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早已乱作一团,人影憧憧,尽是仓皇无措。她腹中胎儿,也于纷乱中骤然堕陨。蛋壳碎了,血污里蜷着两具小小的龙身,其中一具,微生龙角,酷似亲父;另一具,温软玲珑,肖似其母。
和静公主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气音,便软软坠倒下了下去。泪无声砸在衣上,连哭都痛得发颤。东海龙君僵在原地,龙气紊乱如沸。他从没想过,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竟是这般尸骨未温的惨状。
血腥气漫开,她耗尽力气动了动唇,碎音轻得像要散掉:“我答应过你……不离开东海……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对不对?”
心头最后一丝猜忌烟消云散,他才惊觉自己何等荒唐——一个怀着孩儿的女人,怎会背离夫君、弃子而逃?
望着倒在血泊里的她,与两具冰冷的小身骨,他痛不欲生。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处终①。
孩子,辛苦来了这一遭,又当是何去何从?
最终,他们被冠以太子之礼安葬在了龙族的陵寝之中。
安顿好孩子们后,恰逢潜龙卫大阁领入宫请见,东海龙君宣召于乾元殿中,因问道:“查清了吗?”大阁领俯身叩拜,答道:“回大王的话,西子湖贵妃无恙,是致宁世子假传消息以期诱拐宸妃,他还备了许多金银、玉器,是为夜奔之资。臣在敬敏长公主府,世子爷下榻处搜出了舆图②、匕首、还有几件防身的法器,千真万确是抵赖不了。以臣浅见,娘娘应该是毫不知情,否则返驾西子湖也不会直奔鲛宫而去了。”
他希望她是无辜的,然而听到这样的答案他又极是痛苦。
心爱的女人没有背叛他,他感到欣慰。但是他做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弄清,就以刑法加身,害死了两个孩子也要了她的半条命。他的理智哪去了?为何连一丝半缕的静穆,都不曾驻留于心?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大王容禀,臣手下的人已经控制住了敬敏长公主府,鲛君那也知会过了,至于怎么处置世子爷,还请大王示下。”大阁领抱拳请旨,一派威严。而东海龙君却似个霜打的茄子——蔫了③。要处置,怎么处置?虽然祸事的由头在那个酸儒的身上,可害人的是他,付出代价的是他心爱的女人。
他挥挥手,有气无力道:“养不教父之过④,就让敬敏长公主自己管教好儿子吧。”他的意思是把人给撤回来,大阁领心领神会,随之便作揖告辞而去。
他也不敢再作孽了,死了一个又一个,如若她知道了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流光一瞬,他疯了一般直奔关雎宝殿。他想要见她,立刻、马上,现在正是她最脆弱、孤寂的时候,她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要去陪着她。可到了宫门口,又顿了下来。
她会想要见到他吗?
立在殿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落在青砖上,声声清脆。“我杀了我的孩儿……我亲手,杀了我与和静的孩儿。”他战战兢兢,步步小心翼翼。不,他要去见她,他已经没有了孩子,他不能再失去她。他悄无声息的迈进了她的殿阁。守殿的老尚宫见他到来,喜得眉开眼笑,似开花了一般,“大王,您可来了。娘娘整日睁着眼,不吃不睡,您快过去瞧瞧吧!”听了这话,他着了急,半点也不敢迟疑,径直踏入后殿去瞧她。
好一朵娇花,零风落瓣。眉蹙凄凄,凝眸处怎得个泪沾衣襟。
她见他来了,微微一怔,犹疑了片刻才向他伸过手去,“大王,以后我们好好的,你别再疑神疑鬼了。”他握着她的手不停的亲吻,一个劲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眸中含泪,看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了,“大王,我好累,你陪我睡一会好不好?”“好。”他和衣睡在她身侧,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臂膀。
可她总也睡不踏实,大抵是因刚刚流了产的缘故吧。
不过,她真的累极了,纵使浅眠也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看着是疲累,可架不住醒来更累,或许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宁可是——但愿长醉不复醒⑤。然而事与愿违,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夜半,枕边人稀里糊涂的化了形,一点点将之缠绕,他在梦中说着呓语,“你还敢跑,还敢跑……”银龙身躯一圈圈收紧,越勒越紧,似要将她周身骨骼勒断,“大王……”朦胧间她发出一声细碎的呼救音,但很快就放弃了。
