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他精疲力尽的回来了,看着熟睡的妻子,他蹑手蹑脚极小心的躺在了她的身边,可他不敢再碰她了,她怕受伤、怕疼,还怕他。
他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一直看着,一瞬不瞬。
好一会儿,她在睡梦中睁开了迷离的眼,迎来一双深情的眸子。是他,为何来的这样早?素来那么会缠人,又是没完又是没了的。难不成她睡糊涂了,分不出丑、寅、卯、辰了?不重要,她依旧莞尔,“大王怎么过来了?”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她有倾覆的美,他极爱,然而这一次看到她的笑居然不是滋味了,这美渐渐不属于他了,“抱你去看月亮好吗?”她是很喜欢踏着碎月在园中漫步的,亦爱观月,可是海域哪有月亮?这里漆黑一片,没有光。
“大王,去陪陪画扇吧!”他蹙眉,不由分说的将之抱起,一步步的往窗台走去,果然有玉盘悬挂,遍撒清晖。原来,是深海的夜明珠垂在了虚空。假月,不过不打紧,她有满腹的诗情画意,可以吟诵:“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她说的不是自己而是画扇,他都懂。可他的心里容不下别人,“困了就伏在我怀里睡,我守着你。”
她不是困了,是精气神不足,很快又是昏昏沉沉。
她,快凋零了。
“等我睡着了就去陪画扇吧,别冷落了她。” 她有些虚弱,话说的有气无力。难为她如此好心,还如此大度。他压根就是充耳不闻,抱她像孩子似的,轻摇慢晃,温柔的哄她入睡。
时而恍惚,时而清醒,一会儿看到他,一会儿又看不到了。
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她可以安安静静的独自离去。
又一次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居然满面愁容的老尚宫,她似是有话要说,但是先开口的人,是她。“您怎么来了?”老尚宫咬着唇,嘘嗫着,“您睡着这些日子,可知大王……已有多日不曾踏足关雎宝殿了?”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为她的失宠而惋惜吗?她已然弃世,帝王的恩宠还有什么要紧,糊涂的唯有眼前人罢了,“我可以翩然而去。来时,可以轰轰烈烈。去时,也可以悄无声息。”
“娘娘,好心胸啊!您怎么就不问问大王的去向?”她多事了,可是捂不住话,心中的那一点点火苗在燃烧,压根扼制不住了。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不重要,她如禅,已然坐定,一点波澜不惊,“让他多陪陪画扇吧。”画扇,一定比她听话,一定比她更懂得如何取悦君王。她似柔、又若刚,拆不掉自己的傲骨。对于他们的结合,她真挚的祝福!她是希望他幸福的。但太平静了,却别有一股力量翻滚着老尚宫的心,拼死也要把话说出来,“什么画扇啊,侍寝当晚就被大王赏给二阁领了。”
她诧异,凝固了娇容。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在他眼中,女子便轻贱若此吗?一个刚刚委身于他的姑娘,受了他的雨露恩泽,转瞬就被赏赐了下臣。
她不言,也不语。怔怔失了神。
“画扇侍寝的当夜刚刚被抬进去,门还没关上呢,大王便大喝一声,唬得底下人跟什么似的。二阁领当即带人闯了进去……”老脸飞上红云,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她结结巴巴的,话语也不甚流畅,“听说当时画扇披着一层薄纱被大王轰下了龙塌,嘴里一个劲的说‘不要她。’正巧她被大王丢出去的时候不偏不倚的摔在了二阁领的脚下,大王当即就发话把人赏下了。”
又一重深重愧疚漫上心头——是她一语轻掷,乱了画扇此生归宿。
她低低一叹,终是无力回天。
或许,他本就不是懂得爱人之人。
她非佛陀,无普渡众生之能,除却缄默,再无他法。
老尚宫早已急变了颜色,她纵有慈悲心肠,这般怜悯却用错了地方:
“人刚送进殿内,门扉未阖,便被逐了出来。娘娘曾承大王万般恩宠,难道还看不出吗?
