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东海龙君——敖光,他总会在最要紧的时候找到她。
原来,在他离宫之前,早已暗自嘱咐了围困关雎宝殿的潜龙卫队,御令为:“宸妃若安处龙宫,恪守本分,则百事毋须启奏;倘有半分逾矩、行迹失度,便即刻据实来报,切勿稍缓。”
和静公主本想悄然无声的将此事遮掩了过去,现下看来是不能够了。
她现在很怕他,特别怕再见到他。拼命摇着头,犹似拨浪鼓般的转动着,宛若在唤醒一场噩梦。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好怕。尾鳍在裙摆下不受控地轻颤,淡蓝色磷光随情绪翻涌,寒意从她的心底窜起,一直冷到了四肢百骸。
这一次,他会怎么处置她呢?
大抵不会轻易放过了。
如果他把她丢去喂海兽也算不错,就怕是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的折磨。
譬如,那一次。
“大王……”哪怕自身难保,她也想试图平息他的怒火,唯恐他掀翻了鲛宫,死了满湖性命,不为表哥,是为了她的家。可他压根就没有理会她,挥手布下一个结界将之笼罩其中,捆缚的她动弹不得。
不难为她,那便是表哥了。
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乘风破浪而来,凛凛如真神,尤其身披银色盔甲,既有作为君王俯瞰天下的沉威,又有作为将军饮马疆场的悍勇。君威与将魂交织到一处,唬得表哥连话都不会说了。“上一次吾饶你性命是因为欠了你一回,没想到你还敢生事,真是个不知死的。”他一脚踢了过去,表哥便理所当然的跌落尘埃。人也瑟缩着,颤巍巍如案板鱼肉、待宰羔羊,样子卑微极了,“你如果真的爱她,何不来东海与本王较个高下,哪怕送了性命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本王也敬你几分。殊不知你畏手畏脚,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君威如山,巍峨矗立,压顶之势瞬间陨灭了表哥所有的疯狂,他面如死灰,双手紧抱着头,似乎连灵魂也被震碎了、脱离了躯壳。
“捡起来。”他一如既往的干脆利索,化出了龙魂宝刀便对着表哥丢了过去,然后是命令似的宣战,可眼前之人太过窝囊,身子只管像筛糠一般的颤抖,哪里还提的动刀剑?不战而败,他没有欣喜,反倒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不是为绿云压顶,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不争气了。
文人纤弱,是笔杆下的英雄。可傲骨呢?士大夫气节的气节都哪去了?斗之不过,怎么连与他叫嚣的勇气都没有?就这胆子,居然还敢去诱拐他的宠妃?不滑稽吗?不可笑吗?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尽显极致轻蔑,“吾在你这个年岁,都不知道在死生之地上来往过多少回了。一个男人……立身于天地间,不思光明磊落,不思行正坐端,净整些偷鸡摸狗的买卖,鼠辈、宵小做派。”他骂的起劲,眉头也打成了死结,然而怒火中烧哪得轻易了事。
对手变得无趣了,转头便向和静公主走来。他的龙爪犹如铁钳般箍着她的后颈,迫使她看向结界外——表哥正瘫软在珊瑚礁后,一副屈辱卑微的模样。他像孩子一样溺湿了裤角,傻子似的重复着“不敢、饶了我、救命……”诸如此类的怯懦话语。她愕然,还以为自己迷了眼,居然瞧不见昔日那个霁月清风,文采风流的温润公子了。她看着他躲闪的目光,有绝望、有羞耻,唯独没有野性呢!!他曾经许诺的“死得其所”。
真真是可笑……,她的一片痴心竟错付了,所以再也无话可说。
龙目扫过她煞白的脸,讥讽似的,字字如刀,“鲛人天赋异禀,可以泣泪成珠。但你是瞎的吗?怎么会瞧上这么一个没种的窝囊废?本王手无寸铁,他居然连刀都不敢拿?你若随他去了,整日躲躲藏藏的过活,这便是你想要的日子?届时,他的郎情还能剩几分,你的妾意还能留几何?”他鄙夷不屑地皱起眉,语调也冷的如数九寒冰,“瞧你的情哥哥,像不像是一条死狗?你在吾的手里,他居然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话落,又戏谑似的“奥”了一声,嘴角也勾起了残忍的弧度,“对了,他说了,是为了他自己求的情。”
再也无法辩驳,哪怕残忍,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言非虚。表哥由潜龙卫生拖硬拽带下去的时候,可不就是在处置一条死狗吗?呵,狗还有三分野性呢!龇牙咧嘴的那么一叫,也算是维护了最后的尊严。而表哥,悄无声息的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大王,会杀了他吗?”她语调平平,既无轻重高低,亦无抑扬顿挫,犹似长流之水。但他没想到她还是会问,极怒间,从喉咙处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不配,死在本王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可没一个软骨头。就连和静你……”龙爪在她脸上游离,如毒蛇咝咝吐着芯子似的,唬得她直打哆嗦,“也是个硬的。”倏然,他将她的纤腰一紧,又道:“你说,本王该怎么惩罚你呢?”她心如死灰,惟一点难以忘怀,“妾任凭处置,但求大王不要牵连西子湖。”他淡淡的,是难以令人难以琢磨的态度,“和静,哪怕你对我不归心,哪怕你背叛我……本王还是舍不得杀你。不如就留你在身边,慢慢折磨好吗?”