这样也好,她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了。
“和静……”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醒转了过来,还迅速化回了人形。
瞧他,衣衫已然被湿透了,额间也沁出了大片细密的汗珠,样子的确是狼狈。但这个词不该是来修饰他的。他是君王,尤其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君王,可以有一时落寞,但怎么会有狼狈的时候?可这也没有冤枉他,一个丢盔弃甲的将军、威权尽失的孤寡,此二字难道不贴切吗?只见他紧紧抱着和静公主,犹似抓紧的救命稻草,嘴里一个劲的说:“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求你了和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和静公主才刚流了产,如今又是雪上加霜。看她模样,憔悴尽,病恹恹瘦损身躯。不过她依旧很美,是为哀艳。风催的牡丹,雨打的残荷,凄凉又惹人怜。就似离弦的箭,直戳眼前人的心房。女人的柔是软刀子,很容易剖析男人的刚,一瞬间,恐惧、害怕、怜惜、心疼、难过……全都浮到了面上。
“大王,我在。”她和煦一笑,似是很疲惫,然而却攒尽千斤之力抬手抚上他的面颊,“做噩梦了吗?”柔声细语,轻的如鹅毛一般。她以残败的生命熨烫他,不是为了自保,而是被他刚刚的表情震住了。她是很惊讶的,仿若不敢置信——一生一代一双人⑥?
话说,帝王之爱从来如江水流转,哪有止步不前的?今日戏楚腰,明日怜卫鬓,可以阅尽天下色。宠妃,她可以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她从不期望。
如今倒是可以相信了。
恍惚间,有种很强烈的愧疚感涌了上来,她觉得很对不起他,也是为践踏了一颗真心的悔悟。细思量,杀人诛心原是这般凛冽。可檐角漏下的月光,居然一点点的渗进青砖缝里,亵渎了她的天赋。泣泪成珠,难道落下的就是鱼骨磨就的虚华吗?对于表兄的作为,她如何不失望?不是为旧时情郎的惋惜,可心底终究牵念。畏首畏尾、哀哀告饶……何尝不是为了自保?她冰雪聪明,稍稍深入,便通透了——得偿所愿,日子便能过得好吗?或许,在太平盛世也不是不可以,他会是一位温厚的夫君,怜妻爱子。可如今天下大乱,一旦遭逢劫难,难不成就要应了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⑦吗?”
痴心错付,本就是女儿家最深的劫难。好在,她渡过去了。以后再不必藏于心尖,引以为憾了。他不值得托付,那他呢?一位君王,感情注定于寻常人不一样,他可以爱,但要爱的收放自如。这是她从他身上体会到的。或许,在某一刻,他对她的爱极重,可他是君王,永远也给不了她平等的、纯粹的爱。
“是不是弄疼你了?我宣御医来给你看看。”他很着急,她宽慰他说,“不要紧,不疼了。”小产之后,他一直都不太踏实,大抵是怕她放弃了吧。她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毕竟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事,压抑的久了总会有承载不了那一天。她感到疲累,也是想要歇一歇了。然而,他却说:“别耍小孩子脾气,就是任性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将将预备着起身,她伸手一扯他的衣袖,流露出难得的眷恋,“别走,我害怕。”他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更慌了,转了个身将她抱在怀里,“怕什么?怕黑吗?本王这就叫人多拿些夜明珠来。”
“不是。”她紧紧抱着他,摇了摇头,“大王,妾孤身一人嫁来东海,除了大王谁都不认识。妾以前生病的时候,家里有母妃、兄弟陪着,在这就孤零零的。”眉宇间似落了一层霜,可怜巴巴的。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时而亲吻,时而在脸颊上抚摸,“没关系,你有我,你一辈子都有我。”说完,他深深的看着她,似是要把她印到心坎里去,“好好养身子,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抱太紧了,勒的难受。”略微松了松,她寻隙挣脱了出来。两人就这么相并着,静卧在软榻上,“你恨我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定恨我。”