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日子,对她而言像是噩梦,但过去了,他就不再限制她的自由了,还时常带她到人间游玩。
她最喜欢人间的四月,哪怕只是在海边吹吹风,也觉得格外舒适。
这一天,她又独自一个人上了岸,看潮起潮落,望云卷云舒。
没有玩的尽兴,她从不回去。可这一次,他竟然找了来。或许,是等得太着急了吧。他唤她回宫,她不愿意,在岸边奔跑,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摇着头说不,他身形一闪来到面前,抱她在怀里,道:“还要跑到哪里去?”她羞涩的垂首,伸出双臂环绕他的腰间,“妾不是在大王身边吗?”他笑了,以他的额抵住她的额,深情款款的道:“我想你了。”说完,微微垂下头来,便是要吻她。他们有过千百次凭亲密接触,可以前她只是应付他,那是从来都不肯用心的。而今,他动情她亦动情,他吻她她亦回应,他们唇齿相交,如同分不开的连体婴孩一般。纠缠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动了些许,深情凝视着她的双眸,道:“和静,我好快活啊!”她诧异,眼睛里闪耀出疑惑的光。他用手轻抚着她的脸颊,解说道:“这是第二次,你没有抗拒我。”
那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不过,他实在太敏锐了,心思细腻的让她觉得可怕,她唯有演的像一点,再像一点,把假的变成真的。她不得不拿出含情脉脉的眼光来看他,他再以同样的深情回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①。
他们,凝视着彼此,眼底都有化不开的暖意。
他不动,她也不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时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可惜,她一直没有身孕,他为此很是着急。每每入夜回到寝宫,便会轻抚着她的小腹。今夜,又重复起了过往的话语,“怎么还没有?”这?生儿育女的事哪由得她来做主,注生娘娘不肯开恩,她也是没法子啊!左右她是问心无愧,然而心里却是忐忑了起来,在丈夫面前很是羞愧。她寻起了自己的由头,垂着嘴角道:“或许,是妾以前喝了太多的避子汤吧!”这样子,可怜见的,他会心疼的,旋即一把将她抱在了龙塌上,扑过来便覆在身下,“那本王就再努力些是了。”她红了脸,羞羞涩接受了他的占有,“大王,你轻一点,要轻一点。”“好,我会轻轻的,轻轻的好不好?”口惠而实不至④,他压根轻不了一点,对她眷恋,更难以自拔。龙爪在她身上游离,嘴里还要不停的嘟囔,“和静,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她“嗯”了一声。这,就是他最喜欢的答案。
他是很喜欢痴缠她的,可最近似乎太过分了些。
好奇怪啊,他一向极是爱惜她的,如今怎么会这样不知节制?
正所谓:笋子变竹——节节有因。
她猜测道:“大王,是不是又要外出征战了?”
“是啊,又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真是难熬。”他抱她在怀里,亲昵的在她耳边低语,“如果有了身孕记得派人到前线告诉我。”
他很是期盼能与她有个孩子,她也越来越期盼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愿呢?
或许,上天一定是垂怜她的,在东海龙君出征后不久,御医便告知了她怀孕的消息,是双生子。
呵,好能干的龙君,一种就是俩。
她思索着,要不要告诉他呢?
“不,前方战事吃紧,我不能分他的心。”她喃喃的低语,心想道:“不如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她垂首抚摸着小腹,对肚里的孩子说:“等父王回来,知道有了你们不知道有多高兴。”她几乎能想象的出他欢呼雀跃的样子,甚至暗暗下了决心,哪怕丈夫不在身边,也要陪着两个孩子好好长大。
三年了,眨眼就过去了三年,两个小身子在她的肚子里平平安安长了三年,好快啊。再过七八年,就能与他们见面了。
两颗龙蛋……
是父母见到儿女,不是儿女见到父母。
因为孵化,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好漫长啊……
然而,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
忽有一日,西子湖急报至东海,言君十子沉疴加重,召和静公主归省。
此乃她自幼一同长大、情分最笃的异母兄长,羸弱不堪,一日离了人参,便难续命。如今骤闻病危,她方寸大乱,哪里还顾得上身怀三载、沉重难支的身孕,匆匆打点行装,便欲归去。谁料这一去,尘缘再乱,往后千般苦楚、万种悲戚,尽由此行开端。
可怜她全然不知是计,被表兄诓骗回部族后,连鲛宫大门也未曾进去,便为其中途截获,她原是想要避嫌,又是避无可避,旋即屈膝纳了个福道:“世子万安,本宫此次归宁,是来探望兄长的,烦请世子礼让。”
世子?
