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偏生她傻不了一点。灵台清明,犹若明镜似的锃亮。如果他想要的她给不了,那么这场悲剧就会一直轮回下去,直到“你死”或者“我死”的一日方得终了。她以前恨自己是“玩物”,而今又恨自己不是“玩物”。说什么“龙性最淫,性喜扩展后宫。”偏生自己遇到的是一个孤殿痴魂,倘若他真的贪欢爱美那倒好了,色衰而爱驰,届时自然会有人接替她的位置。
哪像现在,如矛似盾的交织在一处,噼啪作响,还不是两败俱伤?
哀莫大于心死,经了这么多事,件件残忍,她已然快承受不住了。不仅如此,她对他还有一份愧疚的心。他明明拿真心待她,而她却错将尘泥作珠玉,辜负了良人。她没什么可还他的了,除了拿命来抵,尽快把这场悲剧结束掉,还能做什么呢?
“大王,当舍即舍,当断则断。妾罪孽深重,惟有一死而已。但求大王宽恕妾的族人,他们无辜。”看来,除了责任、担当,她再没什么别的牵挂了。她,就像是一颗被摔碎的明珠,虽然依旧华光璀璨,可那光刺眼,看着伤人,“妾如末路春花,几近凋零了,若是以妾一命不足以赎清这满身的罪孽,哪怕大王贬妾去做营妓……”说到此处她的牙齿打颤了,然身如飘零一叶,压根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很清楚,以丈夫的雷霆手段,是可以把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如果不能泄愤,那么她连死都不能安宁。
“我是不是吓坏你了?你变得好可怕。”他还记得上一次盛怒之下将她丢去了军营,唬的她跟个什么似的。回来后不仅大病了一场,人也变得服服帖帖了。如今,她平静的直述往昔的恐惧,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有一种快要失去她的感觉……深深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了开来。不,不行。他要她活着,好好的活着。她爱不爱他不在乎了,她心里装着谁也不计较了。只要她活着,他甚至可以还她自由。可转念一想,他的逻辑近乎荒谬。西子湖,她回不去了。青梅竹马也变成了空想。不仅如此,她身上还烙着王室的印记,连后路都堵死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除了他,她还能依靠谁?
可偏偏她最不想依靠的人就是他。
嫁来这是他强迫的,跟了他也不是她情愿的。
他不知怎么了,居然想起第一次了。
那是她嫁来东海六、七十年之后的事了。
她接到了一封家书,是以她姑姑敬敏长公主的名头送来的。她看了后涕泗横流,人也哭的厉害。信,到底是谁送来的?压根就不言而喻。欲盖弥彰的手段,哪能躲的了他的法眼。
他不愿她哭,可以为了自己流泪,但不能为了别的男人。
这么多年了,他把她当作妹妹一样养着,不仅是因为她年纪小,还有一点——她心里有人。总之,是不太着急。说到底,强扭的瓜不甜,这般道理浅显,他能不明白吗?
不打紧,就算是一座山他也有足够的信心移了去。
润物细无声嘛,慢慢渗透,她一定会看到他的好。
而今,他发现自己错了。
她的执念有根,像是蔓延到了无底洞里,长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如果越来越深,那可如何是好?不能就这么虚耗着了,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否则她的心渐行渐远,还怎么拉的回来?
今夜,就今夜,把她变成他的人,从此再不会有二心了。
“宸妃,今晚我歇在你这了。”她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一听这话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她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没有多余的一字半句,转身就往后殿走去,大有等她的意思。
她是王的女人,进幸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一没病、二没灾的,又不在月期,拿什么来推脱?何况人家撂下这句话就走了,明显就是不想给她辩驳的机会。可怜她傻乎乎的,还以为守住了身子就是守住了自己,那份情不会变的。可她疏忽了,她招的不是驸马,这也不是公主下降后栖身的府邸,哪由得了她做主。
为君者不要归不要,要了就得乖乖交出来。
宫里的老嬷嬷最懂得伺候人了,尤其是承宠待幸的嫔妃,拾掇起来那叫一个精细。温泉水滑,扑了一层又一层的花瓣,有玫瑰、月季、茉莉……混淆在一处,馥韵交织,把她那一身莹润似羊脂,映光泛柔泽的好肌肤熏染出百花清芬。沐罢汤泉,又往她身上敷粉,照旧是一层一层又一层。
她心里抵触,身子也僵。
这,可是十分不好。到了御前还怎么侍奉?
