露出不屑的鄙夷,“夺人妻又如何?哪怕本王被世人冠以恶名也要把她留在身边。水域没有任何人能配的上她,也只有我才能给她依靠。”思绪飞扬,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东海龙君从不怯懦,所谓的不敢也只是一瞬,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所思几欲脱口而出,然而他忍住了。
换来的是一室无纤声,唯铜镜映影。
她看到了他,随之广袖轻旋,堪堪一回身,刹时便惊艳了满堂风月。
“很少看你这么打扮,今个是怎么了?”他给她时间去想,可不是不见她,过不了情关,还不是任由情字作践,下了朝会,匆匆就赶来了,“大王赏了妾这么多好东西,放着不用可惜了。今日特意装扮起来,给大王看一看。”说着,便将手一摊,还刻意转了个圈,“好看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肯为他费心,能不好看嘛。
视彼女: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他顺理成章的痴迷了,龙睛黏连在她的身上,缓缓走进。可惜手脚尴尬,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龙爪抬起险些要碰上她的簪子。她一怔,旋即伸手扶了一扶,“歪了吗?”他说:“没有。”
她屈膝纳了个福,道:“大王容禀,妾未嫁时,得母妃敦敦教导,是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说这话的时候,她端正肃穆,容不得有半点亵渎,“身居高位者,不可恃势欺人,如是倚强凌弱便是辜负了上天赐予的一身荣华,当怀慈悲心、行慈悲事。妾深以为然,一刻也不敢忘的。”
声东击西,也将兵法来用。他倒是不徐不疾的,整一个稳如泰山,还把好话作批注了,“岳母宅心仁厚,不失洞庭君风范,连带你也受益了。”听他提及母家外祖,她莞尔一笑,“妾的确受益了。至于这簪子……”到底是女儿家面嫩,她有些羞赧了,可也不敢隐瞒的,“是妾昔年在西子湖救助的一位老妪所赠。”星眸流转,似是能驱散深海阴霾。他痴念暗生,目光胶着难移,“大王有所不知,那位老夫人也是个有心气的,说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非要拿这金簪来抵。《礼记》有云:‘长者赐,不敢辞。’前辈抬爱,妾也只好生受了。”他“奥”了一声,也无甚大的波澜,“一饮一啄也算是了了这段因果。既是你善心所得,戴着便是。”
她有意捧他,又故作矜持,“大王所言分毫不差。金簪有价难称贵,妾持此簪自勉,也是怕坠落了德行。若大王不喜欢……”她作势要取下金簪,他慌了神,“说什么呢!本王只是想要给你最好的。”他小心翼翼的捧上一颗真心奉上,想要哄着她高兴,“来人呢,将南海进贡的奇珍拿来。”言随令出,便有宫女鱼贯而入,一对对,一双双手托玉盘,这明晃晃,闪亮亮的……无数金银珠宝、玉器首饰显现人前。她屈膝纳了个福,拜谢领了恩典。
“再好的东西都不衬你,你随意拣选些看的过眼的东西来用。以后,日日装扮给我看可好?”他笑的那样温柔,她当然要说:“好。”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看来,是达成共识了。
切入正题,当是谈情说爱了,否则一男一女共处一室,有心的岂不是馋猫儿盯金鱼缸?无意的又作稻草绳当裤腰带?但,甭管落花还是流水,既然开了场,谁又能轻易下了台?
不过话又说回来,整日这么浓情蜜意的演着,时间长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和静公主是个聪明人,自个也提点过她了,何当取?何当舍?她一定是明白的。现在要做的,是铆足力气,把她的心一点一点的拉过来。
好戏已经开场了。
只见和静公主拿出一卷画本子,笑盈盈的说:“大王,您看。”他龙目一撇,诧异道:“你一向极好圣贤书,今个怎么读起这等虚言妄语来了?”和静公主因说道:“妾不知道怎么跟大王相处,惟有往书里讨教了。”她羞答答的低下头去,他却是伸出龙爪往她的胸口一点,“何必跟书上学?只要真心待我,哪怕使些小性也不要紧,我容你。”话落,他有些懊悔。
她留在他的身边,是不得已。势弱,无奈,这是她的命数。真心,压根求而不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又何必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他不该这么问的,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悔也无用。但他不能再伤害她了,再来一次,她就真受不住了。她已经努力支撑起自己对他百般讨好,纵然效果不尽人意,可人还在身边呢!若是逼得急了,难保不会走上绝路。
不过,她是可以有一点怕他的,畏惧了,才好掌控。
现在,他要点一点她。
“和静,你一心一意作书上学问,可这些文人墨客笔下的女子,的确如你一般貌美倾城,也如你一般才气纵横,样样都像你,却也样样不像你。”这话说的奇怪,可不是自相矛盾吗?故意岔开话题,看来是别有深意,和静公主因问道:“妾不明白,还请大王指教。”什么指教不指教的,聪明人略加指点也就够了,“娘子人还在红尘中打滚,又没有立地成佛,怎么如此清心寡欲?我一见了娘子便心猿意马,娘子却连一声夫君也没有叫过。做戏尚且要做足全样,娘子既拿了画本子来学,当是依葫芦画瓢似模像样才好。”所谓娘子、夫君乃是民间夫妻的互呼,并不适用于皇家。不过,这话说的温暖多情,倒是十分悦耳动听。然和静公主却死守着规矩,生生煞了大半风景,“大王容禀,有道是‘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君臣有别,妾不敢僭越。”滴水不漏,是她一惯的处事风格,可他偏要找个缝隙钻进去,“哪怕是圣人也未必没有半点错处。作学问嘛,当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只盼娘子择优汰劣,莫要颠倒了才好。不过不打紧,今日才第一课,日后娘子学问精进,咱们相处起来也就圆融多了。”和静公主刚恭恭敬敬道了声:“是。”他便一把将她拽到怀里,他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抚着她的脸颊,步步紧逼,让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夫妻间可不是靠道理相处的,娘子明白吗?”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面上,她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可深邃的眸子却化作死鱼的眼珠,只是脸上还挂着笑,“是,妾明白了。”他放了她身,却企图霸占她的心,“我只盼你能像我待你一样的待我,只要娘子真心,不管装不装的满,我都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果然很不好糊弄。
以前,两个人哪怕是各怀鬼胎,彼此间还能维持面上的平静。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人家不满意,自个还不得加把劲。身在悬崖边上,一脚阴一脚阳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飞灰湮灭。若是能死的痛快那倒也不错,就怕挂在半山腰上,不死不活啊!
绝不能再忤逆犯上了。
和静公主心一惊肉一跳,险些站立不牢,但她很好的掩饰住了,也不至于太狼狈。弱势的一方,表达一下敬畏之心是必须的,但男人嘛,该哄的还是要哄,“身心若分,与死何异?妾的身在这,心就在这,否则妾还怎么站在这跟您说话?”避重就轻,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不过,他实在不愿与她再这么较量下去,该敲打的时候敲打,该征服的时候还是要征服。
他要得到她,身心皆是。
所以,他拿他的身份、地位、权利、财富……去爱她。
将之溺毙其中。
……
浮生若梦,转瞬已是经年。
又一个百年过去了,她果然是一心一意,再也没有逃过。或许,她心里也是明白的,只要当权者不肯放过她,无论逃到哪都是牢笼。白白挣扎一场,还不如不辛苦。
吃一堑,长一智。活明白了,也就不会再自讨苦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