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也不奢求。我早已认命,不过是君前囚雀,掌中弃物。你愿留我,我便侍奉左右;你令我承欢,我便俯首听命。我这颗心早已死透,余下不过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细想来,我又有何惧?你需我时,我自低眉相就;若真沦落为营妓,不过是飘零风尘,任人折辱。我本是氐人公主,为国舍身,原是本分。只怪我从前太痴,终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风骤起,雨狂倾,东海翻涌嘶吼,狂涛渐息,终是连半分涟漪也无,惟余漫山漫海的死寂。
好一朵娇艳繁花,盛极枝头,偏染了一身濒死的凋零凄色。
龙鳞乍现,寒光凛冽,伤了她肌肤,更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魂。龙爪紧攥她肩头,几乎要嵌进骨肉之中:“别再说了,求你别再说了……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待你,从无半分虚意。”
他死死扣住她的后脑,逼她抬眼直视自己。可惜她魂已飘远,无爱无恨,眼底只剩一片荒芜死寂。他声线发颤,近乎卑微哀求:“在我心中,你从来都是我的妻,一腔真心,半分未假。正因太过爱你……才容不得你眼中,自始至终没有我半分位置。”
他喉间发涩,一字一句沉落:“这么多年,你如何煎熬,我皆看在眼里……你一路挣扎求生,撑得万般辛苦。你有你的负累,有你抛不开的包袱。为了族人,你不得不俯首低眉,万般委屈自己,我全都看在眼里。可我多希望,你能把这一切,全都放下……”
她早已不堪重负,连摇头都轻得似要随风散去:“不……不……大王,情字如千钧重担,我早已血肉模糊,再也接不住分毫。”
她心中惨然,纵有刹那心动,怎奈伤痕累累,早已覆水难收。
“我承认,你拔鳞护我那刻,我确是动了心,也并非没有想过,就此死心塌地伴你左右。可你我终究缘浅,我再也无法爱上你了。事到如今,我只求一死解脱。大王,与其落入旁人之手……不如由你亲手,毁了我。”
她喃喃低语,恍如梦呓。他身躯骤然一僵,不自禁收紧双臂,将她死死扣在怀中:“不……不许你这般轻贱自身。我怎么舍得?我无时无刻不将你捧在心尖,怎会亲手毁你……我已错一次,绝不会再错第二次。”
她眼眸无波,已然看不见他了,贴得再近也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我嫁给了你,纵然不是情愿的,可你是我丈夫,我能受得住。”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却穿不透层层死静,“如果大王不肯,我亦无话可说。”
话落,她便轻抿双唇,再不肯吐半个字。那一双曾映过山海风月、星河万顷的眼,彻底熄了光,如残烛遇风,刹那湮灭。连最后一缕生息,也一同坠入了无底深渊。
“和静,我求你,你尽可以恨我、怨我……”他近乎失控地轻晃她身躯,似要唤醒一具全无生息的躯壳。可她早已软若无力,一身筋骨似被尽数抽去,只剩一副空壳,在他怀中轻颤,恰如风雨中欲凋未凋的残花,凄艳到极致。“但你别……别这般折磨自己。”他眼底凝开湿冷寒雾,泪珠终是重重砸落,手臂狠狠箍紧她,似要将她嵌进骨血之中:“不要离开我。”
魂归寂,情封尘,万丈熙攘,穿不透一襟静影沉璧。
她弃了人间烟火,独守一身孤寂,冷如玉雕石像,连血脉都似僵凝不再流动。
不言不语,不悲不喜,予食则食,予饮则饮。
昔日灵动清澈的双眸,早已黯淡如死灰,与盲者无异。
“和静,你冷不冷?”他攥紧她的手试图熨烫她,可她已没有了魂魄,不过一具会喘息的皮囊。他多想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呓语一声,呢喃一字。
“大王,潜龙卫大阁领求见。”
“全都退下!我只想守着我的妻,只要她能活下去。什么水域霸业、千秋万代、龙族至尊……谁愿争,谁便拿去!”他化出龙身,紧紧将她缠绕。以龙元温养她一身残魂,哪怕折损寿元也在所不惜。
关雎殿外,文臣武将跪了一地,诸臣叩首求乞龙君务必以水域霸业为重,不可为一嫔御荒废海域霸业。潜龙卫也频频奏报前线战事,奈何他就是不为之所动。
老尚宫侍奉龙族久矣,情谊深厚,不惜冒险一劝:“大王,您再这般守着娘娘,她真的会死的。娘娘如今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您啊!事急则变,事缓则圆。您让她松一松吧!”