大王待您,彻夜缱绻,流连枕席,直至晓光破窗,犹自不肯罢休。”
刚抬进去就被抬了出来,说明什么?说明他只看到了画扇裸露的身子。但是为什么呢?画扇虽没有她的倾城绝色,但也是个清丽可人的姑娘。为何就没能成事呢?难不成她刺王杀驾?可这也说不通啊!画扇在乾元殿侍奉多年,如今又是赐浴华清池,正是承宠的时候,何必杀一个自己杀不了的人呢?
绝不会是这个原因,如果是,东海龙君早就便要她的性命,哪里还有被赏赐臣属的机会。
“画扇她……”她低落,悻悻的,“大王不是同意她侍寝了吗?”
老尚宫垂头丧气的,直呼:“冤孽。”活了那么久了,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从来就没这么一对男女,在命定的缘分中挣扎。他爱她,却不得不违心。她对他也是有爱的吧,可是她的心麻木,纵然渗血也不会疼。她被伤的太深了,放弃了自己,是为了解脱。惟辛苦了她这个夹在中间人,不得不以清明智慧,道破了玄机,“您被大王逼的没法子,大王被您逼的没法子。他为了让您活下去,可以做违心的事,可是他做不到啊!画扇被二阁领带下去以后,大王在乾元殿又呕又吐。浑身血脉喷张,通红了一片,险些昏死了过去。很不光彩的事吧?可惜遮掩不得,若是不请御医来瞧,人就要窒息了。但御医来瞧了后也没开出什么方子,就说是心病,不再碰腌臜之物便能痊愈了。”
怪道,那一夜他精疲力尽,原来是大病了一场。
“大王,已经爱不了别人了。”
老尚宫判决了他的死刑,也是她的。
敖光,他是君王啊,何以如此深情!她又能拿什么来还他?
她被深深的震撼了,她要去见他。
哪怕伤痕累累,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挣扎着起身,可惜一点力气都没有,“大王,还病着吗?让我去看看他。”老尚宫极力的安抚,但是话语却是刺痛的伤,“大王好好的在偏殿呢,您别着急。”
偏殿,为什么在偏殿?
他堂堂一国之君,何以会宿在嫔妃寝宫的偏殿呢?
因为她不想见他,可他只想离她近一点,近一点就好。
“大王……”她唤他,一声声的唤他。她的呼唤撕心裂肺,仿若又要将自己重新粉碎一次。深爱人之人,总是会对所牵、所挂的另一半有超乎寻常的感性,他来了——应景合宜。看到了她,他不顾一切的扑过来,如同每一次征战还朝时抱紧她的样子。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老尚宫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寝殿,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你怎么这么傻?画扇不好吗?”她问。他答:“好不好的有什么干系?换一百个人也不是你。那张榻上自始至终我只习惯有你,我喜欢抚摸着你如羊脂玉一般晶莹嫩滑的肌肤,喜欢看你羞涩的样子,我喜欢与你亲吻,我也只能与你结合……你的一切我都是极爱的。”他沉溺了,满面的旖旎风情,似是在回忆过往的缠绵。
不过,喜是一瞬间的,他还有清醒的头脑,可没一点糊涂,“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变的。我做不到的事,也不要再勉强。和静,留下你的身体,或者留下你的人。”
活着,活在文献王后的行宫别苑,再也不见。
死去,死在这如囚笼一样的龙宫,玉体长存。
“你让我怎么丢下你?”她攥拳捶打他的胸膛,他由得她,可是将她抱的更紧,“那就不要走,我说过我会学着做丈夫的。”她带着哭腔“嗯”了一声,“丢不下了,以后就相依为命吧!你是不好,我也没有多好过。”他呜咽了,一遍又一遍的说:“别走,别走……”她一句又一句的答,“不走,不走……”
他们,都妥协了。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再不肯放开彼此。
他抱着她,她偎在他的怀里,“带我去看月亮吧?好不好?”
