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留无由,欲走难行。
她不要他,至少今夜,不要。
可他放心不下,念着她、缚着她,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
怎么办?怎么办?他似乎黔驴技穷了。
纵有千谋百计,此刻竟无一策可用。
“接她母妃过来,母女俩守在一处,多少是个安慰。”念头甫生便被按灭——这主意,蠢笨至极。她一定不愿意母亲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况且鲛族历经了这么一场血雨腥风,也需要安慰,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稳妥些吧。
他立在殿外,默然凝望。何其可笑,堂堂水域霸主,见自己的妃子,竟要这般藏头露尾,形同窃盗。怔怔守了大半夜,夜露浸衣,周身都凉透了。当值老尚宫巡夜至此,误作登徒子,正要呼喝,定睛看清,慌忙敛衽:“大王怎未在殿中陪伴宸妃娘娘?”
“我把她吓坏了,她不愿见我。”语声落寞,连“本王”之称都弃了——他丢了帝王尊贵,也丢了一身心气。
老尚宫松弛的皮肤一抽动,漾起了满脸的褶子,也不知道怎么宽慰了。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可谓是阅尽沧桑,什么事都看得真切。这世间哪个男子喜欢一个姑娘,用这么极致的手段?欲劝,身份又搁在那。纵然她是伺候过文献王后(青龙之妻,正宫嫡后。敖光、敖钦生母。)的人,可对海域如今的掌权者也是打心眼里怕,然而什么话都不说又显得不尽职,遂捡了些场面话来填补,“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
“你这几日好好陪着她,务必尽心,别让她再哭了。”
他再不是纵横四海的水域霸主,不过是个束手无策的失意夫君。眉峰拧成死结,夜露浸得衣发冰凉,一身霸主气散得干干净净。老尚宫慈悲心作祟,因说道:“娘娘性软,心肠也好,过去了也就不计较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同一个孩子向长辈讨主意似的,“我是不是做错了?”老尚宫也不敢托大,侧身福了福,“您要是真喜欢她,就好好疼她,没得整天折腾,把魂都给打散了。您细想啊,娘娘孑然一身嫁来东海,除了您她能依靠谁去?老话说的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娘娘聪明着呢,日子一长能不瞧不见您的好?您娶的是媳妇,又不是仇人,可别拿朝堂上那一套整治她。哪怕娘娘有错处,您也别计较。娘娘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您待她越宽,她心里就越觉得亏欠,假以时日还怕收拢不过来吗?”
他从不知情爱还有这般道理,可他已然错得离谱,怕是再难挽回。
“我想这辈子也得不到了。”
老尚宫和煦一笑,如三月骄阳,可融千尺寒冰,“您先回乾元殿歇着吧,等娘娘醒了,奴婢过去劝一劝,总会好的。”
正说着话,内殿的和静公主突然咳了两声,老尚宫屈膝纳了个福,敛衽而下。行至内殿,又挂了张笑脸,喜滋滋道:“娘娘可是醒了?”老尚宫是伺候过先王后的人,资历、年岁都摆在那,和静公主待她一向客气,开口就是谦词,“您怎么过来了?”老尚宫唇微动,“是大王不放心娘娘,让奴婢过来看护。”一听这话,和静公主面若寒冰雕琢,只艰涩地应了一声“噢”,“妾没什么事了,尚宫还是回乾元殿当值吧!”老尚宫笑的越发慈眉善目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哪里再好驱逐呢?她话说的软,又动听,再婉转没有了,“大王心里惦念您,千叮咛、万嘱咐要奴婢过来伺候,奴婢不敢不听吩咐,但求娘娘垂怜。”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抵是有话要说吧,和静公主挣扎着起身,由老尚宫扶着半倚半躺的斜卧在床榻上。“病成这样,依旧这般绝色……真是个妙人。”老尚宫闷声喃语,她看着破碎凄艳,令人见之断肠和静公主,不由得感叹了起来,“真是个稀奇女子。”
“尚宫可有什么指教,妾洗耳恭听。”话落,抬手指了指,示意老尚宫落座。老尚宫回了魂,纳福谢恩,近前往榻边一坐,“娘娘冰雪聪明,奴婢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若是言语不当冒犯了您,还请恕罪。”和静公主微微颔首示意,道:“尚宫请说。”
“奴婢是伺候主子的,主子抬爱,奴婢才得脸。说句不知死的话,您这么跟大王别扭着,何必呢?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和静公主苦苦一笑,万般滋味难以言喻。话不投机,半句多余。说什么来日方长,还以后……老尚宫见彼默然,复又启唇,再劝:“大王是真的喜欢娘娘,他只是不懂得情爱,不懂得怎么哄你,不懂得怎么讨你欢心而已。你别看他手段硬,其实在您面前他就是个纸老虎。您千万别以为奴婢胡言乱语,竟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是奴婢夸口,大王想要弄死个把人还不就如碾死只蚂蚁吗?谁能逃了去?”
