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回想着从前种种,心头如绞。
君王昨夜一番**,天不亮便沉着脸拂袖而去,没一句温存,没半点赏赐,再看殿里娘娘哭肿的眉眼,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是失宠,还能是什么?左右不过是新鲜劲儿过了,君王厌了,如今连面都不愿多见。既没了恩宠,没了依仗,不过是个空有头衔的弃妃,自然用不着再小心翼翼捧着了。
既然,人人都是这个念想,那么他便用最可怕的方式替她立威。
他命人抬来了无数珍宝,华光流转,堆砌满室。再以杀伐为护,以血腥为宠,自以为给了她全世界,却不知,这正是推她入深渊的刀。
是夜,他又来到了关雎宝殿,照旧宠幸。
他的妻如此美好,温柔、善良、才华横溢……是一顾断人肠,再顾乱芳华,人间绝色尽归一身的绝代佳人。他没有一点不满意的,甚至在她面前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也是,她洁净如月光,他满身杀业,所以他惶恐、他不安、他茫然无措……总之就是怕抓不住她。
他采取了最简单的方式。
“娘娘,大王今日政事繁忙,邀您过去乾元殿。”他身边的内侍来传话了,这是第几日了?整整一个月,不是他来就是她去,迂回于乾元、关雎二殿奔波。她已然是身心俱疲,日间卧于塌上修养,夜间在他身下承欢。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可以宣泄,永不会停歇。
“劳中官代妾转呈大王,染恙在身,不便侍驾,还请恕罪。”
君王宠妃何人谁敢开罪?关雎宝殿的血腥味还未散呢,谁愿意做下一个采葛?内侍点头哈腰巴狗儿似的回去复旨了,她暗暗松了口气,也实在是懒得应付了,太累。骨、肉似乎被拆开了一样,偏生还有一层皮包裹的,否则还不散架了。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夜夜耳鬓厮磨,如果是与自己深爱的男子那一定很幸福吧,可惜他不是。那时她心里想的是表哥,自从侍了寝,她便不敢再想他了,想了就是折磨自己。以前,她还能守着清白的身子,心存那么一点幻想,如今她连清白都没了,还有什么资格惦念?可越是扼制自己越是扼制不住,那些个缥缈的思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快窒息了。
必须斩断这种可怕的思想,既然嫁了人,纵使不爱也要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那她又算什么?
她鬼使神差的化了形游到院外,一头扎进了冰湖里去,这湖水有彻骨之寒,浸了来,冷也要冷死了。满室的侍从、宫婢被唬的魂都散了,这可如何了得,万一主子有个三长两短,龙君怪罪下来只怕是性命难保。
于是乎,满殿上下,哭的哭,求的求,不是为她,一片真心全是为了自己。
原想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溺死了自己,可惜不能够,她被人捞了出来,嘘寒问暖费力收拾了一番,个个都盼着能够把这事遮掩过去,然而怎么可能?整个海域都是东海龙君的,更遑论是在龙宫,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他来的很快,看着蜷缩在榻上的和静公主,掀起了一场平静的风浪,“你到底有什么不情愿的?我到底是哪一点委屈了你?承宠了这么多天,怎么今日反倒受不了了?”龙威赫赫,合宫上下被唬的丢了魂,一个个匍匐在地,哆嗦的如筛糠似的。他瞧着厌烦,大喝一声:“滚,都给本王滚出去。”话落,一群虾兵蟹将如临大赦,纷纷化形鱼贯而出。
“大王,我只是累了,我真的好累……”
他怜惜她,然而又怨她、恨她,微一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我的身边。”
那时的他,从不知什么是怕,唯独惧失去她。夜夜宠幸,非为贪欢,是怕一松手,她便烟消云散。他只会以这般笨拙的方式,将她牢牢攥在怀中。
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哪怕她恨,他也绝不放手。
她烧的滚烫,他宣来御医为她诊治。医者仁心,隐晦道破其中隐情——和静公主年纪尚小,还未及成年,受不得君王宠幸太过。
原来,她的病不是困于伤寒,而是困于心。
不过自从那一夜后,她的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可以占有她,也可以折磨她。
连带她的心也要反复蹂躏。
细想来,这些年竟是这般待她的。真是可恶。他压根算不得半分良人。待心上之人,用的却是驭将统兵、制衡朝野的冷硬手段。说来,连麾下铁血男儿尚对这般威权惊惧三分,况她弱柳扶风,纤柔若瓷,怎堪这般冷硬钳制?
