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当上学生会会长的过程,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年级第一的头衔,又或是母亲的举荐。
开学第二周,她被叫到主任办公室,年级主任姓周,四十多岁,保温杯里泡枸杞,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子,像在打摩斯密码。“林霰,学校考虑从高二里选学生会长。”敲一下。“我想着不用麻烦投票了,就你来当挺合适。”敲两下。“你成绩好,纪律好。”敲三下。“同学们老师们都信得过。”
林霰看着他。“我可以说不吗。”
周主任手顿了顿,“你可以说,但我不同意。”
林霰没再说话。
学生会长的工作比她想象的无聊一万倍。开会,点名,抓违纪,传达通知,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念演讲稿。稿子都是网上搜的,随便复印出来就用了。她念的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台下的人听不听,她不在乎。
唯一让她感兴趣的事是每周四下午的例会。她可以以学习为由不去,也可以告诉班主任她去参加例会去了。实则她哪个都没去。报告厅后门有一个小花园,小花园有很多角落可以遮挡住人型。
每周四下午她都会向两边告假去小花园,靠在墙角,从校服口袋摸出一包烟。
烟是陈倩帮她买的,上学期期末,陈倩给她第一包烟的时候,问她:“你抽这个干嘛?又不好闻。”林霰没说原因:“就想试试。”陈倩翻了个白眼,但下次还是帮林霰买了。
林霰抽烟的样子不像老手,会呛,会咳,有时候咳的眼泪都出来。但她不扔,呛完了就继续抽,她并不喜欢烟味,她喜欢的是这一刻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她自己。
一周一次,一根,多了不行。
因为妈妈不会让她抽的,不是不许,是“不会让”。她日子过的很压抑,门锁被撬掉了,房间里安着监控,手机密码公开,妈妈不会让她抽烟,就像不会让她锁门一样。
只有在妈妈不知道的地方,她能偷得半日闲,不是怕被发现,是想逃避一场不必要的“战争”,做多了就是叛逆,她不想,她只是想有一块小地方。是自己的就够了。
成为会长后的第二个周四,她照例去小角落,熟练的翻出烟,点燃,吸气,吐气。还是会咳嗽。
烟在指尖转了一圈,灰白色的烟雾从嘴边缓缓升起,被风吹散。她靠在墙上,看着头上一小片天空。秋天的云很高,云走的很快。
“学生会会长抽烟,周主任知道吗?”
她手指一抖,烟头差点掉了。转头,对上了那双眼尾上翘的眼睛。
裴至深靠在小花园出口的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开。这个地方很少有人经过,显然是故意要来的。
林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熄。“你怎么在这?”
“路过。”
“继续骗。”
裴至深没反驳,“想来找你。”
她看着他,他没看她,看的是林霰手上还在烧着的烟,林霰注意到了这里都是花花草草,拿纸巾把烟头掐灭了。
裴至深眉头微皱,“每周四都会在这里抽烟吗?”
“以前偷偷去厕所,当上学生会长能利用职务之便来这里了。”
“以后都会来这里吗?”
“你要告状啊?”她问。
“不告。”
“那你问什么?”
“想知道你去哪了。因为每次下课在报告厅窗前都看不到你。”
“暗恋人还是跟踪人?”
“因为暗恋才想看你干什么了。”
林霰语塞。
“那你看够了没,要上课了。”林霰想赶他走。
“我能试试吗。”
林霰一下子被问懵了,试?那不就是不会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林霰摸了摸口袋抽出来一根,“不会抽别勉强。”
“你也不会抽吧,还咳嗽。”
“你看了多久?”