话说的凄凉,她呜咽了。他不忍直视,但也没有说谎,“我是恨你,可我更想你爱我,我也爱你。”她微侧螓首,青丝如瀑般滑落肩头,缓缓转望向他,将眸中的疑惑化作口中的话语,问道:“因为什么呢?是因为我漂亮吗?可大王想要美人还不容易?”他亦微微侧过身去,柔柔的眸光落到她的身上,“我要的不是随便一个女人,我要的是你。”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质疑,甚至还会哀求她说:“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弥补不了你了。对啊,错的……也别计较了。和静,答应我。以后,安安份份的留在东海,与我同座龙床,为我生儿育女好不好?”他的鼻子泛了酸,嘘嗫的小声道:“我是不好,可我待你从来没有过二心。”
“你错了,你并不爱我,我只是一个有资格陪在你身边的女人。因为我的心不在你身上,所以你才想要征服。征服我,就像征服一个蛮横的部族,压根没什么不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句句发自肺腑,还试图开解他,“所以,别再我身上费心思了。情之一字,是永远都无法勉强的。等你有了真正心爱的姑娘你就会懂了。”
她施法化出了龙之逆鳞,这是他赠与她的护身法器,“大王,还给你。把它送未来王后娘娘吧!”他用手一推,旋即又将她握着鳞片的手拼命合拢,“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值得我这么做。你不相信我的真心,那你告诉我,我究竟怎么做你才肯相信?”他呜咽了,龙目坠泪,显现出从未有过的脆弱,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黏腻的伏在了她的胸膛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在我心里生了根,那种感觉只有我自己明白。”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把心爱的女人贬去军营为妓的。我只是你的物件而已,不值得你哭,别哭了好不好?”她哄他,犹似待孩童一般抚摸着他的银发,“不哭了,不哭了……”她夹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将眼前的这个战神将军击的粉碎。
还以为旧事皆作云边散,殊不知竟在她的心里竟扎下一根刺来。他无可辩驳,是他行为过激了,难不成这些年她一直……?那么她的依赖、屈服、顺从都是万不得已下的妥协吗?“别恨我,别恨我……我受不住你的恨。”他恨她是因为深刻的爱,而她恨他呢?会不会很纯粹?
“我不恨你,你已经待我很好了。有时候我也觉得庆幸。”
话语真挚,半点不似作假,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因为他是君王吗?因为她屡屡犯上,因为他一次次的宽恕了她的罪责。
可她这么说,怎么比不恨还可怕。
她放弃自己的骨、肉、血,化作一个无知无觉的摆设。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陪在他身边,为他怀孕得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敢去想。
“以后有了心爱的女孩子,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女人的胆子其实很小的,禁不住吓。”字字珠玑,句句箴言,奈何入耳断肠,入心成殇。他抱紧了她的身子,不断的重复,“不会再有别人了,不会再有了……”
以前,他希望她怕他,以为怕了便会安分,断了念想,却不知这般强求,反倒将她推得越来越远。她不会爱上他了,甚至连恨也不会有。他霍然起身,早已慌至失态,生平第一次生出一股荒谬至极的感受——他坐拥四海之力,满腔气力,竟无处可施。“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他在绝境里剖白真心,可这份心意再重,于她而言,也轻如尘埃。
她不稀罕,更不信。
“我没有骗你,没有骗你……”他已然疯魔,言行全无半分常态,满目尽是凄惘。银发红眸染尽癫狂,往日覆压四海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一副濒临碎灭的模样。只见他猛地抬手,指节一屈,一柄寒光凛冽的龙形匕首便凭空现于掌心。“我只要你信我这一次,就一次……”他声音抖得不成调,近乎哀求,“我对你的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剖出来给你看,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好不好?”