她,又被他带回了东海。
是由潜龙卫亲自将她关押起来的,黑漆漆的殿阁里,看不见一点光,这里阴暗、幽闭,甚至荒凉。她跌坐在长满藓苔的青石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她是很怕黑的,很怕……尤其一个人孤寂的面对东海的昏暗,惶恐也渗进了她的骨子里。茫然间,她犹似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摸了摸从耳垂处坠落的明珠。心中忽有所动,又是若有所思,但她很快就打住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大王,放我出去……求你放我出去……”她拍着门板,撕心裂肺的大叫,可压根就没有人去理会她。
他立在暗阁之外,听着里头她低低的泣声,指节攥得发白。百年光阴,倏忽掠过心头。曾几何时,他征战负伤,卧榻不起,是她守在榻前,衣带渐宽不悔,为伊消得憔悴;他雷霆震怒,无人敢近,是她陪在身边,为他抚琴、递茶;人间四月,潮起潮落,她偎在他怀中,流露出如孩子一般的眷恋,他当真以为,那颗心终是暖过来了。
他不是不记得她的好。正是因为记得,才更痛。他给她尊荣,给她偏爱,给她独一份的纵容,他放下四海威仪,学着温柔,学着耐心,学着等一颗心慢慢归位。原以为百年相伴,总能融化一块寒冰,可到头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那些温柔相伴,那些灯下相守,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岁月,于她而言,不过是夹缝中求生的戏码。他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碎裂,只余下狂风骤雨般的痛楚与戾气。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①。
她触摸的是君王的底线,他不会再原谅她了。
和静公主蜷缩到一个角落,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腹,思量:“我已经是不中用了,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呢?”本就是非我族类,如今触怒龙颜,怕是不日便要遭东海龙君废黜。纵使名位犹在,也再难复宠如前了。
一个男人的真心由不得她这么糟践。
她灰了心,可头脑还算清楚,直到现在还没有处置她,是因为他还没有拿定主意,等他打算好了,还指不定会怎么收拾她。就像上一次为表哥纠缠,他狠狠的给了她一顿教训,那是雷声大,雨点小,反倒不算可怕。而如今呢?大雨将至,可是连雷声也听不到了。
头悬利刃,便等到落下来的那一刻吧。
和静公主诚然聪慧,然而她只算对了一半,另一半,终究是她算不透。东海龙君之所以没有处置她,除了打定主意给她教训,也是怕自己在盛怒之下,做出什么难以转圜的事来。他纵横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可杀伐决断,唯独对她,竟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他对她有恨、有怨、还有难以抑制的怒火。当然,占据更多的是深沉的爱,种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到一处,还不足以难为情吗?不过,他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是君王凭什么要屡屡遭她戏弄?每天假模似样的装着爱他,实则都是“藏拙”的戏码。说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他从没有假过一点,可她却没有当作是真。他恨极了,听到她的哭声,居然生出一种畅快的惬意来。然而她很快就没了动静,悄声无息的如微光被黑夜吞没。
为什么不哭了?怎么就不哭了?