呵,情有可原,还是小嘛,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怕,说明不懂,不懂就是理所当然。正因为无知,所以老嬷嬷拿了几本春宫教她,但她没那个心思学,乱着呢。
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夜?
早一点尘埃落定,晚一点有个腾挪。
不偏不倚,正巧选在了这个时候,可不是个好时机。
嫁来东海前,她也做过心理准备,即便献身也没什么可说的,谁教她是公主,王室正统就得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觉悟。可如今她又品咂出了别样的滋味——是那封信。
原以为忘了,孰不知只要轻轻一点,以往的种种美好就会纷至沓来。
她,有些做不到了。
“娘娘,在大王面前可要活络点……懂不懂的不打紧,就是别绷着。”又是一句接一句的,她似乎也没到耳朵里,惟是任由摆布。
终于收拾好了,她被一群宫婢簇拥着送到了御前。为首的老嬷嬷识趣,千般好话说尽:“恭贺大王、娘娘佳偶天成,永结同心,福禄绵长。”
彼时东海龙君正穿着寝衣端坐在榻上,一派龙威赫赫,雍容尽显。他,身姿挺拔,目光沉敛,指尖翻卷奏折。这副模样,倒是极难与儿女情长相牵。然而,瞧着心上人到了,也是欢悦暗涌。看来,情之一字,纵是尊荣帝王,亦难逃羁绊。“都下去领赏吧!”老嬷嬷领旨谢了恩,遂携众宫婢敛身而去。
内殿寂静无扰,唯二人相对,他伸出一只手来,召她近前,“和静,过来。”她知道他在等她,可她并没有伸过手去,直挺挺的杵在原地不动。他还算好性,将手上的折子一丢,走下榻来牵她,“哪个姑娘不得经历这么一回,要不然怎么做女人?”他简直像照顾孩子一样,温柔的把她抱到塌上安置妥当,自己才躺了下来,“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你就惯了。”大抵太紧张了吧,她遍身僵凝,难展纤柔,俨然成了一个玉雕的美人。到底是女孩,等做了女人何愁她没有柔情似水,百媚千娇。“我会轻轻的,轻轻的好不好?”什么好不好?初经人事的姑娘都是会痛的,她感到羞涩。正想拽着锦被裹住了自己的身子,却被他制止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幽姿隐约韵悠长,如雾失楼台,似月迷津渡。朦胧美态,极易迸发人心底一探究竟的求知欲,他缓缓褪去她的丝薄罗裳,如羊脂玉般的雪白肌肤,在夜明珠的清辉流转中,愈发莹润通透了,似是浸了月华的光,“你好美啊!是我最珍贵宝贝。”
夜明珠辉淡淡洒落,他望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滚烫。
她羞窘得紧闭双眸,偏过头去,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手,语声放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本王会尽量温柔,莫要害怕。如果弄疼了你就咬我,别忍着。”
她战战兢兢的,也不理他,是害羞了吗?