他容她活命,她就该感恩戴德吗?不过是猫捉耗子的游戏,还没有玩弄够罢了。
“他要是把我弄死了也好,妾也算是为西子湖尽忠了,不亏。”她冷冷的,语调冰凉,没有对生的眷恋,也没有对死的畏惧。看来,是死心了。老尚宫苦口婆心地,又劝:“人这一辈哪有过不去的坎,您还年轻呢!”言罢,又一正色,“娘娘,奴婢是伺候过先王后的人,是看着大王长大的。有些话,原轮不到奴婢来说,可奴婢不说娘娘又怎么会知道呢?大王活的不易,自小便有些不足。您别看他跟三爷是一个娘生的,他过得那日子可不比三爷滋润。打小他就被先君爷丢进深海与群雄争锋,伤了、痛了,都是自己捱,若是哭上一两声,先君爷不是破口大骂,就是罚他跪板子。原先,王后娘娘还劝着,后来略说得一两句可架不住先君爷罚的更重了。”
女人一旦入了宫,有了儿子才有底气,甭管是后、是妃,还是暖床婢,通房丫头都一个样。文献王后肚皮争气,头胎就生了儿子,还是青龙君的第一个儿子。嫡、长是占全了,就差个贤字了。而她的这个儿子也没让她失望,他就是她的指望。
帝王家的女人,命好的生了儿子,若只得一个没法子惟有指着这一个了,若是生了三五个,那一个不成便再指另一个。文献王后用不着,因为他的长子实在太争气了,何止是龙族的骄傲啊,简直是无可匹敌。所以幺儿庸碌也无妨了,左右生在帝王家,富贵是不愁了。待长大了,取块封地,依附着兄长好好生存也就是了。山河社稷,有长子担待。是以她将满腔母爱都倾注在了幼子身上,还一心一意的构建出了和协美满的亲子关系。倒不是她不愿意跟长子亲近,着实是没法子亲近,也亲近不起来。
这么一个人,杀伐决断、残忍、利落……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狠劲,譬如他为了极致的绝对服从,造就海域铁骑的超强战斗力,训练潜龙卫居然以鸣镝立威。是谓:“凡鸣镝所射,众箭必随,违者斩①。”先是射杀判降的龙族亲贵,射者生,不射者死;再是射杀随之征伐多年的坐骑避水金睛兽,射者生,不射者死;又是射杀父王亲赏的美人,射者生,不射者死。冷酷无情,谁敢跟他亲近,青龙君亲手调教出来的——青出于蓝,结果呢?自己都畏惧了,更遑论妻子了。
畏意难消,怜意难掩,老尚宫拭去颊边清泪,泣声低诉:“先君爷另外的三个儿子,都不是什么栋梁之才,龙族还不就得倚仗大王。他事不论,就说咱们海域吧,日不见光,夜不见月,老君爷在位的时候,就有深海见光的念头。可他老人家到死也没做成,这千斤的重担还不是落到大王的身上了。”方要起一话,又是懒得说了,要说起来,那一事又一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旋即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但请娘娘多担待着点,大王自小就没跟任何人亲近过,到了您这就是再想亲近也不知道当是如何亲近了。大王不懂的,您就好好教他,他肯学。”
原以为,他身为上古神龙青龙君的嫡长子活的滋润,没想到日子过得还不如她。她比不上他的高贵出身,但有母亲疼爱,君父喜欢,甚至连鲛宫的几位庶母也十分宠溺她,她是有爱的。然而他没有,难怪他这样偏执。她有一瞬间的心疼,蹙眉低语道:“大王,从来都没对我说过。”
殿外听墙角的人,有些犯迷糊了,“你从来不喜欢血腥事,我又何必说了让你讨厌。”神思游离,他感到庆幸,她还是愿意怜悯他的,只要撬开一块砖,何愁推不倒一堵墙呢?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再不能失去她了。以后,他一定加倍疼她,不教她委屈。他躲在暗处,侧耳倾听,而内殿传来的仍是老尚宫的软侬话语。
她说:“娘娘,您心里早有他了,不是吗?”