她抬出了官称,看来是铁了心要疏离了。
原本的情深一片,霎时凉了半截肚肠。但,并没有浇灭他的热情。表兄连忙作了个大揖,大有赔罪之意,“殿下,十爷无恙,是底下人传错了消息。”传错了消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和静公主因说道:“真假没什么要紧,本宫回归母家,哪有不拜会父母兄长的道理。烦请世子自便,本宫告辞了。”
开口闭口都是官称,存心是在拿规矩堵人,表兄颇为有些恼羞成怒了,他不惯这些弯弯绕绕的敷衍,索性就直言不讳了,“殿下心里明镜似的,何必作假?这些年来臣始终忘不了您,再也不愿再受此煎熬了。”话落,便从袖中拿出一枚做工精致的玲珑骰,“入骨相思知不知?殿下,我们一起走吧。”真是无知者无畏,他怎么还敢?上次得以全身而退,他就该去庙里烧香拜佛谢菩萨了。东海龙君饶他一次是因为自己横刀夺爱了一回。前有因,后有果,一饮一啄也算是不亏不欠了。再次重蹈覆辙,他还能拿什么来抵偿?
一个执迷不悟,一个心自澄明。
糊涂的兀自糊涂,清明的再不能任由这么拖泥带水继续下去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⑧,斩的干净利索些,也省去了以后的麻烦,和静公主因说道:“兄长,我不做殿下很久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可话从她嘴里说出,表哥不免伤心。但再伤心她也要绝了他的念头,干脆硬起心肠道:“如今你娶了,我嫁了,我们各自安好便是。何必再起事端?兄长,你的妻子温柔贤淑,而我的丈夫也待我极好,你我还有什么不足呢?”表哥不肯死心,他质问她说:“殿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性子我很清楚。你心地慈软,从不好刀兵剑戟,怎么会爱上一个武夫?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不信,天地之大,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⑨。逃,又能逃到哪去?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当初嫁去东海我很不情愿,可我身为鲛族的公主,既受族人供养,也当为了族人死而后已。兄长,如果没有东海龙君,或许我会遵父母之命,欢欢喜喜的嫁给你,可……”她叹了口气,抹了把辛酸泪,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我都是身不由己,命尚且不在自己的手上,还谈什么自由?”表哥有些沮丧,他虚扯了她一把,问:“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她一怔,半晌没说话。
是爱吗?
呵。
爱与不爱,对她而言早已不再重要。她只想平安生下这两个孩子。贵妃曾对她说过,宫里的女人活的可怜,所能倚仗的不多,但只要有了孩子,也就有了依靠。哪怕有一天容颜不在,为君所弃,孩子也是自己的,谁也抢不去。
君恩似流水,孱弱的母家也护不住她,所以她一定要有孩子。
她吃过亏的人,知道忤逆的下场是什么。而表哥,犹在梦中呢。
不说了。
她郑重向他揖了一揖,说了声:“保重。”
她在与之告辞,表兄也不是不懂,但他的执拗真的很可怕,深入筋骨,难以自拔。
拔之即死,不拔即伤。
无奈,疯了自己。
“殿下,你还是随我走吧,我们去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居起来,从此后我为你填‘蒹葭苍苍’,你为我舞‘惊鸿照影’,咱们欢欢喜喜的去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夫妻,不好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表哥一向温文儒雅,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何以会如此失态?她试图以冬雪般的冰凉浇灭他那颗狂热的心,“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妻子?便是不为家,也当为国。”说到此处,她身体里涌出一股羞愧的热流,烧灼着,“东海龙君若是知道我逃跑了,问罪鲛族怎么办?难不成表兄要我背负叛国之名,牵累我的母妃与幼弟吗?”极致拉扯之下,她的双腿化作尾鳍,在裙摆下不受控地轻颤,甚至因情绪激荡泛出淡蓝磷光。
他却是不管不顾,赤红的双目如灼烧的炙铁似的,滚烫烫,恨不能将她盯出个窟窿来,“殿下嫁去东海不情不愿,可西子湖也不是没有甘愿踩高跷的,五公主、六公主哪一个不是怀着攀援、趋附的心?你一去,既是成全了她们也是成全了自己。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虚妄,亘古不变的唯有真情而已。你的丈夫是君王,他的深情必然短暂而不能长久的,人会老、珠会黄,再娇艳的花也会有枯萎的一天。他不会为了你一人而停滞不前。色衰而爱弛,美人迟暮是最大的悲哀,等你容颜不在会落得什么下场,可是想过没有?”不等她答,他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斩钉截铁的说教了起来:“孤独的捧着一堆金银珠宝,将自己与之同化,炼就成一件东海遗珍,再随之天荒地老?”
