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至。
姑苏筠溪镇阮家集上,沿街画铺皆掩了半扇铺面,因着入夏开画、三伏刻版、中秋开印、腊月出市,是此地几代以来,年画之制的惯例。
集上最大的画铺墨香斋内院,一个高大魁伟的后生,由东边一道粉墙进了垂花门,止步一方清幽小院前,门上悬着匾额,白地翠书:鸣画轩。
午后槐阴闷暑,房栊寂寂,丫鬟心砚在回廊下打盹儿。后生便不去惊动,隔着碧纱向里一望,随见一个玉人埋首案前,身穿苹婆绿花熟罗小衫,内衬云绢隔汗比甲,头上低挽懒云髻,簪珥盈缀,似簇着春山的光景,看着好不温柔雅致。
这玉人正是这后生的妻子。
她姓阮,名唤书萝,是墨香斋东家阮忠弼老员外的长女。两年前,老员外相中了第三房侍妾云氏的内侄云崧,便做主替十五岁的女儿招赘为婿,望他们少年夫妻,共扶家中画业生理。哪承想这两个活宝,虽结下鸳侣良缘,实为冤家相缠。
看官若是不信,且看便知句句不妄。
阮书萝手中笔不停挥,或点或染,或皴或钩,一心专注在画上,未觉有人进来。
云崧轻叩了一下屏风,问道:“你找我么?”
阮书萝微抬眼皮,当即把笔一摔:“我只道你躲在外边,断乎不敢来见我了。”
云崧奇道:“今日刚开脱一箧画扇,我这半日且在铺子里和程六叔算帐,怎的要躲你?”
阮书萝板着脸冷笑道:“一箧画扇能挣几个钱?哪里及得上平日偷长偷短做下的私房?你这上门婿再置办几年,泼天的家计便不愁了。”
听她话里有话,云崧全然摸不着头脑,说道:“你既有事,不妨说详尽些,我也好听个明白。你这凭空砸下一片瓦来,我怎知是铺哪处檐口的?”
“你这招叫稀里打哄,我偏不上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
阮书萝瞥他一眼,开审道:“我不见了一支簪子,你或知道去了何处么?”
云崧一听便猜着,冷淡地反问她:“那根油金簪儿么?我怎知你放在何处。”
阮书萝脸上更似罩了一层寒冰,道:“我只说有一支簪子不见了,你怎的就知是根油金簪儿?叫我现拿着话柄了吧,却又不认,敢做不敢当。”
云崧长吁了两口气,斜目瞧着她道:“那根油金簪上,钑着两溜字:人从萝薜知幽处,燕啄香泥过画楼。你若不是这件今生今世最心爱之物丢了,旁的钗环物件,你会急成这样?况且,那簪子上又没钑我的名字,我拿也白拿。”
阮书萝一听愈发急了,叫道:“好哇!你连上面钑着什么字都一清二楚,还说没拿!你若快快地还我,我也不言语了,你若不拿出来,我便送你下牢狱去!”
云崧听了她前后这篇话,本来气直往上冲,心头烦躁郁闷。但见她气得玉颜生烟一般,俊目含怒,跺着脚尽说些小孩子恫吓人的话,又暗暗觉得好笑。
便问道:“捉贼也要见赃吧,像你这样白眉赤眼的,衙门会受你的状子么?”
阮书萝冷哼一声:“你这样的小小蚁贼,我便给你画地为牢,何须惊动衙门。”
云崧不觉一笑,道:“好好,我不和你多辩,那根簪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有功夫,倒是急着些年画的画样吧,你绘成怎样啦?别又像去年一样,拖过了三伏天,还没出半张画样。”
阮书萝不听他这话便罢,听了,登时柳眉剔竖,咬定了银牙,道:“好,好。你偷东西不算,还拿话挤兑我。我若饶了你,再不活着!”
蓦地,一阵绿荷风起,蝉嘶禽啭,惊得廊下打盹的心砚一颤,惺忪睁开了眼来,垂眸看了看膝间滑落的团扇,眼底还笼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喃喃道:“申牌时分了,正好做一碗冰湃的果子给小姐吃去。”
却见画铺里的小厮阮安,飞跑了进来,道:“心砚,画舫坊里的木料到了,程六叔叫姑爷往前边看货哩,你快通传一声。”
“真个?他几时来房里了,我通不知。”
心砚打帘进去,略等等儿又出来,下了台阶,朝阮安骂道:“你这小猢狲,作甚消遣我?大小姐说姑爷没来过。”
阮安“耶呵”一声,纳闷道:“这倒奇了。一个时辰前,你们院里传话的小丫头往铺子里说,大小姐请姑爷说话。姑爷急急巴巴和程六叔对了帐,便往后院来了。我亲眼瞧见的,怎的说没来过?”