听了这话,东海龙君心猛地一撞,又酸又涩,竟不知是喜是悲。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是自己太迟钝了吗?
和静公主没有反驳,老尚宫便顺着话说:“大王征讨黑水那一回,险些没了半条命,昏昏沉沉的睡了两三天,您没日没夜的在他身边伺候着,连眼都不肯合一下。奴婢当时怎么劝您都不肯走,说什么大王万一醒了瞧不见您会着急。这可是唬不了人的。”
彼时,他深受重伤,又拔了龙鳞,好不容易追了她回来,两眼一抹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难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她瑟缩着,如寒风中的一朵娇花,飘零无依。欲言,喉间发涩,说不出话,旋即指尖攥紧被褥,垂眸掩去泪光。上了年岁的人一双眼睛有多毒,是在沧桑中淬炼出的神目,她骗不了她。真的动了心,掩也掩不住的。哪怕这种情掺杂诸多,但它是真挚的。他为她拔了鳞,她很难不心动。她是女人,渴望爱也需要爱,尤其孤身一人身处汪洋大海她更想要。
寻常妖物去鳞尚且痛不可忍,何况真龙逆鳞?
她知罪,也愿弥补,纵是再受一场狂风骤雨,她也受得住。可他为何,偏偏要用那等极致的手段?
闭目,那一日重回眼前——他将她拖入军营,贬作营妓,轻飘飘一句:“赏你们了。”此辱,她永生永世,不敢忘,也不能忘。她是人,不是什么物件,怎么可以被随意的丢弃呢?妾乃贱流,妾通买卖……是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在他眼里她跟他用过的枕头、床褥、丝被没什么不同,扔了也就扔了。横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是东海龙君,还愁没有更好的使吗?
睁眼,眸中两道精光冰冷又凌厉,蕴藏着恨。这么好的一个女孩,眼睛里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东西,老尚宫看着心惊,一个劲的说:“娘娘,您不恨大王,不是恨啊……”
她将一颗头颅摇晃的如拨浪鼓似的,“我不恨他,不恨他……他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抛弃了他,是我不好。可是……”她抱膝、嘘嗫着,极小声的,像是自问自答,“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羞辱我呢?他可以赐我死,为什么要把我贬入军营为妓呢?”她是金枝玉叶,身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碰的,她已经委身给了他,就是他的人了,哪怕逃走,他也没想过再嫁。她渴望平静的生活,不愿在风浪中颠簸,可是他做了什么?她永远都忘不了,海妖是怎么撕烂了她的衣服,还有那一声声的□□。她可以忍受他占有她的身体,可也只能忍受他。
纵使大错没有铸成,她也无法原谅。
千金贵体,哪怕与表哥情浓之时也没有被触碰过。何以为一群男子玩弄?