“和静别离开我。别真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空荡荡的东海。”
银龙身躯微颤,鳞甲漫开一层近乎虚无的淡光,本命龙元燃尽,源源不断渡入她经脉,以龙血龙息,强锁她最后一缕将散的残魂。昔日执掌万顷沧澜、覆手便可翻江倒海的水域至尊,此刻竟如失途稚子,只知将怀中那具渐冷的身躯死死缠拥,仿佛稍一松爪,便是永世分离。
殿外群臣叩首不止,哭声与谏言混作一团,撞在紧闭的殿门之上,尽数碎作无声尘埃。
“请大王以社稷为重。”龟相携群臣匍匐于关雎宝殿,苦苦哀求。可是他怎么放手?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妻子。他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活着,只要她不死,他仰天长啸:“江山丢了,本王可以再夺;霸业没了,本王可以再争。可和静若去了……本王便什么都没有了。”
老尚宫颤巍巍跪伏在地,泪落沾衣:“娘娘的心,早已被伤成齑粉。大王越是这般紧逼不舍,她越是无路可退。她如今不言不语,是心已成灰啊!”
龙躯一震,缠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他低头,望着怀中面色惨白、气息微茫的女子。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被他龙身轻轻裹护在怀间,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像一缕随时会被海风卷走的烟。
他曾要她的人,要她的心,要她俯首,要她臣服。
他用尽了所有极端的法子。
但到头来,他只要她活着。
可如今连这一点,也成了奢望。
“事缓则圆……”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龙目之中一片空茫,“何为缓?何为圆?”
“别逼她,别见她……她是西子湖的一池春水,受不住您这般烈火焚心的爱,这会灼伤了她,早晚她会化为一缕清气消失不见的。”
老尚宫的话,一字一句,凿进他的骨血里。
他缓缓松开缠绕的龙身,化回人形,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她是一碰即碎的琉璃:“我……我可以离你远些。”他喉间滚血,字字如裂:“只要你仍在东海,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见我的那一日。”
他俯身,在她冰冷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这是他一生从未示人的卑微与虔诚。
他紧攥着她的手,是为熨烫她的生命,也试图给她力量:“和静,活下去。我不求了,我什么都不求了,我只要你活下去。即便你一生一世都不会爱上我,我也无怨。我爱过你就够了。我的和静是世上最好的女孩,爱上你是我的福气,不能被你爱上是我的命数。”龙目滴泪,他呜咽呓语,“我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好吗?我离开你,我给你自由,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言毕,他猛地转身,大步踏出寝殿。
殿门开合一瞬,海风灌入,吹起他一身银袍,猎猎作响。
他回去了战场。
这样也好,他的心总算是有一处着落了。
在他走后,和静公主开始弃药不食,任由身躯日渐枯颓。
她想,她也该走了。
……
一晃,三月已过。
她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终至沉疴难起,缠绵病榻。
原便想这般无声无息,了却残生。怎料,围困关雎宝殿的潜龙卫不敢耽搁,很快便将这事传去了前线。
此时,正是数十万大军生死搏杀如火如荼之际,东海龙君为君为帅,焉能为一妇人失了分寸?然心爱之人病重,又怎会不焦、不躁、不急、不乱?但若罢兵还朝,南征北伐、东挡西除苦历数载挣来的局面,岂非就要毁于一旦?正当他犹豫不决、左右为难之际,龙宫又遣使来报:“宸妃病笃。”
得知和静公主病势沉重,他当下再不迟疑,立即召集诸将留守固营,又遣心腹连夜赶回龙宫。
他回来了。
是夜,她在噩梦中惊醒,沁出一身冷汗。正自舔舐着伤口,忽听得一声轻唤:“和静。”霎时,她浑身寒毛倒竖,脊背一片冰凉,止不住瑟瑟发抖。
他看着她因害怕而瞪大的双眼,听着她因惊恐而急促的呼吸,一时手足无措。
须臾,她如婴孩般向他伸出手臂,他接得极快,竟还有几分诧异。他或许从未想过,她竟还会投向他。他将她轻轻搂入怀中,用下颌抵住她的额,温柔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说完,他低低一叹。
从来没有旁人,伤她至深的,一直都是他。
她见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凄凉至极。
他是在笑他自己。
昏昏沉沉,她分不清是梦是醒,可望着眼前人,听着熟悉的声音,心底一丝微弱的暖意,让她勉强抽动唇角。可如今,她连微笑都艰难至极,费尽力气也绽不出半分开颜:“大王,可是得胜还朝了?”
