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彻底空了,静了,不挣扎了。
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然龙爪在半空顿了顿,却只是轻轻落在她发顶,“和静,御医说,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她露出几分初蕾般的浅淡笑意,声音轻而平,“妾无事,很快会好。”
他愿意照顾她,哪怕他不会,也愿意学、愿意做,小心的扶着她起身,“我去把药端来,你喝了再好好睡一觉。”将将拂衫抬步,她的玉指便倏然收紧,攥住了他的广袖一角,“大王,别走。”他住了步子,言辞温软,不复凌厉,“我就去一会,一会就回来。”她摊开了双臂抱住了他,犹似溺毙之人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好孱弱,一身孤清、凄婉,似风中残荷,美到极致,也可怜到了极致,“妾以后再也不跑了,就是死也死在这东海,求大王不要伤害我的族人,好吗?”
她话语中的族人是否另有所指?是为了那个酸儒吗?搁以前他一定会这么想,但这可是她生平头一遭,主动敛了衣袖抱了他。霎时,灵台轰然一空,万千思绪尽数凝滞,再难转圜余地。他不气了,也不恼了,哪怕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抛弃了他,他也可以不计较,“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以后好好留在我身边,我会待你更好。”她“嗯”了一声,睫羽轻颤垂落,旋即一颗莹白圆润的泪珠自眼角坠下,滑在了衣襟上。
心尖泛起了涟漪,他龙臂倏然一收,似要将这温软的身子,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不能放开她,然而也不能占有她。现在,可不是个好时机。惟有贪婪地攫取她周身清冽如月下新绽芙蕖的香,聊以慰藉。他真的好爱她,可以为她打破一切底线,“我斗得过天下人,就是斗不过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很动听的情话,可从他嘴里流出却显得可笑。
手握四海,杀伐决断的水域霸王,是不该沦陷于情爱的。
可偏偏他溺了进去。
垂眸望着怀中的美人,怜爱的极了,一时一刻也不愿放手,惟愿长长久久,岁岁年年的抱着。脱不开身,只好静待宫人执托盘款步至前。阶下仆从也是识趣,奉了汤药便悄然退下,半点不曾惊扰这一室的静谧。他手执药碗,哄她道:“乖乖吃药,一会子拿蜜饯给你好不好?”他不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依稀记得幼年时母亲就是这么哄弟妹的,便照搬来用。她嗔笑道:“大王好淘气,妾又不是小孩子。”
他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就缓解了过来,“那我就把你当成孩子来疼,只要你高兴。”眸中有流露出溺深情,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她很美,是冠绝当世的水域绝色,他沉溺于她并不稀奇。再等等吧,且把红颜熬成枯骨,就自由了。现在,她必须留在他的身边。盛世美人点缀,而她这个乱世佳人也要负累。以她的美貌才情配得起她,而作为水域霸主的他,身边也该有这么一个女人。
他需要她。
吹凉搅拌,一勺接着一勺地喂她,竟觉得满足。直到碗里见了底,人才回过神来,遂拿帕子拭去她嘴角药渍。是不是很温情的一幕?为人夫的不仅温柔体贴,甚至还会问妻:“苦不苦?”她很识趣,也会说好听的话了,“不苦,大王喂的药都是甜的,连蜜饯都可以省了。”
且听且看,像是一对蜜里调油的夫妻。可撕下了伪装的面具,想必也是极不堪的。其实,就这么装样子,敷衍上一辈子也不错。就怕彼此心头扎上一根刺,早晚有露馅的时候。
可以想象,痈疮化脓,刺破的那一刻会有多痛苦。
不能留下这样的隐患,既然善始,便得善终。
他要的是她的一辈子,全身心的托付,可不是要折磨死她。知道厉害不就够了,哪能把利剑整日悬在她的头顶上?“和静。”他放下药碗,叫了她的名字,看来,是要言归正传了,“我知道你嫁来东海不情愿,可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世道凶险,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好好留在我身边。”刚得了一个天大的教训,她已经不敢再摇头了,但她也愿不点头,算是小小反抗吧,“是。”她扯着沙哑的嗓子说,“妾忤逆多次忤逆犯上,大王也没有计较,妾以后一定好生侍奉您,再不敢有二心。”这算是递降书了吧,但他眸底的情绪却是复杂难辨,晃的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本王不是不计较,是对你下不了狠心。”他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是为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哀叹,“我不是没想过放弃你,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这样做很傻,可我愿意为你傻一次。”他眼底深处有亮光划过,情不自禁地攥紧她的手,又怕弄疼她而赶忙松开,“你求我饶了你,我也照做了,但你要怎么回报我?”