他手腕一翻,匕首便狠狠对准自己心口,毫不留情地就要扎下去。那绝非惺惺作态,更不是恐吓威胁,是真真正正,要将一颗龙心活生生剖出的决绝。
她吓得魂飞魄散,踉跄挣起,蜷缩成团退至床榻一角,抱膝垂泪,泪水决堤般倾涌而出,漫成一片汪洋。
“你不要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一哭,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再动不得分毫。匕首堪堪停在心口肌肤上,寒锋已刺破薄皮,渗出血珠。
他怔怔望着她泪如雨下、满面惊惧的样子。只一眼,便剜得他心口剧痛。那双曾让他一眼沦陷、痴狂百年的眉眼,如今竟被他吓得支离破碎。
“咣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她绝世的容光被惊惧浸透,如一抹被揉碎的月光,楚楚可怜。可他却连上前抱一抱她、说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只僵立在床前,浑身因极致的恐慌与悔恨而微微颤抖,红着眼眶,嗓音嘶哑破碎,一字一句,都带着蚀骨的痛:“我只要你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我……”
她觉得他可怜,然而自己也可怜。是殊途同归吗?她居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情绪——她想要爱上他,做他身边的女人。可嫁来东海这些年,日日悬心如系危弦,畏惧早已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品咂不出爱的滋味了。
情似流沙,握愈紧,逝愈速;不如摊开掌心,由它随风去。
缘来了挡不住,以一腔热血入局;缘尽时留不住,以满目疮痍结局。不得一个好果,但可以结束了。是遗憾,可谁的一生没有些许惋惜、惘然、悔恨呢?没有这些牵绊,何来三世因果缘?他们的缘是孽,所以她一定要断了他,她祈求道:“送我去掖幽庭吧,我会一辈子都老老实实的待在那,为我们的孩子赎罪,也为你祈福,好吗?”已然是两败俱伤了,再纠缠下去又是何必?但他宁可痛也不能忍受没有她的日子。他好似寒夜的孤灯一般,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一定要走吗?就这么想离开我?”
掖幽庭——檐角枯藤,再好的春色也爬不进窗棂。进了那种地方就等于是葬送了一辈子,她还这么年轻,人生不该是这样的。可她是真的累了,疲惫的身躯像被雨打透的残荷,连抬瓣的力气都快没了。她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又不能安然赴死,那便选一处静地,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④吧!
其实,她藏的何止这一层心思,还一层没有揭下来——是为了敖光。
她不想再折磨他了。
一直以来,做小伏低的人是她,备受煎熬的人也是她。她活的可怜。却不知,自己竟也这般牵动他的心绪、磨砺他的肝肠。这般爱恨纠缠的苦,她不愿再续。如是爱他不得,何不放手让他去爱别人。也免得这般孤苦牵绊,空耗流年。
“去了掖幽庭你也还是我的嫔妃,死了也要葬在我的陵寝里,既然要纠缠一辈子,何不将缘分耗尽,也免得来世再羁绊。”他蓦的转身,“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何必拿掖幽庭说事?”刚走了几步路,复又折返了回来,换了个沉重的语调,道:“宸妃不要忘了,你的儿子是太子,生母冠以废妃之名多少是污浊了。”话说完了,他一步一步往殿门走去。
①:出自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第三十回“东西永隔如参商”。
②:“舆图”是古代对地图的称谓,尤其多指疆域图。例如《史记·三王世家》中提及“御史奏舆地图”,《新唐书·地理志》也有关于舆图的记载,历代王朝常以绘制、修订舆图来彰显疆域主权与治理范围,它不仅是地理工具,更承载着政治与文化意义。
③:是一句民间歇后语,没有明确的文献记载其具体出处。它源于人们对自然现象的观察,茄子抗寒性差,遭遇霜冻后细胞会破裂,水分流失导致质地软烂发蔫,人们据此总结出了该歇后语。
④:出自南宋王应麟的《三字经》。原文为“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⑤:出自唐代诗人李白的《将进酒》。
⑥:“一生一代一双人”最早出自唐代骆宾王的《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原句为“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此诗是骆宾王代替女道士王灵妃向道士李荣倾诉爱慕之情所作。
后来,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在《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中化用了这句诗,词的开篇为“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纳兰性德的化用使其成为经典名句,以深情而悲怆的语调,诉说了有情人难相守的无奈与痛苦。
⑦:是一句俗语,其出处并非单一文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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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锦书难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