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出蜀,山川渐次展开。
赴京道上,苏洵谈古论今,苏轼对景必吟。苏辙多是静静望向窗外,城池过眼,荒村入梦。
起初那些赶路的夜晚,思念像千万只蚂蚁在心头爬,抓心挠肝,偏又无从解脱。
他很不习惯。
婚后,枕边一直有她。
她睡熟了常贴过来,挨着他的手臂,他便翻过身,迷迷糊糊将人搂紧。
妻子总是热乎乎的,身上软软的,抱起来又暖又踏实。
分别前最后一夜,她来南轩找他。他背着她回房,两人睡前说了许久的话。
说累了,她缩在他怀里,睡得迷糊,忽然嘟囔了一句:“好热呀。”
他忙松开一点。
她却抱得更紧,带着困意撒娇:“抱嘛。”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他忍不住想偷偷亲她一下,刚凑近,她偏巧转了过来,唇与唇碰在一处,便又缱绻难分。
他险些克制不住,又生生压下。
后来葭儿睡熟了,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下去,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着凉了可怎么好?
他忙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也觉着奇怪。
分明此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大多时候都没有她。
怎么只朝夕相伴两月余,便已习惯成自然,仿佛她在,日子才像日子。
要离开妻子这么久,他心里是愧疚的。
行路途中,见精巧鲁班锁,他买了;见黄铜短尺刻度极精,也收进行囊;渡口老翁卖的竹编蝈蝈笼,朴拙可喜,他驻足半晌,终是轻轻提走。
到长安时,尝了福记的酥饼。外皮千层,内馅是桂花蜜渍的核桃碎,甜得细腻绵长。
他咬了一口,忽然就想起她吃糖时,眼睛倏然亮起来的样子——像林间小鹿,初尝清涧的甘甜。
这饼带不走。
他便把街巷与铺号默默记在心里,想着他日归途若再经此地,定要买一盒。
一路风尘吟啸,过剑门,越秦岭,待望见汴京城郭时,已是薰风送暑,榴花似火。
苏洵于城门下勒马。
京城于他并不陌生。天圣五年,景祐四年,两度出入此门,俱是名落孙山、铩羽而归。当年衣上的尘,额上的汗,竟似还沾在这巍峨砖石之间。
眼前帝都的喧嚷已扑面而来。贩夫走卒,举子官轿,尘土飞扬里裹着无数人的前程梦。
他回首,见两个儿子并肩立于车旁。日光从城门倾泻而下,正落在他们肩头。一个眉目飞扬,一个沉静挺拔,春衫薄、马蹄轻。
鲜衣怒马,正是少年时。
风从旷野来,吹动他们的衣袂。二人眼底明亮、滚烫,望着城门深处那片煌煌天光,天高地远,无所畏惧。
“走罢。”
将你们父亲未能走完的路,走下去。
他轻叱一声,鞭梢扬起,率先没入城门巨大的阴影里。
*
入城头一件事,便是寻落脚处。
汴京四大官寺,大相国寺太闹,开宝寺偏远,天清寺已租满。父子三人问了几处,最后寻到太平兴国寺的浴室院,赁下一间古屋。
浴室院在寺中一角,清静少喧。住持是个灰袍老僧,法号德香,将他们引进院门时,一株老槐正立在院中,树冠罩了大半个院子,荫凉匝地。
推开屋门,幽朴安静。德香长老立在门边,只说了一句:"此处安寂,郎君在此读书,正相宜。"
苏轼环顾四周,目光却被壁上画像引了去。
东西两壁绘着禅宗六祖像。东壁被木雕楼阁遮去大半,看不真切;西壁三祖却完好,画中僧人神宇靖深,眉目间似有笑意,仿佛正望着来人。
苏辙凑近些,见壁角小字题着“蜀僧令宗笔”,指与苏轼:“阿兄来瞧,这画师是蜀人?”
苏轼凝目细看,忽然轻“啊”了一声:“这笔法……同家中藏的那幅丘文播,如出一辙。”
德香长老在旁含笑:“郎君好眼力。令宗乃丘文播异父弟,亦是蜀中名家。”
兄弟二人立在画前,一时百感交集。
千里之外,竟是故人笔墨,先迎了他们。
父子三人便就此安顿下来。
原想着趁晴去城中走走,不想当夜便落了雨。起初只当是寻常夏雨,谁知一下便没再停。雨势汹汹,昼夜不止。
檐下青砖终日湿着,老槐的叶子被暴雨打得翻卷过去,露出苍白的叶背。风一过,整棵树都在抖,枝桠间尽是哗哗的雨声。
没多久,他们便听说,蔡河决堤了。
大水漫过城墙,灌进城门,整座京城都泡在水里。父子三人困在寺中,出不了门。除了静心读书,每日也帮着德香长老煮粥、分发。
寺里挤满避难的人。有裹着湿被褥的老妪,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脚趾缝里净是泥。
一个小沙弥总赤着脚,端着比他人还大的木勺,一趟趟往廊下送粥。粥烫,他走得急,脚底在湿砖上打了个滑。苏辙忙扶住他,也不顾粥溅在衣上,只温声道:“莫急,慢些走。”
雨仍在下。寺外街巷一片汪洋,只偶尔见人撑着小筏,从水中慢慢撑过。
这日,苏轼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提笔写了一首诗。苏辙凑过去看,纸上写着:
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
车马无复见,纷纷操栰郎。
苏辙不由得苦笑。都说京师“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他们头一回进京,倒先见识了“八荒汇水,万国难通”。
又过数日,坊间传闻,新任开封府尹包拯查明了水患缘由。
原来,惠民河两岸的园亭楼台,多是权贵私建,侵占了河道,水才排不出去,倒灌入城。
天灾之下,更有**。
包拯怒极,下令尽数拆除,连当今国丈张尧佐的青莲池,也一并给铲了。
铁面无私,满城称颂。
河道疏通之后,水势缓缓退去。待到雨歇云散,积水渐消,汴京城才一点点露出本来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终于等来了家中的信。
葭儿在信里说,将随伯父船队去三峡,归期未定。
苏辙握着信纸,心一下子悬到半空。川江天险,他岂能不知。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即刻飞回她身边去。
可隔着千山万水,急也无用。他只得一遍遍想,她那么聪慧,又素来胆大心细,定能平平安安。
又想,若世间真有千里传音的法子,能隔三差五同她说上几句话,让她在路上也听着一句“千万当心”,该有多好。
入秋之后,汴京天气转凉。
院中积水虽退,墙角砖缝里仍沁着湿意。他的旧疾隐隐复发,晨起总要咳上几声,胸口的闷钝,要缓上好一阵才能散去。
这事,他按下不提。
她远在川江之上,已是不易,怎能再为这点小事分心忧心?