裴至深依旧不说,林霰有些恼,林霰给她打火机,刚点上,裴至深猛吸了一口,烟呛进喉咙,像一把细小的针扎进气管。他开始咳。不是那种压着的,是没办法控制的咳嗽,裴至深手撑着膝盖,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眼睛充血般的发红。看见他这样,林霰的一丝恼气也不见了。
“瞎逞强。”林霰跑出去留下裴至深一个人,裴至深还在咳,等恢复的差不多,林霰又跑了回来,手里带了一瓶水,给他递了过去。裴至深接过水,喝了两大口,嗓子好受多了。
“你第一次也这样?”裴至深问。
“嗯。差不多。”
“那为什么还抽。”
她想了想:“因为第二次就不咳了。”
林霰将烟头用新的纸巾包上揣进烟盒,和新的烟放在一起。“走了。还有一分钟上课了。”
他们两个一起在走廊上走着,“裴至深,你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我,所以我也帮你保密。”
林霰回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她不太记这些。
晚上和陈倩一起回家,她们特地在公园多停留了一会。
“我身上有没有味道?”林霰展开手臂从陈倩旁边转了一圈。
陈倩狠狠的吸了一大口,“没有。你身上还很香。”
每周四她们都会在这个公园多待一阵,主要是来散味道,还有把烟盒交给陈倩保管。
林霰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但她没在看,她在等。
“几点了?”黄婷的声音很平。
“九点四十。”
学校到家里十五分钟。你九点二十就放学了。”
“和陈倩在路上多聊了会。”
陈倩和林霰从小学就一直在一个班,她也是黄婷唯一认可的林霰身边的朋友。
黄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林霰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但关不严。锁孔被撬掉了,剩下一个空洞,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纸包裹的烟头,放在抽屉最里面的本子夹层里。抽屉里还有一盒老旧的蜡笔、一颗磨损的玻璃珠。她不知道那颗玻璃珠是谁的,只是一直放在里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路过她的房间,从那个空洞往里看了一眼。
林霰没抬头。她知道自己被看了。她习惯了。
她照常开始写作业,但手下并不老实,是一部老旧的手机,这是陈倩用下来的其中一部。她其实有手机,但密码黄婷知道,也不允许她换密码。所以那个手机只有黄婷想看到的东西。这个才是真正的手机。她右手写着字,左手在书本下面压着给陈倩发消息。
“林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什么啊?”
“0.08m”
“又做错了!呜呜呜。”
[摸头][摸头]
哒哒哒…..
林霰发了一个“1”
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黄婷来了。黄婷拿了一杯牛奶过来。
“趁热喝了。”林霰拿起来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知道了。”
“妈,学生会会长是你跟老师说的吗?”
“是我啊,本来就应该是年级第一来当比较合适。我就跟主任提了一嘴。”
林霰轻轻嗯了一声。意料之中,她总是揣着答案问问题。
裴至深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是黑的。他开了灯,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几口,把杯子放桌子上,桌子上有张纸条,是妈妈留的:“深深,今晚妈妈加班,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锅里的炒饭。已经凉了,他没热,盛出来一碗凑合吃了。
他吃完,洗了碗,回到房间翻出一本很旧的笔记本,纸页都已经泛黄了,但很平整,翻开,第一页是画的一扇门,铅笔画的,像儿童画,线条稚拙,钥匙孔是圆形的。下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是小孩的,歪歪斜斜:「今天遇到了一个怪女孩,她把医院的墙都画上门了,还挺好看的,我也找她画了一扇。还没问出口在哪,就被她妈妈拉走了。下次见面,一定要问。」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那张纸的背面,拿起笔写下:她叫林霰
少年字迹飞扬,与透过的字体截然不同。他看了那两个字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抽屉里。
关灯,躺下。窗外有光,他想起今天在角落里抽烟的林霰,她靠在墙上,烟从她的嘴边升起,像被加了一层滤镜,看不真切她的脸。她的头发很长,黑的发亮。眼睛也不看人,声音冷淡,她的一切都在说:“不要靠近我。”
但他还是走进了。
他看见了她手腕处的伤痕,小臂几乎占满白色的长条,还有新的红色的。他不想问,他只想帮她看着,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需要对他有什么感觉。
他记得就行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是周五。周五没有例会,她不会去那里,他也不会去。但明天是周六,学校周末也会开放校园,教学楼都会锁门 ,有图书馆开着可以学习也可以去操场。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她。
他翻了个身,过一会又翻了回来。
他想起那颗泪痣。她左眼下方的,淡褐色,像一滴被拦截的雨。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肯定,但他有很强烈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