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中打点停当,云崧便往后院来,行至帘下,便听见心砚的声音从里屋送出来:“大小姐,你那支油金簪找着了,原来是落在床缝里了。”
又听阮书萝喜道:“真的?”
帘波一漾。
荡开一缕淡淡鸾枝花香,云崧走将进去,只见阮书萝小心翼翼像捧着个金元宝似的,将那根油金簪放进枕畔簪盒里,见了他也不再横眉竖眼的,嘴角一扯道:“呃,你来要银子是吧?”
转身向心砚吩咐道:“兑一千两银子出来给姑爷。”心砚便答应着去开箱笼。
云崧神色很淡,他缓步上前,从画匣里取出那幅《瑞燕迎春图》置于画案上,道:“这是一幅好画,但不是好卖的年画,你再改改吧。”
阮书萝眉尖一蹙,道:“既是好画,便能好卖呀?”
他目光落在画稿上,冷冷道:“岁尾新春,灯节在迩,城乡百姓置办年画,是为了点缀春景,他们要的是红红火火、是热闹喜气。你画的瘦梅疏燕,云烟清淡,自是意趣雅致,却是文人书生爱的。放在市井年节里,不觉得太寡淡么”
阮书萝便有些不太高兴了,道:“燕栖梅枝,冬去春来,这不正是年景的寓意?怎么寡淡了?”
云崧却道:“去年,你定要出市九阳启泰图,最后西府画坊的太平春市图……”话未言毕,他已暗悔失言,忙停了嘴。
“你是说我画艺不精,比不上婉仪吗?”
云崧正色道:“我并非这个意思,你的画一直都是好画。我是说你的画版,节景物象太疏、喜气太浅了。对寻常百姓来说,年画不是推崇风雅,而是一种过日子的盼头,你的画艺很精湛,但你的画样总是太冷寂。”
阮书萝恨恨地道:“我知道,家里家外背地里说我画思枯竭的人不少,我也承认两年来,我的画样,刻出来也是赔钱的废版。可是云崧,你确信自己有资格这样评判我吗?如果当初……”
云崧截住了她的话,眼底浮出一丝暗淡,道:“当初你一幅萝窗栖燕的乞巧图,在雅集上冠绝群芳,是因为那时,你心里期盼着来日花烛喜宴。而如今,你再也画不出福至眼前的笔意,因为你嫁给我,因为你已经绝了过日子的盼头。你想说这个,对吗?”
阮书萝目光似乎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嫁给你。答应爹爹嫁给你的,只是我的身份。一个保你们姑侄、书荔在阮家永远有立足之地的身份。”
云崧有些受不了了,问道:“你真的觉得你爹爱我姑姑,会胜过爱你吗?”
“有何差别?”
阮书萝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正如每逢长夏清暑,水中荷花盛开,见者爱之,便折了下来,插瓶簪鬓,不消半日,花便已枯萎。虽说是爱花,其实是害花了。”
言及于此,云崧心里蓦地鸣金收兵一般,萎顿下来。
多年以来,阮家上下背后嚼舌的话,他皆心知肚明。
只不过他们说错了一点。
十岁那年,云崧和姑姑一路乞讨,来到阮家集,收留他们的并不是阮员外。
是七岁的阮书萝在府门前发现了他,求爹爹收留了他们。
他也深深明白,阮书萝早已后悔当日的善举。
员外府的大小姐,会可怜一个小乞丐,但她永远永远,不会爱上这个小乞丐。
云崧陷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他想起,阮员外曾手把手教他刻版:”这间画坊,是我和书萝的娘撑起来的。那时候,她起笔绘样,我整刀雕刻,继而偕作覆纸砑印、晾画裁边、直至捆匣封藏,故此渐渐赚下这份家业。崧儿,雕版之诀窍,便是不厌其烦,从你刻了她的画,到她的画雕刻了你,才是已臻鸾凤和鸣之境。”
鸾凤和鸣之境,云崧哪里够格?