她可以抛珠滚玉,也可以一恸悲风起②……就是不能如云似雾般的被打散。他要她怕,要她畏惧,要她投降……但为什么消弭的无影无踪了?龙威因而震动,霎时便如喷发的火山一般的爆响了。当即便冲进黑暗的殿阁,一把将和静公主给抓了出来,“你给我哭啊,哭……”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哭的时候他烦,不哭的时候他躁。
奇了?怪了?
“大王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求你。”龙爪攥紧她的肩头摇晃,那股子狠劲险些散了她的骨架。她没有辩解一句,惟由得他发泄。他需要冷静,她要给他时间。只要他气过了,那便好了。他快崩溃了,疯狂的咆哮,“你现在知道求我了,你跟那个酸儒夜奔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下场?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你说过你不会再逃跑了。”
女人一旦有变,心狠的可怕。不,她不是变了,是压根就没变过。她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只不过她的心不在他的身上。想想还真是可笑,他予她尊荣加身,许她半副凤仪,更欲扶她正位中宫,给她王后的名位。怎奈这泼天的恩宠,竟还敌不过青梅尚小的懵懂情衷。
那个酸儒究竟有什么好的?除了提的动笔杆子,有哪一点比得上他?
他嫉妒、他恨、他求而不得,那个酸儒在她心里越好,他越是要毁的彻底。
杀人诛心,今日他便做的够绝。
“大王,我没有想要逃跑……真的没有……”她泪眼婆娑地哀泣,睫上泪珠滚落成串,好一个我见犹怜。可她凭什么以为,他还会甘心情愿踏入她设下的陷阱?他是水域霸主、是为万龙臣服的东海龙君,不是稚童幼子,怎么会为一颗虚掷的糖果,便没了理智?
以前,配合着她演戏是想把假的做成真的,如今再看她这副做作的面孔,直想作呕。他恨她,甚至想要毁了她,这种情感一时间变得极重,“本王待你不好吗?不疼你吗?不爱你吗?吾弟后宫有嫔御数千,我惟你一人。你是不是笃定本王不会拿你怎么样?”一壁说着,一壁将龙爪游离到了她的脖颈,寒铁似的缠饶了上去。
他真真是气极了,下手不留余地,窒息感瞬时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呼吸越来越浅,她好似一条涸泽之鱼,就快枯竭了。不,她不能就这么死,她要把孩子生下来。稚子无辜,他们不该与她承担相同的命运。“大王,我有你的孩子了。”她想要告诉他,告诉他有孕的消息。可惜,她不能够。喉间的呜咽很快就化为气音,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了。
身体开始不收控制的颤抖,渐渐变得冰凉,她就快坚持不住了,惟有用力睁着眼睛,不敢闭上。
这是唯一的自救方式了。
她以一滩水的柔软砸向他,可重得犹似千斤巨石。
但听“咣当”一声,他松了龙爪,她跌倒在地,碎的无声无息。
然而,事情却并不容易过去。
惊雷、闪电、暴雨与上次如出一辙,他关她在结界里,质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听话?”龙目圆睁,甚至在极怒中化出了本相。她说:“大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他说出自己的理由:“你如果想家,大可光明正大的回去,何必与你那表兄鬼鬼祟祟?”她再三斟酌过了,不能告诉他表哥诓骗她的事实。表哥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早以在他的威压下失了魂魄,再也受不住他的雷霆一怒了。她惟有坦露真心,请他相信,“大王,我不会逃的,我不会逃的。”但,这似乎无法说服,他还是很生气,以雷电之力狠狠的击打她。他是真的怒了。如果说上一次是虚张声势,那么这一次就没有半点假了,“和静,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我可以宠着你、惯着你,但我不会纵容你。”她用力拍打着结界,祈求他放我出去,“大王,我有了你的孩子,你会伤到他们的,会伤到他们的……”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不怕任何“惩罚”,但她要保护她的孩子,可她的声音太小,雷声又太大……
他听不到,根本就听不到。
她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紧捂着小腹,蜷缩着身子,凄凄惨惨戚戚。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的,挥手撤下结界,停了暴雨雷电。“和静,你很疼吗?是不是很疼?”她是他最珍贵的宝贝,哪怕碎了、破了……那份情也是不会变的。他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我只是怕……怕你永远都想着别人,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她浸出了一身的冷汗,苦苦哀求道:“救救孩子,快救孩子……”话落,有鲜血从她的□□涌出,湿透了衣衫。他慌了,“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气息奄奄,攥紧了他的衣袖,拼命支撑着病骨兼愁,“大王,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是两个孩子。你救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他周身龙威骤然一滞,方才还覆着风雪的眼,刹那间空了,只剩不敢置信的慌。立马将之横抱而起,安置于龙塌之上。他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别怕,别怕,太医一会就到了。你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话落,他张口狂啸,直至整个东海为之震动。
他试图给她力量,攥紧她的手不肯放开,“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泪眼婆娑,流露出一种朦胧的美感,虚幻,偏生瞧在眼里又那么真实,“我想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御医来把过脉了,告诉妾是两个龙子,大王高兴吗?”他点头如鸡啄米,“高兴,高兴……和静生什么我都喜欢。等这两个小家伙出生了,我这个做父王的一定会好好教导他们,本王会给孩子们最好的一切。再过得几年,你养好了身子,我们还要生个女儿。吾会把她捧在手心上疼,许她万户食邑,予她无上荣光。”
披荆斩棘的开国功勋至多也不过食邑五千户,万户食邑的确是无上荣光了。她很感动,哀哀以诉真心,“大王,我不会逃跑的,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他哑然,说不出一句话来。试问,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能背离夫君逃到哪去?