日夜惊悚恐惧,还要强作从容,难怪她想要逃?
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一念至此,恍如隔世。垂眸思忖未已,忽而回神,心头一震。
望着她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模样,他只觉心肝俱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活,你给我好好的活。只要你活着,本王饶了西子湖,也不杀你表兄。”他像燎原的烈火,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只管紧攥着她的手。她不能死,死了,他就完了,一辈子什么指望也没有了。“和静,别这样。活着好吗?好好活着。”她摇头,露出十分的疲态,“妾真的累了,好累,好困,好想睡啊!”她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就快黏到一块去了。他还是拼命呼唤她,“别睡啊,跟我说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若不在这宫里,我就连一点奔头也没有了,冷冷清清的连带我自个都怕。”
她迷迷糊糊的,可还是要宽慰他:“别怕,这世上的好女人多了去了,等妾去了,大王就挑一个最好的,让她陪伴你,为你生儿育女。大王,一定会幸福的。”她还在勾勒美好的画卷,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除了她,他谁都不要,她根本就是无可替代。
“你很好,很好,特别好……”他不会说很动听的情话,但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好好活着,以后我会学着怎么当丈夫,学着怎么爱你。别死,求你了娘子。”娘子?他为什么要这么称呼她?她的心都要碎了,眼泪哗哗直流,连止都止不住了,“我不曾好好待你,也伤了你的心,今日的罪也是我该受得,我不怨你。”她阖了阖眼,又猛的瞪大了瞧着眼前人,“大王,妾只求你一件事,别难为我的母族。还有就是……”犹似一条涸辙之鱼,连气都快接不上了,“等我死了你就别惦记我了,我…我…我对不起…”
她昏了过去。
他慌了,除了不停的摇晃她的身子,大声呼唤她的名字,什么也做不了,“和静,和静……你醒醒,别睡啊,别睡……”他紧紧抱着她很是温柔的对她倾诉衷肠,“我是真的爱你,是真的真的爱你……我以前不好,老是欺负你,可我只是怕你跑了,跑了就不回来了。我不敢伤害你家里的人,一个也不敢,我怕你恨我,会越来越恨我。和静,你为什么就不稀罕我呢?”
以往,他霸道专横,甚至极端,尽管他用的法子不对,可待她的心是真的,她都明白。
而今,什么都来不及了。
似是还有一息尚存,她勉力撑开半阖的眼睫,欲吐千言,然而怎么能够?他有一瞬间的欣喜,可这种情绪犹若刹那芳华,弹指间就消弭的无影无踪了。因为——她不留恋这个地方了,更不留恋他。她走的无牵无挂,连他的哀求也不顾了。他的爱不可分割,完整的给了她一个人,深深的爱着她,如今却要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的面前。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简直比刨肝挖心还要可怕,直教他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好狠!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但听嘭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癫狂大笑了起来。要疯了,快疯了,如果能失了神智多好,可偏生醒着……他恨极了,伸出龙爪来狠劲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要死便死吧,不过只能死在他的手上,死后爱转生何处转生何处,从此他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但是要把身子留下。等他死了以后,再与之合葬。
他可以孤独的活着,但不可以孤独的死。
情到深处无怨尤,爱一个人爱到束手无策,留不住心那便留个身吧,好歹是个念想。甭管是好的、坏的,哪怕疯魔也不打紧,就怕没了指望。那么,日子会成波澜不惊的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她从心底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哀求,拼命蠕动着嘴唇,似是在说:“保重。”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临了临了,也无怨无恨,唯一所求是谓他日后岁岁安澜,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妻子,把她所没有给他的,统统都给他。
可惜再好,也只是一个捶死之人不切实际的遐想,往后余生,他注定是要与孤独为伴了。她死了,这世间再无一人,能让他牵肠挂肚,念之如狂,日日藏于肺腑、刻入骨髓了。他抓不住她,那便彻底结束掉吧。放了她的生路,留下自己的死路。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有主意了,既然一直拥有的只有这副躯壳,是他抢来的,也是她给他,那就一辈子都是他的。
“乖,很快就不痛了。”她的眼睛澄明清亮,波澜不惊的将他映照在了心底。她不要他了,很好。从此以后这世间惟有东海龙君,骨铮铮的铁血君王,再不是任何女人的丈夫。“很快你就可以踏上黄泉路,走上奈何桥了。等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是另一个天地了。那时候的你,是全新的生命,甚至都不会记得我……”话说的凄凄惨惨戚戚。
他的爱妻可真是个奇女子,杀人不见一滴血,逼的他又痴又傻又无奈。他不知道轮回后的和静会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总之他管不着了,因为他已决定放手。可失去的痛苦,又催促着他做了另一件可怕的事,“和静,我会好好保存你的身体,不会让你腐蚀一点。以后,你就彻底属于我了。你再不会逃跑,也不会忤逆我了。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打了胜仗我就回来见你,下了朝我也回来见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是疯了吗?一璧给她灵魂的自由,一壁还要保存她的尸身。可细想来,也是可怜。他承受不起失去的痛苦,唯有自欺欺人了。留着她的身子便当是她还在,好哄骗自己一辈子,“我再不会去找你,可你要原谅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一副臭皮囊而已,如何处置她是不会介意的,但他这半疯半癫的样子,委实吓人,教她如何能放心的走?