阮书萝虽是如此认为,但也难得地承认了云崧对她画样的评议,倒不是向他认输之意。未能嫁与心爱之人,自是一种打击,但以她的画才,断不会绝于不偕的婚姻。
现下,她的笔下虽板滞不活,但早晚她一定能以“趣”字来破。
不待阮书萝作出一幅新画样,阮员外身子一日沉似一日,每每呓语,只说亡妻在向自己招手。
阖家上下不敢散去,只围守在阮员外床榻前,待得一日精神好转,先唤阮书萝上前,取出一本簿子,道:“铺面田地、屋宅家私,尽数都在上面,爹都交付与你了。阿萝,虽然你心里把爹恨死了,但爹还是最疼你的。”
阮书萝红了眼眶,却不作声。
阮员外嘱咐道:“书麟九岁,书荔五岁,读书、衣食尚要人照管,你既是长姐,便看爹的面上,待他们日后长大成人,科考婚嫁之时,各分一些家私与他们。王氏、云氏皆为偏房,不许管家。铺中买卖,由崧儿帮扶度日。王氏、云氏若愿改嫁,听从其便,若肯守着宅子空熬,阿萝你也要许她们一方立足之地,不准苛待驱逐。你若依爹言语,爹在九泉,方能安息。”
阮书萝唏嘘长叹一声,道:“女儿知道了,一切都依爹的吩咐。”
阮员外又叫云崧上前,道:“崧儿,书萝比你小,她这两年的言行作为,你多担待她吧。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事理,会知道谁是真心待她好的。你答应爹,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不要丢她一个人,外面豺狼虎豹,她一个人太苦了。”
云崧上前攥住阮员外的手,满目落泪,道:“爹,你放心。”
阮员外一面拉着云崧的手,一面拉过阮书萝的手,交握两手,道:“夫妻相处,贵在相容相安。我去之后,好生守好家业,别吃人算计了。”
家中大小皆在底下哽哽噎噎,好不哀切。延了数日,到于七月三日,一夜痰厥,叫唤不醒,挨到五更时分,断气身亡。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早知九泉将不去,作家辛苦着何由。①
灵风一动。
开路的烟火架上迸出千枝花炮,黄雾四起,叮叮当当,吊地锣一路鸣响。
“故千户阮公忠弼之灵,存日阳年四十七岁,元命午马相,八月九日子时受生,大限丙午年七月三日寅时身故。
伏以尊灵:英勇夙著,德望兼隆。出身商贾,居家温厚,处世谦冲。上奉祖祠,下抚儿孙。乡邻仰其高义,僚友慕其清风。方期椿树长青,长庇门庭;何意神驹遽逝,永隔人寰。
呜呼!人生一世,草露一朝。德范长存,音容难觅。灵堂寂寂,悲声阵阵。孝眷哀号,亲友伤怀。今具清醴庶羞,虔申奠祭。仗玄门之力,超度幽灵;祈逍遥于天界,脱尘累于幽冥。魂安魄定,永享清宁。
伏惟尚飨。“②
阮书麟孝布裹身跪在灵前,双手稳稳托着那卷黄纸,高声宣念着,神态昂扬,仿佛不是亡父的祭文,而是新帝登基后初初向天下宣告新政的诏书。
阮书萝双手捂耳,冷不防孝轿里钻进一缕流烟,来回熏着眼眸,略一皴染,滚落下泪来。
五岁的阮书荔尚不晓人事,紧靠姐姐身边,轻声问道:“娘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姐姐舍不得,所以哭了?”
阮书萝偏过了头,哽着声驳道:“才没有,我明明一直盼着他去。”
不多时,棺舆已至坟地,杠夫歇了脚力,小心放将下来。阴阳先生领着仵作,拿了罗盘,向着坟穴对好山向。待到吉时,拜过四方地界神明,便将阮员外掩土下葬。
阮家宗族亲眷、二房妾室、二女一子、女婿在新坟前一一祭奠过。
阮书萝欲待安排回灵事宜。忽然,一向恭顺谦卑的王氏,一脚拦在众人身前。只见这妇人身穿缟素衣裳,素净无饰,面上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哀容,却显出几分不容置噱的威势,沉声发话:“书麟,你上前来。”
阮书麟闻言,挪步至他娘身侧。
王氏悲悲戚戚拉着儿子,拜下诉道:“列位叔伯宗亲,古语有言,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不想皇天无眼,今见老爷被活活气死,奴家有心要与人对命,又抛闪不下阮家这独苗,才十岁的小子,没了爹少了娘,不知落在谁手里,轻则少衣缺食,重则也是个死。我们母子命苦,全望族中长辈做主了。”
话音落地,坟前一时寂然。
阮书萝抬起眼来,心一点点寒下去。
山风卷着新翻泥土的湿腥,掠过素白灵幡,刮得簌簌作响。
阮氏各房宗亲立在坟茔两侧,目光在阮府诸位宅眷身上扫来扫去,各怀心思。几位居长的族老相视一笑,暂不应声。
“谁说老爷是被气死的?”
竟是云氏忽尔开了口。
小小的阮书荔被周遭阴沉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躲在身后。
云氏抚了女儿的头两下,又给她扯扯衣服,眼神示意她别怕,向众人道:“今岁开春,老爷胃脘犯痛,一向是请药王庙巷杨太医的诊,脉案皆有留记,与谁气了他,毫不相关。”
王氏抢白道:“妹妹这话不错,病中的人,本该好好静养,我一向叮嘱书麟,侍孝一事,恭谨二字最要紧,便是平时,也绝可不在家闹嚷不休,做了那不孝的罪人。”
说着,王氏再度屈膝,重重一叩,捶胸跌脚,哭喊起来:“可怜我们书麟,本该在老爷手里慢慢承教,待长大成人后传承香火家业。谁成想到了如今孤儿寡母的境地。奴家不懂持家理事,若是无人护着,日后画坊产业被人挪移、田产被人侵占,待书麟长大,只剩一空壳府邸,奴家死后,无颜见九泉之下的老爷!”
“行了。”
阮书萝眸光扫过王氏:“父亲新丧,棺木刚入土,尸骨未寒。今日是阖家尽孝送终的日子,二娘有话,何必在坟前哭闹,直说便是。”
“有大小姐这句话便好办了。“
王氏轻笑一声:“奴家便请列位叔伯做个见证,请大小姐交出家私簿,好叫族老按律议定。”
阮书萝问道:“爹明明有吩咐,待书麟、书荔成人,我这个做长姐的,自然分与他们应得的一份。交出家私簿,从何谈起?”
王氏冷哼一声,道:“常言道,子无嫡庶,女无家业。老爷一闭眼,家私簿你就该交给书麟,大小姐怎么不懂礼法?”
①:三言两拍
②:仿写金瓶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