“好。”
他催动术法,依旧将夜明珠悬于虚空,看着那幽幽清辉,她满是惆怅,对于画扇,她愧疚,好好一个姑娘,不该充当她与丈夫情感博弈的牺牲品,可如今大错铸成,也没法弥补了。
他仿佛能看透她的心事一般,试图开解,“别想了,就算是恶事也是我做下的。”她摇头,推卸不得一点,“不,我不好,我害了她一生一世。”他抬起她的下巴,顶上了她的额,“她留在宫里才是害了她一生一世,一个奴婢在龙宫除了劳作至死还能有什么好果?我不爱她,也不会善待她,更不会给她任何名分。即便她真的跟了我也不会得什么好果。二阁领不一样,他没有成亲,画扇跟了他才是福气。或许他会像我爱你一样的爱她吧。”
“求大王赐她一份嫁妆吧,让画扇体面的嫁过去,好吗?”
“好,听你的。”
深情对视,他再难自已,不自禁的覆上了薄唇。这,才是他可以亲近的女人,沾上便难以自拔。他们,开启了一个醇厚的深吻。温热的唇贴合到一处,他要掠夺她,不能放开她,她居然也懂得迎合了,温柔的缠绵,轻轻的舔舐。
他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
这吻应该是绵长的,可他却草草结束,“累了吗?”看着她煞白的脸,好似被吸走了魂魄,他后悔了。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来亲近她,她受不住的。可是,他有多久没有一亲芳泽了?实在太想她了。不能完全占有她对他而言是一种痛苦。她红了脸颊,羞了,呼吸乱了节拍,连带着声音都细若蚊蚋:“你向来孟浪,几时顾惜我了?”她垂下了头,好似丢失了少女的青梅之吻。涩涩的,可观、可赏、可爱。他龙爪摩擦着她的下颌,痴痴的看着她,“我若是不爱惜你,也不会停下来了。”话落,他正色了,“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她缩到他的怀里去,环抱着她的腰身,“看月亮。”
什么月亮,不过是一颗会发光的珠子而已,龙宫中最常见的照明之物,可是一对有情人却看出了别样的风花雪月,浓情蜜意,连空气都变得香甜了。
他告诉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让海域见光,带你去看真正的月亮。”
“大王,为什么海域这么黑呢?”她想不通,为何同为水域生灵,偏生海域无光?“千米之上,如何得见日月流光?几十万载,都是这样的过来的。我记得数千年前,天生十日,海域被烤的火辣辣的,可还是看不见光亮。”她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孩子似的问:“为什么会有十个太阳呢?”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尽量把她的身子与自己贴合,“太阳,是帝俊与羲和的儿子,它们原本相亲相爱,轮流在扶桑树上当值。忽然有一天兄弟间生出了嫌疑,所以十日同出。那时候的海域像滚烫的沸水火辣辣的,没了好多性命。”她脑海中拼凑出昔年的惨景,唏嘘不已。“好可怜的样子……那他们兄弟后来又和好了吗?”
“没有。”他告诉她说:“这时候,人间出现了一位英雄,叫后羿。”
她眼睛闪亮亮的,陡生好奇之心,“是他解黎庶倒悬之苦、救世间万物苍生的吗?”轻刮她的鼻尖,宠溺似的道:“是啊!他是一位神射手,张开弓来九箭齐发,射杀了帝俊、羲和九子。”
他会对她说很好听故事,会如父兄一样的宠爱她,她很珍惜现在,就是这一刻的感觉。为什么他们的起点不是在这一刻相爱,偏要生出那么多的波折?