一死了之。死,的确是解脱,可痛苦都是活着人承担的。
她死了,他的病谁来治?
想要抬臂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可是不能够,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惟有瞪大了眼睛看他,她舍不下他了。
眼波流转间,她漾出了无限的深情。
他一怔,停了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待他素来冷清,眸底总隔了一层霜雪,从未有过半分缱绻。可到了这诀别之际,那双往日如寒潭的眸子,竟盛了满眶的温柔,眸光缠在他脸上,似是要将他模样刻进骨血里去。她攥紧了拳头,拼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逐渐失去的生命。
她想要抬臂,他就握紧她的手抚在自己面上;她想要活下去,他就唤来御医为她续命;只要她不想死他就不会让她死的。
“院正何在?快来看看宸妃。”
殿外侯着的一群杏林圣手,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这一个个的,未必有起死回生之术,但吊回一口气还是可以。
他忙不迭的将和静公主安置在龙塌上,又宣院正入内。这老院正须发皆白,枯瘦的手指却如松枝般稳,但见三指按在她腕间寸口,眸中掠过一丝痛惜,随即取来银针屈膝跪地,以指腹轻捻针尾,精准的刺入了人中、内关、涌泉三穴,就在银针刺破肌肤的瞬间,她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喉间溢出一声细若蚊蚋的气音。
“大王,臣回天乏术,恐难久持。”老院正战战兢兢,然而醒转过来的和静公主却道:“足够了。”他急不可耐的扑了过来,“和静,你醒了?”她吃力的点了点头,朝他微微一笑,道:“不要这样,世间不止我一个女人,也不是只有我才值得你爱。把我的身子化了吧,化作飞灰,让你心里的那个我,无声无息的湮灭吧!”
“你活着,你活着我答应你……等你身子好了,我送你去母后的行宫别苑,那是极好的景致,配的起你。以后你就在那里生活,我不会干涉。”他的声音颤抖,似乎每一个字都是耗尽极大气力吐出的。他要把自由还给她。不,只还一半,是为了留有彼此的余地。如果她一辈子都不回心转意,那他就照顾她一辈子,也保护她一辈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流亡到外面去,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儿家,出去了,惟有死路一条,或许还是生不如死呢。
“乾元殿,伺候的丫头,你觉得哪一个好?”很新颖的话题,是个好兆头。她心头一动,笑道:“都很好。”他很执拗,执着的讨要一个答案,“你挑一个。”和静公主眼珠转了个周天,思量着一个个音容笑貌,存优去劣,遂荐了一人,“就画扇吧!妩媚多姿,是个极好的姑娘。”她是顾惜他的,没有乱点鸳鸯谱。画扇,她以一汪春水的柔情爱恋着他,她懂,可惜他看不见。不过,没关系,假以时日,一定看的见的。
他眸中有细碎的玻璃碴子在翻滚,很疼,偏生还拒绝不得,“传本王旨意,赐画扇华清池浴。”
这是侍寝的前兆,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她知道。
他视她为妻子,从不用这些繁琐、老套,看似为恩宠的枷锁来束缚她的。他特意为她辟了一处汤泉,修了专属浴池,只供她一人使用。
他给她的,哪怕粗暴也是最真挚、纯净的结合。
他爱她,爱的无法自拔。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做回帝王又如何?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可以。
然而是谁不重要了。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哪个都不是他的妻。
消息传下去了,东海为之震惊,有新晋的宫妃侍寝,那么和静公主就再也不是唯一宠妃,她的盛世开始消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