唐突佳人,他连忙拉下帷帐。倏然,二人困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他躺下身来,温柔的在她耳边低语:“我娶你回来是做妻子的,你别总是对我这么疏离。圆了房之后,这世上我就是你最亲密的人了。”
她仍旧不理他,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刻值千金,他可不想浪费,索性使了些力气,一个轻转覆在了她身上。霎时,额是额、眉是眉、鼻是鼻的贴到了一处,她就是嘴边的肥肉。他极小心的,轻啄了她的唇瓣,旋即有一股热就如闪电击中了全身。他莫名其妙的兴奋了起来。继续,要继续。谁料和静公主大惊失色,蓦地瞪大了双眼。他告诉她说:“我等了你很久,很想走到你身边去。”
不行,不能是现在,她做不到心里藏着一个男人,却要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脑袋嗡嗡直响,简直有些受不住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想要推开他,爬起身来往外跑,然而不能够,他狠劲抓住了她,“这是在东海。”
他不是佛,人在红尘中打滚,还被一张情网绵绵密密的捆缚住了,看着心爱的女孩——多妙的一个人啊,纯洁得纤尘不染。宛若琼枝玉树,浑然是天工雕琢。柔躯曼妙,尽展秾纤合度。他浑身滚烫,喷张的血管差点要爆开了。忍不住,根本就忍不住……索性扯起锦被捆绑住了彼此,交织在一处。
“和静,安心的把自己交给我。”他温柔的吻她,一点一点的,从额,到眸,再至鼻尖,脸颊……温热的唇被吮住了,是吞噬的滋味,她没有感到快乐,反倒攥紧了双手,咬牙硬挺着。如是攻城略地,他的唇滑落到了她高挺的胸膛,龙目高扬,他凝眉审视她,很是苦恼。就这么难吗?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你嫁来多久了,我不曾动你分毫,如今你大了,还打算一直拖着吗?”他有些魔怔了,不复畴昔的温柔。她哭着说:“不要。”他也不理会,依旧专心致志的掠夺她。
这事,虽然好多年没经历过了,但是他懂,如今使出手段来是为了征服她。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来抵抗他,但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他怒了,直起身子将自己的衣领一扒,露出结实的胸膛,“你是不是恨我?恨得想杀了我?拿你头上的簪子戳死我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往这里戳,一击即中。”多少神兵、悍将都杀不得他,更遑论他一个弱女子。她哭了,哭的可怜,没一点法子。看到她的泪,他没有心软,反而更加愤怒了,“没本事,那就认命。”
帷帐一落,将长夜与羞惧齐齐笼住。
她浑身僵冷,泪落无声,唯有满心屈辱与抗拒,在暗夜里被无限拉长。
他失了温柔,只剩偏执的占有,而她只剩破碎的隐忍。
一夜风雨潦草,没有温存,只有两败俱伤的沉默。
没有一个好的开始,这一夜过得很是别扭。
简单、粗暴……甚至潦草。
事后,他连哄也不哄她,披着龙袍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他很不快乐,甚至心酸。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嫁来东海多少年了?金尊玉贵的养着她,呵护备至,生怕委屈了一点,她怎么就这么不情愿,难道她忘了自己是他的人吗?
他是得到了,心却是受到了凌迟,一刀一刀的,痛也要痛死了。
他独坐在乾元殿熬了个通宵,她抱膝在榻上哭了个整夜。
真个是两败俱伤。
这等异事,如狂风、似暴雨,瞬息便席卷了开来,滴答在龙宫的各个角落。底下一群趋炎附势之辈,最擅观微知著,因时制宜。还以为她失了恩宠,对她也不怎么客气了。可怜她孑然一身,没什么倚仗,除了受气还能做什么?
侍奉她的人懈怠了,手脚也不利索了,什么差事都做不好了。譬如,宫婢侍膳时的摔打,叮咚作响,还口出恶言,“娘娘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头一回伺候大王就触怒了龙颜,往后的您啊,就留在宫里当摆设吧!”“啪”的一声,刚端上桌的汤羹又被撤了下去。唉,又不是条狗,也不知是仗了谁势,竟往门缝里看人,“依婢子浅见,这玫瑰阿胶汤您还是别喝了,大王连瞧都不愿瞧您了,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不若喂了花草,还能闻个香呢!”