两个人相敬如宾,彼此间的疏离、客气,也只是为了缓冲尴尬,这该恩爱的时候恩爱,那可是一点都不能少的。若非是他贪恋这一点,她早就被当作弃子处理掉了。
所以,爱是必须的。
“和静,你我结缡是一辈子的事,难道你打算就这么跟我一直别扭着吗?”
他从来都没有糊涂过,纵然沉溺在温柔乡中,也没有迷了方向,可这算是什么?
交易还是警告?
看来,君王的爱情是有价码的,她必须拿出自己的诚意来,身处弱势的一方,甚至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开出什么条件就得给出什么条件,差一分说不定就会身首异处。侍奉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其中的厉害她还是分得清的。要把自己这颗死棋做活才行,否则吃亏的一定是她。
“大王,妾一见到您就害怕,不知道该怎么跟您相处。”她咳了两声,颤巍巍的倒是显露出一种羸弱可怜的美态来,世人皆有怜小惜弱之心,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病美人?一看,赏心悦目;二看,惹人怜惜;再三再四看,纵是她错到天边去那错也不是她的了,“本王是行伍中人,不知道该怎么讨你欢心,可对你的心是真的,没有一点假。留在我身边好吗?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俩人都有不明不白处。可敬,是她对他的。为君者低三下四,臣下当是感激涕零才是,和静公主向来聪慧,她很好的接住了话茬,“妾知罪了,今后一定会好好侍奉大王,求大王别气了。”听了这话,他的心仿佛被重锤击中,身子微微一晃,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失望与落寞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其实,他愿意宠着她、惯着她,只要她爱他。
“和静,我从来没有想要与你这样相处。咱们大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我若在朝听政,便日日回来陪你;我若在外征战,你便在家中等我可好?”他叹了口气,眸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知道你很害怕,可这事我不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你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早已缠绕在一起,想解都解不开了。你我若是不能坦诚相待,一人揣上一个心思,我怕……这表面的风平浪静下会是暗藏汹涌。今日,不若推心置腹的谈一谈,也免得生出更大的嫌隙来。”话语不过平常语调,然而带着威胁的意思,她知道躲不过去,“妾拟将身嫁与,不敢再有二心?以往不是之处还请大王恕罪。”话落,婉转峨眉,又道:“还是大王很介意?”她极小心的,以花容染就纤弱,凄惨相问:“要惩治妾吗?”
虚以委蛇,他不太喜欢,然而自己的确是吓到了她,也不能再与之计较了。她是女人,尤其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伤了她不就等于伤了自己吗?两败俱伤的结果可不是他想要的,“鲛人与世无争,你又是深宫里养大的,看的见多少人间疾苦?有些话我不是唬你,你也不要当作是危言耸听。如今天下大乱,战事此起彼伏,还不知道哪一日能还复太平呢。”
“妾知道,父君也是为鲛族使碎六叶连肝肺……”话音刚落,羞愧二字便随着她体内流淌的血液打了个转。鲛君,为西子湖殚精竭虑,她居然还在想着逃跑?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那么重要,不过一个玩物,丢了自己这一个,再另换一个也就是了。说不定换来的更新鲜、更刺激、也更有趣呢!左右他要的就是一颗称手的明珠,握在掌中厮磨把玩。她不愿做这笼中鸟,可鲛族有的是甘愿为之束缚的人。一拍即合总比一厢情愿的要好。
可惜,她遇到的是个冤家。
“你父亲这些年,没少往各大部族奉送鲛女吧?”她一怔,点了点头,道:“说来也是可怜,远离故土,背井离乡的……”颇为有些惆怅,想起那些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女子,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们被冠以“贡女”之名,像物件一样分送至其他部族。而她呢?多少还裹了层金贵的壳子,有一个公主的体面,“以往被你父亲送出去的大多是鲛族的平民女子,不过偶尔夹杂一两位宗室女,提一提价罢了。但在万不得已之时也不是不能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筹码的。