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一众人踏进鸣画轩,便见阮书萝斜倚凉榻,面前放一帙话本子,冰盘中沉李浮瓜。她便看几行书,闲中吃一口果子,二房王氏侧席相陪,两个不时喁喁笑语,真似亲母女一般,心砚在一旁打扇驱蚊,真真浑然无事似的悠哉。
云氏气得发昏,领着仆妇,双手叉腰走上前来,凶霸霸地问道:“阮大小姐,你把我侄儿藏何处去了?”
阮书萝见这阵仗,语调往上“啊”了一声,微笑道:“三姨娘一来,我便想了起来。你侄儿偷了我一支簪子,死不认罪,我只好送他下牢狱去了。”
“家里通不见有官差来,怎的下牢狱去了?那你倒说说,是哪处衙门关了他,便是问了死罪的犯人,也容得我做姑姑的看视一遭吧。”云氏瞪着眼道。
阮书萝眼梢一飞:“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衙门才有牢狱。我这间牢狱,随他爹娘祖爷来了,都是不许看视的。”
云氏搬出阮员外来,道:“大小姐,你再不放人,我可就真同老爷说了,这不是我嚼舌,是你太逼勒人了。”
阮书萝丝毫不怕,回道:“你不怕我爹气死,只管嚼舌。他前脚发丧,我后脚就发卖你们姑侄俩,教你们仍一路要饭回籍。”
云氏气得脸紫涨,不管不顾了:“你这丫头也不用说嘴,这十年我还少欠你的顶撞?我敛爪贴身的做狸奴,你只管挽弓搭箭的烧猎火。我侄儿恨不得与你做个割股奉亲的孝子,你偏就做那百般苛待的晚娘。我今儿就要十分放肆一番!没的你也把我下牢狱去!”
阮书萝霍地起身,怒道:“你待怎样!”
云氏把手一招,几个仆妇上前,恰似拥集了十万兵马的气势,道:“姐几个,与我里里外外细加搜检,便是寻着我侄儿半截骷髅骨,我给你们打簪环做铺盖,当我自家姐妹一般,四时八节个个重赏!”
阮书萝起初还想犟,不料那几个仆妇兵分四路,云氏率先上前封住了她手,心砚小丫头一个,拦不住。李嬷嬷虽在旁劝解也知理亏,实盼早些闹毕。
那王氏连忙拉着云氏的胳膊,温声劝解:“云妹妹,有话好好说,他们年少夫妻,一时赌气罢了。”
云氏怒狠狠地甩开,道:“你不用在这里一头放水,一头挑火的。这丫头一年比一年不通人事,少不了你的大功。”
王氏便不言语了,阮书萝在家为王惯了的人,如何能依?便是推交不开,就与云氏扭做一团,揪头发,扯衣裳,正自打得披头散发,谁也不肯认输半点的。李嬷嬷和心砚两个,拉不开又扯不脱,只干着急。
忽听里屋一声叫嚷:“三姨娘,姑爷在这里!”
云氏一听,松开了手,飞也似便奔到房内,阮书萝速忙也去,众人随后。
云氏抢步踏进内间,便见东首一排八宝攒花竹架隔出一处天地,摆放着一张偌大黄绿釉拔步床,悬了一顶淡青官花纱帐遮饰,听得帐后有些响动。
仆妇忍着笑往里指了指。
云氏上前将帐子一掀,露出床侧两扇已开的暗门,狭小逼仄的方寸之地里,那高高大大被麻绳捆身、头脸脏乱一团糟的人,不是她的嫡亲侄儿,还是鬼不成?
云氏见他原本清俊利落的模样,一丝儿不见了,替他解了绳,口里骂道:“不长进的孽障,你就教她降伏成这样?她就是只胭脂虎,你惹不起,你还不知道躲吗?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坐大狱!白长这么大个头了。”
阮书萝一起人走将进来,除了那只胭脂虎,其余人见了屋里情状,只管垂下眼皮,硬生生将一腔笑压下去。
阮书萝发髻崩脱大半,见贼人已被劫狱,咬一咬牙道:“我便降伏他又怎的?嫁出去的侄儿,卖出去的地,要你打抱不平?”
云氏长吁了两口气,见云崧不动,拧了他一把,扯着他手往外拉:“怎的?你还等她颁布赦令呢?”
云崧扳着床头,声音发虚:“姑,取一副板舆来,我两腿屈伸不得了,抽掣着发疼。”
云氏慌作一团,忙吩咐人取了板舆来,将云崧抬放上去,随着出去,送至厢房中。
彼时阮书萝还待要拦,李嬷嬷把她手一拉,斥道:“大姐儿,姑爷的嘴唇都发白了,你再胡闹,弄的他这条命有个好歹,你也脱不开要受凌迟的罪。”
阮书萝秀眉微扬,撇嘴道:“谁要他的命啦!他死活不交赃,我还气得一身不痛快呢。”李嬷嬷见她又稚气又无礼,连叹数声:“他偷你簪子作什么?横竖你也是不信,我也懒怠说了。”
阮书萝别过了头,哼了一声,心道:因为他心里恨着那簪子上没他的名儿。
且说云崧被人挪至厢房,铺陈锦褥安顿妥当,忙去请大夫来就榻诊脉。诊毕,大夫道内里并无大碍,只筋肉郁滞,揉捏疏解片刻便能平复。云氏悬着的心方才落地,亲往厨下整治一桌云崧素日爱吃的羹汤饭食,一勺一勺喂他用罢。待他气息稍定,方柔声缓缓问道:“崧儿,此番究竟是因何由头,惹得她闹出这样的风波?”