“去别处了呗,你去寻寻,大小姐说没见过,我哪敢再问的。”心砚道。
阮安寻遍宅前屋后,却不见云崧踪影儿。往铺里说了一遭,也都说没见着姑爷去向,人人都奇怪,一个大活人无端不见了。
程六叔没奈何,只得苦留木料货头儿往客店歇宿一宵,待明日再看。
自此一连三日,竟再不见云崧露面。
阮家阖府上下,遣人遍寻街巷,宅里处处翻找,皆是人踪杳然。只瞒着沉疴难起的阮员外,一时之间,府里仆妇小厮凑在一起,背地里你言我语,传得沸反盈天。
“姑爷准是教大小姐活活摆杀了。”
“皇天!这可是谋害亲夫的勾当,咱们大小姐丢丢秀秀一个美人儿,做不出吧。”
“枕边藏仇的美人,那戴方巾的汉子做不出的事,只怕她也轻轻省省便做下了。”
“我瞧着他们隔三差五这般闹,心里也甚是疑影。姑爷虽说是个上门婿,也是相貌堂堂的轩昂男子,承了老爷的雕版手艺不消说,收放写算又精,还这等会做买卖,这是外话。每每对上大小姐一团火烈的性子,姑爷凡事处处让她,这是实在话。她怎的还整日怨生恨死的?”
“正是呢。去年因着她画不出画样,画坊里匠人无画可摹,白耗了多少薪俸不说。若不是姑爷百般周旋,那几个徽州客是定要罢订索偿的,最后急急忙忙赶出一张九阳启泰,远逊西府里婉小姐的太平春市图,她倒不愧对铺中损失,尽摆冷脸拿姑爷撒气。”
“这你们就不知了吧。咱们大小姐从前好个温克性儿,大小事情吩咐,只是一面儿笑着说话,你便有些错漏,她也绝不会失口骂人。就是这画上的功夫,你们只道如今婉小姐胜过她,放在两三年前,十个婉小姐也难比咱们大小姐的画才。”
“咦!那这是因着什么缘故教个好人,换了副心肝似的?”
二房里伺候的莺儿嘴快,道:“怪来怪去,只能怪老爷硬合了这张婚帖,虽说本意是疼大小姐,但不该招个叫花子为婿。”
“哟!这是打哪儿的话头?谁是叫花子哩?”
“嘿嘿!这府里姓云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呗。”
“你就别卖关子了,说给咱们这些后进府的听听吧!”
“我说了,你们可别瞎嚷嚷。老爷这位三姨娘好生厉害,当年她一个叫花娘领着侄儿来讨饭,讨了饭不走,先做了上灶婆,趁着我家二姨娘有孕,把脸皮扔了又做上了三房,却一直怀不上孩子。她怕下半生没倚仗,便吹枕头风,教老爷收了她侄儿为义子,手艺学到了,她女儿也有了。又觉着在府里势孤力寡,便盘算上大小姐的婚事,背地里调唆老爷招赘,这才有了这位好姑爷。”
“怪道呢,时常听着大小姐同姑爷吵,言语里是在骂谁一路千爷爷万奶奶讨饭来的。”
“话说回来,门第根基虽是差远了,可大小姐和姑爷并肩站时,一柔一刚,倒是少年璧人一双,瞧着很登对的。”
“呸!他们登对什么,真正登对的璧人,你们还没福气瞧见过呢。”
“这又是什么话?”
莺儿笑嘻嘻起来,指了指正在灶边看茶的李嬷嬷,道: “那就要问嬷嬷了,这是咱们先夫人的陪房,照管大小姐长大的,她最清楚大小姐的心事了。”
又问到李嬷嬷脸前,道:“李嬷嬷,你说句公道话,咱们大小姐是和姑爷并肩站着登对呢?还是从前和赵家小官人并头学画时登对呢?”
李嬷嬷啐道:“莺儿,我忍了你这半晌,你越说越上头上脸,仔细我学与二姨娘知道,撕烂你的嘴皮子。”
莺儿撅着那嘴要去拴驴一般,道:“我说了便怎的,大小姐私下同咱们二姨娘说体己话,不也燕臣长,燕臣短的?咱们这集上,除了赵家的燕臣哥儿,还有哪个燕臣?”
李嬷嬷只是不理,烹好了一盏麦冬玉竹百合茶,端了便走,转过影壁,黑影里蹑足出来个人,吓得退讫两步,待看清了眼前媚妍婉妙的妇人,正是如今阮府最得宠的云姨娘,嗔道:“你老人家唬我一跳。”
云氏一面拉着李嬷嬷到僻静处,一面发问:“老李,你同我说句实话,书萝到底把崧儿怎样了?”
李嬷嬷稳了稳杯盏,瞅着云氏道:“您老人家这话也怪,莫不咱大姐儿真把姑爷杀了?两口子拌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互不搭界,又夹缠不清。不就这么回事儿,您啊,就不痴不聋只做家媪吧。”
云氏把身一纵,冷笑道:“你说得轻巧,我不见了侄儿,夜里翻来覆去不能安寝。本欲告诉老爷,要央他做主儿管教女儿,但见他病成这般,我又不忍声张,憋着气装成笑脸,照常伺候吃药。她大小姐人家,一句话也懒得应付我。老李,事到其间,恶人做到底了,我进去问她要人去!”
说罢,云氏唤来几个粗壮仆妇,亲自挂帅,雄赳赳抖擞神威,率领兵马径往鸣画轩出征去了。急得李嬷嬷追在后面,一脚高一脚低,忙喊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