本王知道,贵妃原是将你许配给了那个酸儒,可这是乱世……”话锋稍顿,复又柔声续道:“他守不住你的。本王早就说过,你一身光艳,是藏不住的绝代佳色。纵是没有本王,也断断落不到他的手里。你这般执迷,压根不值。何如嫁入东海,由本王护你一生周全。”他执起她的纤纤玉手,覆在自己心口之上,“这颗心,从来都是真的。”话落,又以龙爪抬起来了她的下巴,痴迷的瞧着她的容貌叹息起来,“如此倾城绝色当真是百看不厌,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见了你还能不为之心动的?”前一刻还是春风和煦,后一刻又是冷冽如刀。他倏然一笑,凉飕飕的,连嘴角也勾勒出残忍的弧度,“如果你没有嫁予本王,而是嫁做那个酸儒的妻房,万一西子湖覆灭会落得什么下场?或者……”他露出神秘一笑,冷冷的道:“为强族勋贵所觊觎,你又当是如何自保?在家国大业的面前,个人的利益根本微不足道,丢卒保车也是常事。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有时候命可不在你的手上。”
连珠似的诘问纷至沓来,如骤落的雨珠敲打在海面,她无言以对。细思量他的话中道理,的确也是血淋淋的真相。恰似他贬她为营妓的那一事,明明受不得那番侮辱,却连死也不能。
“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他有意唬她,她结合自身的经历理所当然惊怯了,双腿化作尾鳍不受控地轻颤,泛出淡蓝磷光。“大王……”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眼底翻涌的深情,淹没了她,也淹没了自己,“放心,你是在我的身边,本王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是我的女人,但凡敢对你动心思的人一个我也不会放过。”他一个使力,紧紧的将她圈在怀里,“你是我的。”
三五话语,也不能够。东海龙君寒着脸吮了吮她的唇,像是在安慰又像是要占有,“你的美色,也只有在本王的身边才最为恰当,他人怎么配?”她哆嗦着身子,任他予取予求,这些年来她也不知被他“践踏”过多少回了,早便惯了。而今,他又流露出很稀奇的姿态来,不禁哑然,“和静,你回应我好不好?这么多年来,难道你对我就一点都不心动吗?”是不是她这条死鱼太过僵硬,减了他的兴致?她羞红了脸,低头觑着他的脸色小声说:“妾大病初愈,怕伺候不好大王。”
伺候?她怎么拿这个词来说?
他对她的亲近是发乎情的深爱。爱她,所以爱她的身体,才想要得到她。
难道在她心里水乳交融的占有彼此,竟只是她的“伺候”?
他有些生气,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褪去了她的寝衣。登时,玉体横陈,坦露出了大片雪白的骨肉。
他描绘着她的体态,肌理细腻……应该是一点一点的吞噬。
然而,没有。
他停了下来。
□□半掩,很是诱人。放了她的身子,又实在舍不得。尤其这么一个美人,握在掌中还不曾轻怜蜜爱好生疼惜一番呢,草草了事,哪得情愿?但她那一副杀身成仁的样子,着实败兴的很。她怎么就不能把一切踏实的交给他呢?她给他的远远不如他给她的多,所以他败了。
他掖她在怀里,轻抚着她的秀发,“我们每次在一起时候,我都想把你占有的更好的彻底一点,让你完完全全的属于我。可是我发现自己错了,无论我使出什么手段,也得不到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她听的心惊,身子如筛糠一般抖动了起来。害怕,是一个女人对权利的臣服,真心是越来越远的。他以前不懂,现在似乎也明白了一点,“我真的很爱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呢?”话落,他伸指在她心口一点,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压得让她喘不过气来,“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顺从,是你的真心。”喉间微涩,他再开口时,连一贯强势的语调都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我可以等。等你不怕我,等你愿意看我,等你……有一日,能真心实意的把我当成你的丈夫。”他又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有爱,有痛,有偏执,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好好歇着。我……不逼你。前朝事忙,本王先走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