云崧只道:“姑,确实怪我不该催她的画样,她也心里急,才发作起来。”
云氏眼皮一翻,道:“整日里那么浮躁,能画出来就有鬼了!她还真是个不管不顾的主儿,便不说你死不死、活不活的,她也不想想铺子里诸事待办,这几日若不是程六叔抵命留着,那木料货头儿早走了,待到年节下,无木版开印,她家这老字号铁定要砸了,大家都是个完。”
云崧也道:“那货头儿是做惯了的,便走他也不好找像咱们这样大的主顾。”
云氏“咦”了一声,似乎甚是诧异,好笑道:“我这做姑姑的还在替你害疼,你倒已经为她百般开脱了。我也真看不明白,你到底是怕她,还是心上爱她。”
云崧轻咳一声,道:“她这个人脾气很倔的,我不和她一般见识罢了。”
姑侄二人闲话半晌,不觉月上檐角,夜色浸庭。云崧仍折回鸣画轩,进了里屋,先抬眼向床上看了看,便在对面榻上坐了。
阮书萝睡在枕上,也不曾合眼。向床下一看,是云崧回来了,便转过身子,依然把眼睛闭上了。
云崧从怀里取出一支羊脂玉凤头簪,放置她枕边,道:“你的簪子就算是我弄丢的吧,这是我赔你的,比那根油金簪更好、更贵重。”
阮书萝手撑着枕头坐了起来,拿起他那支簪子瞧了瞧,烛光里雪脂外蕴,簪上凤首雕琢得玲珑,通体纯净无瑕,触手生温,确实是高价难求的一件宝贝。
她却往他手里一掷,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有价的。”于是,一宵无话。
次日,只见鸣画轩里走出一个小丫头,手里拿着个描金画匣,欢欢喜喜地往前边铺子去了。
小丫头走到铺里,探头张看没寻着人,见阮安在柜身里展弄画扇,便问道:“阮安,姑爷哪里去了?大小姐的画样绘成了,叫我拿给他瞧。”
阮安叫道:“稀奇,她老人家也有把事办在节骨眼儿前头的。”
小丫头白他一眼:“你这油嘴猴,当心烂舌根子!快说与我知道,别耽误我讨赏钱。”
阮安伸了舌头笑道:“姑爷在门首和程六叔看木头哩。”
小丫头冲他扮了个鬼脸,径往门首去了,正好撞见那货头儿向云崧作揖,挤眉弄眼道:“哟!恭喜恭喜,小员外几时出了狱门?这遭是刑满开释,还是蒙恩获宥呀?”
云崧知他取笑,骂了几句“砍头的”,倒也不恼。
那货头儿又道:“小员外,从前我还真没发觉。如今这样典妻鬻妾的年景,咱们男人堆里还能出您这等天字第一号的顺民,佩服佩服。”
小丫头便悄立在一边,等着他们这节话叙完。却见云崧口齿十分活络,应对之间也很从容,丝毫不像昨日那般隐忍寡言的模样。他揽了那货头儿的肩,说得眉飞色舞:“哥儿,这真是凤翔北山上,三年前深秋砍下的梨木?去年您就蒙我,今年我可得验验实货了啊。”
那货头满口不认:“这不能够!小员外,您可不要说屈心话!”
云崧击他一记,边笑边埋怨道:“哥儿,您瞧您真是一口钉嘴铁舌。去年您杂了几块木头在里头,人家买回去,年画跟着板子卷边,您说年节下多晦气。俗话说买卖不与道路为仇,我们阮家的招牌要砸了,兄弟我可就和您结大仇了。”
那货头也笑,道:“得!就冲这句‘我们阮家’,我不能昧小员外这一片实心,去年准是路上受了点潮。今年您府上放心,一路晴明来的,绝无一点水分,刻细线也定不崩。”
云崧只管眯着眼笑,晃了晃手里的木样,语气却认了真:“就等您这句话!咱们家前院宽阔,全数摊开晾着慢慢使我放心放心。哥儿,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底下要混着半干生水的新木,我可一根不要,一分银子不给,只得累您原路拖回去。”
那货头便不再说话,望着他讪笑。
云崧随即唤程六叔上前,带匠人一块块将木头铺开,锯了一根,闻得里面直喷出香来,方才满意。笑着一转头,便瞧见一个小丫头立在二门里台基上,努了个嘴儿与他。
云崧见是鸣画轩的小丫头,便撇了诸事走过去,问道:“有什么事?”
小丫头从画匣里取出画样递给他,喜道:“姑爷你看,大小姐刚作出来的,说是今年新春年画的画样。”
云崧目光落在画样上,是一副《瑞燕迎春图》,图景干净,几枝瘦梅横斜,檐下子燕轻栖,流云淡雾,无浓艳敷彩,是书生最推崇的那种雅致。
他就没接,道:“太淡了,和她说再改改,左右还有些日子,不用着急。”
又道:“你和她说,这里正在秤木料,教她兑出一千两银子来,你拿出与我。”
“……好罢!”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脸上一点笑意也无了,心想:完了,赏钱飞了不说,今儿这两位祖宗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了。
不多时,小丫头又拿着画匣回来了,黑丧着脸,撅起嘴大声道:“姑爷,大小姐说画样不用改,是你该把木料货商换一换,银子她不兑给你。”
那货头儿听了,冷哼两声。
程六叔见云崧一声不响,忙道:“姑爷,我先拿铺里的银子垫上,大小姐许是不知道您验了货,你进去和她好好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