或许他说的没错,这样的结局她也不是没有料想过。
但她不能跟他走。
她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了,会以为自己所以为的,旋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逼近一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臣懂,臣怎么不懂?东海龙君或许会因为你的出逃而震怒,可他也会权衡利弊。如今正是他拓展水域霸业的档口,难道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毁掉一个部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又不是傻子。你对他而言没有那么重要,可你对我很重要。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啊!”他炽热的深情伴随着焦灼,可她该怎么对他说?
他怎么就不懂呢?东海龙君想要覆灭一个部族,又何必亲自动手?有的是马前卒争先恐后为之报效。井蛙困于浅滩,不可语海⑩,看着巴掌大的天,还不是短了见识,涨了虚妄?“表兄,你饱读诗书,最是知礼明仪,如今怎么净干这些没人伦的事?罗敷有夫,使君有妇。你可以做得负心汉,为何要我也如你一般?”
“公主,你本就是我的妻。”他很执拗似的,道:“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死也甘愿。”话落,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我舍弃一切也只为你,还算贪心吗?”
“我不走。”撂下了狠话,她重重的甩开了他的手,“你的一片真心不该是为我,你的妻子呢?抛家舍业,你倒走的痛快,但你可曾想过你府上大大小小几十口的性命?休谈鸿鹄志,便为一个孝字,你也不当如此。”她拿出他最为尊崇的圣贤道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事父母,能竭其力。”
他一怔,惨白了好一张脸。她瞧他眸子里夹杂着痛苦、折磨,躲躲闪闪,颇为有些庆幸。表兄非是愚人,哪怕眼下迷茫,兜兜转转,饶出这条死胡同,还是可以回到原本的道上去。是时他正如泥雕石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焦的她内里燃了一把火。不,不着急,欲速则不达。神思缥缈,超然物外,再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万事亨通了。“我何尝不想在父母膝下尽孝,然而那个可恶的东海龙君早已剥夺了我的幸福。我心爱的公主委身于他作妾,她明明是我的妻啊!妻子……?”他眸光的亮色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尾花也擦出了波涛般的恨意,“整日对着一个不爱的人,我又何尝好过?想必公主也是如此。为何苍天要这样戏弄我们?”思及此处,五脏六腑宛若被搅碎一般,实在是疼痛难禁。他哑然一声惨叫,浑觉置身于天地间竟是这般可怜,因想道:“一东一西一分一离,一条路分开的两端使我饱受相思之苦。煎熬、煎熬……真个好生难熬。难道非要我销骨噬魂才算下场?今日,不管是天崩还是地裂,我便丢下这一人一命,将这段错误的姻缘拨乱反正。”他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紧了拳头,如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殿下,你我都是可怜人,又何必再彼此折磨。我已经放下了一切,你为什么不能潇洒一点?忘了,忘了所有的一切,我们重新开始。”话落,有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滴答滴答的,化作一颗颗圆润的珍珠。她渐渐失了力气,仿若不可置信似的,问:“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对殿下一往情深,难道错了嘛?你我的婚事本就是禀从父母之命,又不是无媒苟合,凭什么东海龙君一句话就把你要了去?他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轻易得到,为何偏偏要毁了你我的姻缘?”他不甘,淤积的愤怒燃烧着他,简直要把人焚化了一般。他疯狂、他咆哮、他有他的道理。她无从反驳,可他不该以此情字来质问她。情深,何以而起啊?她忽然觉得好笑,“不管是父母之命还是媒妁之言,你终究是有妻室的人了,你今日能抛弃她,明日也能抛下我。”
“不会,不会……”他的话语炙热而真诚,疯狂中显露的执拗不似有半分假,“殿下,我不爱她我爱你,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他近前一步,想要拉扯着她离去,可在这西子湖之上隐隐有龙气翻涌,一道冷冽如寒冰的声音,自云层沉沉压下,一字一顿,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她,哪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