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第一次见裴至深,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一节物理课上。
她在课本空白的地方画着班主任的秃头,王主任是个地中海,但其他地方也没多少头发,外号也很亲切的叫了“秃顶哥”。林霰像往常一样打草稿、排线,突然林霰后背被人戳了两下,这是她和陈倩之间的暗号,她熟练将一只手背后放在陈倩的桌子上,陈倩顺势将纸条塞到林霰手里,林霰再在桌子上打开,动作一气呵成。纸条是从作业本上刚撕的,边角参差不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那个新来的转校生一直在看你”。
林霰疑惑并转过头看向那个转校生,裴至深坐在靠门倒数第二桌,衬衫干净的不像话,领口第一颗纽扣没系上,右手拖着头,正好对上林霰的目光。林霰没躲开目光也回看过去,两秒,没动。再过两秒,也没动。林霰发觉这个人好像没和自己对视上,他在看她左眼下的那颗痣。林霰冷着脸的时候显得有些凶,但她现在确实不太开心,心想:这人有病吧?她拿了一直粗马克笔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别看了。三个字占满了整张本子,像小型应援灯牌。这人做倒数第二排也没带眼镜,大概率能看见。林霰这么想。
等林霰放下本子再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裴至深已经收回目光了,但他的肩膀在抖,他在笑,林霰实在想不透,是她的字写的太难看了吗?还是她字写错了?她检查了一下三个字而已怎么可能写错,那这个人就是有病,林霰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林霰摸着脖子继续画她的续作,不经意间又瞥了裴至深一眼,裴至深没在看她了,但依旧能看见微翘的嘴角,还有侧过头之后他脖子上有一条粉色的疤,很长,大概有五厘米。
林霰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隐隐约约能听见哨声。远处的山被雾笼罩着,看不真切。她放下笔转了转手腕,咔擦两声。
下课铃响了,林霰除了把作业装进去,又装了画本进去,墨蓝色的书包轻悠悠的。林霰刚收拾完准备出教室,陈倩就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林霰!你快出来!有人在打架!”
“不看”
“是我们班那个转校生!新来的!”
以前都是外班的人打,林霰不太稀罕管也不爱看热闹,但如果是本班的,她倒是想看看去。她拉上拉链,单肩背着书包就和陈倩走了。
“你慢点,找什么急”
“晚一点都要错过了,能不能改改你这慢性子,急死我了!”陈倩喘着气,话掰成几段说。
化学实验室后面的窄巷子是大家公认的“约架圣地”。林霰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了,林霰也不算矮,168左右。但奈何内圈全是男生,她实在不够看的。陈倩看了一圈才和陆畅岩对视上。
“快来快来!好不容易占住了两个位置。”
“不是吧,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林霰无语。
“不占白不占!”
林霰翻了个白眼,林霰和陈倩挤进去之后便看到了三个男生,一个蹲着的,两个站着的,蹲着的是裴至深,地上散了几本书,纸业都被踩烂了,裴至深蹲着在收拾。林霰惊觉,这哪是约架啊,这不是在霸凌吗?其中一个站着的男生踢了踢地上的书,“听说你妈跟人跑了?”
裴至深没抬头。他捡起一本书,用手掌抚平了封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品。
另一个男生蹲下来,伸手要揪他领子,手指距离那道疤只有几厘米。
“年级主任办公室在二楼。”林霰的声音突兀的插进来。
三个男生齐刷刷的转头。她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只漏出半张脸,像一只警惕的猫。表情很平,眼神很冷。“刚看见他端着保温杯上去,现在应该在楼梯拐角。”
高个子的男生暗骂了一句,拽着同伴走了。围观的人散了大半,校园恢复了该有的嘈杂。
陈倩揪着林霰的袖子,手都在抖。“你刚刚吓死我了!”等陈倩反应过来手放下来却发现林霰也在抖。“我也是。”林霰胸口微微起伏。
裴至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摞好抱在怀里。他看着林霰。
“谢谢”
“没事”
“你怎么知道主任在二楼?”
“我编的”
“那他真的在吗?”
“这个点确实在,每天去二楼接水,保温杯刻着‘为人师表’,掉漆了,字不全,看起来像‘为人师’。”她顿了顿,“不过他接完水就回办公室了,不会来这”
裴至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编的还挺全。”
“习惯。”
“什么习惯?”
“编谎话。编了也不会被拆穿的那种。”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林霰估计这人是被霸凌傻了,随便瞥见了最上面的书,是物理竞赛题。
“你物理很好?”林霰是物理全市第一,有些警觉的看着他。
“一般。”
“那你做什么竞赛题?”
“看看自己会多少。”
“哦。”她莫名松口气。
林霰转身要走,似乎又想到什么,“喂。”
“嗯?”裴至深看着她。
“那几个人,下次再来,你就喊,主任耳朵还是好使的。霸凌是大事,主任虽然人严格了点,但肯定会帮你的。”
“好。”
林霰和陈倩去车棚取车准备回家,没想到又碰见了裴至深。“好巧。”裴至深率先开口。
林霰觉得尴尬只轻轻嗯了一声,陈倩觉察出点不对劲,“呃,霰霰呐,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有事找我,我先走啦!”
……
她手机根本就没响过。但是陈倩一溜烟就跑了。
林霰没什么想和他说的,推着车就往外面走。外面的风很大,吹着她的头发乱飞,林霰的头发很长,到腰以下,经常束着低马尾,齐刘海被风吹着乱跑,她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林霰。”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林霰停下脚步。
“年级第一,很难不让人记住。”
“那礼尚往来,我也要问问你的名字了”林霰有些得意。
“我叫裴至深,用情至深的至深。”
“好,我记住了。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上课的时候看我?”
“想知道你画了什么。”
林霰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那本书,直接把那角撕下来给他,“你的大头照。”
“这是王主任吧。”裴至深看着这张画直笑。
眼看没忽悠到人,林霰话锋一转:“那你以后别看我了。”
“为什么?”
“王主任管谈恋爱很严的,他要是知道了我们不会好过的。”
“万一我真喜欢你呢?”
“那你就惨了。”她蹬了一下踏板,“我很难搞的。”
她骑远了。黑发随着风飘,拐弯,然后消失。
那天晚上,林霰疯狂发表情包轰炸陈倩,陈倩答应包她一个星期的酸奶才罢休。
另一边,裴至深在日记本上写下:找到她了,林霰,雨字头,散开的散。还没到雪的那种东西。旁边附上了那张王主任的自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