或许,海妖说的也对,她只是东海龙君的东西而已。
这是一段不太好的记忆。回忆,似是想到了极其恐惧的事。她眼睛瞪得老大,喃喃低语,“尚宫,您还是请他赐我死吧。大王素来不养无用之人,若我再无用处,还是会把我赏给海妖的。”
“不会的,不会的……大王那么宠爱您,他不会这么做的。”爱?他的条件是她也必须爱他,就像他所说,不是为他所有,便是为他所毁,一辈子也别想摆脱。
她又想起了他所说的那些可怕的话——对待叛变者,他有无数法子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原只当是狠戾恐吓之语,如今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才知这绝望蚀骨灼心。和静公主无助地泣诉,声音抖得不成调,“可是我再也无法爱上他了,我尽力了。”
再也不会爱上他?是再也不会动心了吗?
那么,她所有的温柔、体贴、顺从……底下藏的都是什么?是多深的恨、多凉的血、多绝望的恐惧?
他从来都不知道,当年那一句轻飘飘的“赏你们了”,成了她一辈子醒不过来的噩梦。霎时,他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攥紧,指节青白,指甲生生嵌进掌心,渗出血珠。那剧痛沿着经脉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滔天巨浪。
他等了她那么久,等着她交付真心,等着她爱上他,可现在一切都成了痴妄……
他本以为,这场情爱纠葛,终究是三人的困局。可如今看来,这棋盘之上,竟还有他未曾算到的棋手。
他输给了自己——他输给了自己——她是努力过,真的拼尽全力想要爱上他。奈何他给她的,从来只有彻骨的伤害。
“大王,潜龙卫二阁领有急事求见。”
乾元殿掌事夤夜来报,必是十万火急之事,他岂会不知,可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凝成实质,一字一顿,声如寒铁:“滚。”
殿外,他周身冰寒彻骨。
他一直在,自始至终都在。
她们的每一字、每一句,他全都听在了耳里,刻进了骨里。
她说,她再也不会爱上他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逼问,心胆俱寒。
他会怎么处置她呢?
她刚好提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一直担心的事情会不会成为现实?她情绪越来越激动,似是恐惧到达顶峰的无力宣泄,“我的孩子也没了,他不会再怜悯我了。匕首、毒药、白绫……我什么都能受着,哪怕他把我喂给深海精灵吃了也成,我只求他不要羞辱我。”她哭得近乎脱力,语无伦次,只剩满心恐惧,抱着老尚宫不肯放下,“您替我求求他,让他赐我死吧!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不要被兵丁糟践。”
殿外的他双拳紧攥,咬着牙,悔恨极了。
他到底干了什么呀,他追她回来,她就再也没跑过,是没机会吗?攥着白玉令怎么不能跑?可她没有,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他醒来的时候她伏在他的胸膛上哭,还问他痛不痛。他亲吻她时,她不曾躲避,温顺得像没有魂魄。她不是已经屈服了吗?他明明只差分毫,便能焐热她的心,可终究是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在殿外心已成灰,她在殿内泪已成河。
他再也忍不住了,拔足冲了进去,不等她露出惊惶之色,他便已俯身,双臂狠狠收紧,将她牢牢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我混账……我怎会把自己的妻子,送给旁人糟蹋……你别怕了,我发誓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你是我孩子的娘啊!”孩子,不是已经没了吗,她哪里还有什么倚仗?再没力气了,她不挣扎了,声音空得像一潭死水:“妾本就是鲛族献上的贡女,大王要把我赏给谁,妾无话可说。”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只觉怀中人身轻如纸,寒意刺骨。明明近在咫尺,指尖可触,一颗心却隔着万水千山,远在天涯。
她终是认了——鲛贡女,东海妃,从来都不是人。
①:出自西汉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匈奴列传》。原文记载为“冒顿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原型:匈奴的冒顿单于为训练绝对服从自己的骑兵所下的命令,后续他也通过射杀自己的良马、爱妻等方式立威,最终用鸣镝射杀父亲头曼单于,成功夺取了单于之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