他紧握着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连连点头:“是。你高不高兴?”
“平安回来就好,妾的欢喜,从不在战场上。”
看着她形容憔悴、弱不胜风的模样,他心尖剧痛:“怎么病成这样了?”
随即厉声一喝:“院判何在?速来为宸妃诊治!”
她奄奄一息,轻若一缕青烟,风一吹便要散了。即便病入膏肓,仍攥着他的衣袖,哀声恳求:“请大王不要迁怒太医院。自妾有恙,诸医官日日在殿中侍奉,不是他们不尽心,是妾自己没福罢了。”
服药需对症,治病要除根。一心向死之人,纵是仙丹圣水,又何以施救?
个中实情,无人不晓,却无人敢道破。众医官心下了然,君王将宸妃捧在心尖,讳疾忌医,便是扁鹊在世、华佗重生,也回天乏术,只得躬身敷衍:“疾不可为,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东海龙君不通岐黄,却也心如明镜——他捧于心尖的至宝,终将弃他而去。
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莫要与本王舞文弄墨,本王只要你们救宸妃性命!”言罢,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要将她刻入骨髓。
她眸中蒙着一层薄雾,看不透他,亦辨不清自己的心。
只觉自己这般,实在不堪——一面受他万般宠爱,一面又心念表哥。
既得陇,复望蜀。心有所念,身有所牵,终究是贪了。
身为公主,未全家国之责;
身为宸妃,未尽枕边之义。
她这一生,当真贪心太过。
她对不起他,不能再这般拖累他。
事到如今,她只想让他死心,放自己解脱,也放他解脱。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这或许就是你我的缘分。我欠你了许多,可我一无所有,拿什么还你?”她指尖轻拂他的脸颊,温柔而悲凉,“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你就当……你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我,好不好?”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质疑:“你当我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我既对你动了心,便会护你一世周全。今生今世,我只想与你相守。和静,别抛下我。”
她眸中含泪,凄楚难言:“对不起……”
“和静,你告诉我,本王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肯留下来?”他死死盯着她,生怕错过一丝神情。
她声音轻得像风:“纵使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忘了我,知道吗?”
他拼命摇头,不肯放弃:“你不是这般性子。孩子没了,本王知你伤心,可你怎能连命都不要?不吃药、不医治,是在糟践自己。你知不知道本王有多痛?本王宁可……”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怎样都好,就是不要离开。”
性子?
他口中的那个她,早已在这场浩劫里,死了。
如今的她,只求一了百了。
她疲惫地偏过头,闭目蹙眉:“妾方才梦见两个孩子,他们拉着妾的衣袖,求妾不要离开。妾也想应他们。所以,大王,成全妾,让妾走吧。”
他怀中的力道越收越紧,痛得几乎窒息:“那本王呢?你能带本王一起走吗?”
她微一错愕,随即平静:“大王,你怎能抛下万里江山、四海苍生?”
“那你答应本王,不要再提死字。”
她轻轻点头,他稍稍心安。
可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却比泪水更刺心。
“大王,我给不了你完整的心,便把完整的你,还给你自己。”她浅笑含涩,遍身皆是秋霜,“你我,可是有缘无分?同床共枕,恩爱尽是虚浮,唯有折磨,字字成真。”
“我从来都是你的,不管你要不要。”他唇瓣被咬得泛白,声音发颤,“本王一想到你会离开,便控制不住自己。这些年,你人在本王身边,心却从未属于本王。你像云,像雾,本王抓不住,也留不住。”
他眼底猩红,双臂如铁箍般扣着她,力道大得似要嵌进魂魄。
并不骇人,只让人觉得悲凉。
纵是权倾四海又如何,终究得不到心尖上那个人。
她满心凄然,只想劝他放下:“大王,别再执着了,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的情是真,爱是真,可伤她,亦是真。
而他甘愿沉沦,只哑声掷出一句:
“值与不值,本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