她疼,攥紧了拳,咬牙拼命忍着。
孩子,她的孩子,她觉得快留不住了。
看着她痛苦的挣扎,他急了眼,“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
言讫,太医应召而来。
而他,仿佛也不在是君了。
他是丈夫、是父亲,祈求的也惟有妻子、孩子的平安。“你救救我的孩子,你救救和静。”字字句句充满哀求之意,全然没了龙君的威严。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孩子已经死在腹中,若不及早落胎,恐怕连她的性命也保不住。
她不敢相信,这两个陪了她三年的小孩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了,她用双手紧捂着肚子,悲戚戚道:“不要,不要……”他们不是天之龙子吗?为什么禁不住一点风暴?
他,亦是极其震惊的,好似还有些稳不住了,但灵台还有那么一点清明,救不得孩子那便保住他的妻子,“和静,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不,不,不……她是母亲,她要保护我的孩子,他们还没有到出生的日子为什么要生生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来?“求你了,大王。求求你……”就是死她也要和自己孩子死在一起,哪怕他们烂在她的身体里,也绝不与之分离。
她打定主意了,以仅有的力气,蜷缩了起来。侍立的医官、稳婆……见她端出这副生死不弃的架势,没一个敢近前。毕竟身上还贴着宠妃的标签呢,那便是君王的逆鳞,谁敢冒犯?
“和静,你听话。”他向她扑了来,试图说服,“孩子没有了,你还有我。”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在脸上抚摸,“你还年轻,可以再怀、再生。以后,你想生多少我们就生多少……”她摇头,哭着哀求他,“大王,求你了,让妾跟孩子一起走吧。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亏欠了他们,这两个孩子可怜,不能没有娘亲的陪伴。”她随意一指,“你看,海域这么黑,我怕孩子们会找不到轮回的路。”
她不能抛弃孩子,难道就能抛弃他吗?
他为什么总是要被她放弃?
他感到绝望,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了开来,如痴傻了一般质问她:“那我呢?那我呢?”她说:“对不起。”另一层意思就是我不要你了。他冷了心肠,绝望的大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难道本王在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份量吗?你对母族有情,对你表兄有情,甚至对胎死腹中的孩子也难以割舍。可你对我呢?就可以随意的丢弃吗?我是你的丈夫,难道非要我死了你才会对我生情吗?”
想要沉入忘川,那便让她连渡水的舟楫都寻不见。
少顷,东海龙君又是大喝一声,“来人呢,把宸妃的胎给本王堕了。”
一殿之人惶惶,仍旧是没有近前的,他怒不可揭,斥道:“都愣着干什么?不会办差了吗?”龙威一震,唬得人人魂不附体,个个魄散九霄。然而,到底还是有胆大的,“大王,就是落胎,娘娘也得先饮了汤药。否则坏了身子,再想生育可就难了。便是不为日后,汤药不入口龙子也不易往下走啊。”
他眸中厉色似火烧,欲燎原,端起那碗汤药,硬生生给她灌了下去。
他堂堂东海之主,却救不回自己的孩子,
更留不住她想死的心。
既然她不肯选,他便替她选。
纵是千秋骂名,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