她感觉到了,他与之相同的珍视。
他搂紧了她,她抱紧了他。
他惦念她的身子,而她却不想停歇,生怕自己睡过去后再也醒不过来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谁知道她死以后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他了,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他爱她,而且很深,深不见底,似无底洞一般的邃远悠长——这就是爱到了极致。很可怕,偏执的君王,偏执的爱,爱成了惟一,直教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他为她拔鳞、刨心、拒幸……如斯癫狂。所以,他忍受不了别人拥有她,才会在爱而不得时残忍的毁灭,正如当初他贬她为营妓作为。
她是不能原谅他,但也做不到丢下他,不为其它,只为对得起自己的心。
“妾很想听大王说话。”她恹恹的闭上了双目,疲惫极了。他不许,很是心疼,“乖,好好的养身子,以后日子还长着呢!”长?只怕一闭眼就过去了,还论什么长啊、短的,“妾很怕睁开眼瞧不见大王。”听她这么说,他居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好听的话语。他哄她,像哄孩子似的,“不怕,我抱你回乾元殿去,天天都在一起。那的铺陈摆设全部都换了,从来都只有你,只有我。”一话,心有余悸。对于过客似的画扇他很介意,因为他的爱太完整了,压根就分割不了一点。
她点头,她懂得,“好,可我还想听大王讲故事。”
一个很无礼的要求,他哪会讲什么故事,可听在耳中就觉得欣慰。“想听什么,我以后再说与你听。时候不早了,咱们先歇了吧。今夜,就让我把你搂在怀里,你枕着我的臂弯睡去,好吗?”“好。”他亲自将她抱回了乾元殿,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告诉东海所有的生灵,和静公主的位置无可取代。
踏入乾元殿,金堆玉砌焕然一新,不是少了那份威严,而是多了一份冰冷,床榻是崭新的,着体不便,这也不是平常睡惯了的,她身子颤了颤,缩成一团。他替她掖了掖被角,问:“是不是生了些?”她点头,“像换了个地方似的。”其实,她并不愿意来这的,帝王居所,太压抑也太沉重,她宁可在关雎宝殿里待着,可他在这她不得不来。
“没关系,你熟悉我就好了。”他笑着躺了下来。
她心里有些难受,好似钝刀割肉。唉,画扇不过是来躺了一躺而已,他就把乾元殿翻整了个遍,连过往的半点痕迹也瞧不见了。东海龙君,难为他如此痴情。她哆嗦,颤抖,“大王,你不必如此的。”他抱紧了她,道:“我只要想到那个女人来过,躺在本王的龙塌上我就恶心。”话落,他猛然松了手,嚯的下榻呕吐了起来。
她心痛,拼命的安慰他,“大王,妾在这,妾就在这……”
他知道她在这里,听到她抚慰的话语,才稍稍好了一点,然而面目猩红,扭头看着她无力而又用力抬起的双手,猛然扑了过去覆在了她的身上。他发疯一样松解着她的衣衫,展露出无暇的玉体,稀世珍宝显现于前,他居然冷静了下来。他怎么忘了,她是一个病人啊!实在是过分,他感到愧疚,紧紧抱着她的身子,道:“对不起……”
她温柔的抚摸他的银发,试图消解他心中的不安,“困不困?不困再讲故事给妾听。”他摇头,“不,今日你累了,早些休息。”他抚了抚她晶莹细腻的肌肤,从肩头滑落至胸膛,对,就是她,错不了的。
她应该完整的给他一次,让他知道她愿意属于他,可现在她的身子已然虚透了,几乎是在濒死边缘行走。她愧疚,低眉垂目,道:“妾现下是不成了……”他压根不是那个意思,慌了似的解释,“我只想确定是你。”不能再说什么了,也不能给她太大的负累,他卧在龙塌上,躺的一本正经,“睡吧,快睡!”她含泪点点头,“嗯,等妾养好了身子,我们就圆房,做真的夫妻。”身体间的亲密纠缠有过无数次了,但她永远都欠他一个洞房花烛夜。他愿意等,终于等到了,不禁呼吸一窒,有些痴傻了,“好,到时候可不许赖了,圆过房之后你就真的我的了。”
“好,我不会骗人的。”她哭了,泣泪成珠。他温柔的抹去了她的泪,吻了吻她的额,“睡吧!我在这里不要怕。”一双秋水化眸灌注了别样深情,她痴痴的看着他,“大王,我好怕睡着再也不会醒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答应我,哪怕没有我了,也要好好活下去。”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她不是已经答应他了吗?这一惊非小,他紧紧抱住了她,哆哆嗦嗦的,“不会,不会……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也不要离开。”她拼命的点头,偎在他的怀里,“大王抱着我睡,不要离开。”
“好。”
至此,深海终有月,冷心终有归。
她不再逃,他不再疯,两颗碎过的心,总算情归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