她觉得屈辱,试想一位出身高贵的公主,居然被奴才欺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然则她烙在骨子里的教养,又做不出任何有违体统的事。她不能急赤白脸的跟底下人争个高低,既然失了宠,索性没指望就是了。
可惜,她打错了如意算盘。
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放弃了,东海龙君当初就不会尽心机的得到了。
他是不在她的身边,可在这片海域,四下埋伏着他的眼线。
她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这个傻女人,受了欺负还要逆来顺受,可想而知他有多心疼。他火急火燎的赶来关雎殿,对着采葛就是当胸一脚,“把这个不知死的贱婢给本王拖出去乱棍打死,合宫的人都给本王好生瞧着,再有瞎了眼的,同罪论处。”她是他心爱的女人,自己尚且宝贝着呢,怎容得奴才欺负?所以下起手来,一点也没软。很快,殿内就来了两个兵丁,生拖硬拽的把人给带了下去。
是潜龙卫,他的亲兵。
这些人只得他一声令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采葛落到他们的手上,死也不知道会有多么难看。
和静公主瞪大了眼睛咬着唇,像个被吓坏的孩子,听得殿外棍棒加持的声响,配合着凄厉的惨叫,那光景想也不用想,必然是骇人至极。她哆哆嗦嗦的泪滴尘埃,哭着求情,可他不许,“不死她一个,你宫里的人还有没有规矩?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打回去。”这是一条人命啊,居然被这么轻易的处置了。
“我若是不来,你就打算被这群奴才折磨死吗?”他说的厉害,唬的她泪珠簌簌直坠。女人,怎么这样麻烦?自己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打出来,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如今,不过是处置了一个犯上的宫婢而已,她有什么好哭?真是没出息,他恨铁不成钢,“哭,哭,哭……除了哭以外你还会作什么?本王又没有让你去瞧着。”她哭的是宫婢也是自己,她的可怜他不会懂。
“今晚我还歇在你这。”他走过去,替她擦干泪眼,话也是半带威胁的,“本王不想看你哭,你哭了倒显得我无能?”她沙哑着嗓子,呜咽的音,“大王……”红肿的双眼被迫与之对视,他执起她的下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幸好,合宫的奴才都到殿外听教训去了,没人看到。“身子都破了还矫情什么?本王是你的丈夫。”她知道避无可避,也不敢推脱,“不是,妾是想求大王饶了采葛。”
外殿的板子打的啪啪响,采葛凄厉的呼救声如鬼哭似狼嚎,听的直教人浑身起栗。他半点不以为意,话说阴森冰凉,“宸妃还真是好心肠,就不计较吗?” 她又不是眦睚必报的人,有什么可计较的,“婢子犯上固然有罪,也不致死啊!”他鼻头一嗤,哼了一声,“一个贱婢也敢往本王心坎上戳刀子,还不该死吗?没有人可以触及本王的底线,所以她很不幸。”君威赫赫,岂容轻亵。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对于不懂规矩的人,最简单法子就是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但是,不能再吓到她了。
他不得不换了个轻松的语调,但还是沉重的,“本王的宠爱都给了你一个人,哪里还有例外呢?”她仍是傻傻的,哀求:“妾不愿大王为我杀人。”他寡淡一笑,霸气侧漏,“不是为你杀她,是本王要杀她。和静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殿外的呼救声渐渐隐匿,大抵是咽气了吧。然而,潜龙卫仍有旨意要请,“启禀大王,贱婢已被杖杀,遗骸当如何处置?”死都死了,还要怎样?但见他寒眉拧的跟铁疙瘩似的,飘忽的一个眼风,颇为骇人,“那就丢去深海,喂给海妖吃了,免得浪费。”
“哇”的一声,她哭的更厉害了。他知道自己吓坏了她,再不敢心烦意乱,扑过去就抱住了她。他斗得了天下的人,就是拿她没办法。他哄她,甚至还说了很好听的话,“咱们现在是真的夫妻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在整个海域,没人能挑战我,所以也没人能伤害你,贱婢罪有应得,不值得你哭。”
他不懂,他永远都不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