信纸铺开又卷起,研好的墨在砚台里晾了又研。他拣着好的写——寺里的老槐结了槐角,阿兄又得了新诗,他们在寺中还结识了好些友人。
末了,再添一句:“惟愿卿安,迟日相逢。”
他走到廊下,向西南望去。
想着,若眉山日日都是晴天,便好了。
院中那株老槐,叶子被雨水泡了一整个夏天,入秋时已有几枝泛了黄。九月一到,枝间垂满一串串青碧槐角,沉甸甸地挂下来。
解试之期,便在这槐角垂枝的时节到了。
最后一篇论交卷时,监门官开启锁钥,钟声鸣响,景德寺考场大门轧轧洞开,数千考生鱼贯而出。
苏洵早已等在寺前,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不多时便望见两个儿子拾级而下,并肩而来。
他打量二人神色——一个眉梢眼角压不住笑,一个虽沉稳些,眼底也是亮的。
心里先落了定。
这场,应是稳了。
恰逢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苏洵心中松快,便领着二子往大相国寺散心。
路上,苏辙低声问:“阿兄,方才那道《儒者可与守成论》,我用了周公辅成王的旧事来论‘守成’,也不知是否偏颇?你开篇引的是何人之言?”
苏轼放慢步子,偏过头笑道:“我用的是陆贾那句‘陛下以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创业如药石伐病,守成如五谷养生。子由取周公,正是守成的题中要义,何来偏颇?”
苏辙唇角微松:“有阿兄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苏洵走在前面,听二子在身后嘀咕着对试题,也不回头,只觉今日秋风,格外爽利。
三人顺着人流一路行去,只见汴京街市已恢复如初。楼肆重张,幡旗摇曳,商铺栉比,车马纷驰,人声鼎沸。
百业复振,市井烟火尽数归来。
到了大相国寺,却见方才考场上的一位士子,已然登坛,高坐虎皮椅上,从容开讲《周易》。
台下听者云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很安静,不闻半句喧哗。
兄弟二人相顾惊讶。
这虎皮椅乃主讲、宗师的象征,非当世大儒不敢坐。不料同场考生中,竟有如此人物。
只见坛上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形敦壮,面圆,颔下短须微浓,目光沉静端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关中人的硬劲。
苏洵认得此人,向二子介绍道:“此人是京兆张载,字子厚,世称横渠先生,亦是此番同场应考的士子。他潜心儒经,于《周易》造诣极深。这虎皮讲坛,不是轻易敢坐的。今日难得,你二人好生静听。”
高台之上,张载由天地造化讲到人世治乱,揭示阴阳气化、生生不息的大道。
末了,讲至《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何为健?运行不息,是谓之健。学者当效法天道,日新其德,不可一日懈怠。”
他抬眼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续道:“此自强不息,非独修身自守,更要将此生生之德,推及苍生。”
话音落下,满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纷纷叫好。
寺中已点起灯来,人群尚未散尽,只见两位青年上前,向张载行礼。旁侧有人认出他们:“那是横渠先生的表侄,洛阳程颢、程颐兄弟。这二人精研义理,是特地来同张子厚辩《易》的。”
昏黄灯影下,张载与二程兄弟往复论辩,义理愈探愈深。原本打算散去的众人,又渐渐聚拢过来,屏息静听。
直谈到夜风穿行,槐荚簌簌而落。
张载缓缓起身,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撤去座上虎皮,慨然长叹:“比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人潮缓缓散去。苏辙随父兄走了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高声问:
“横渠先生,弟子尚有一问——读书人穷尽一生,究竟所求为何?”
苏辙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寺门外,汴京的夜市已起了。卖煎鱼、羊头签、羊肉胡饼的摊前热气腾腾,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来。
张载已行至阶下,闻言停住,回身立定。千万灯火映在他眸中。
良久,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1、苏辙《索居三首》有一句“别久愧良妻”,开头的愧疚借了这个情感底色
2、兴国寺浴室院的古屋、六祖壁画及蜀僧令宗笔,见苏轼《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叙》;
“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栰郎”出自苏轼《牛口见月》;
“八荒争凑,万国咸通”出自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序》。
3、包拯治水及解试考题《儒者可与守成论》,均参考史料记载。
4、张载坐虎皮讲《易》、二程论道及撤坐一事,见《宋史·张载传》。
5、最后,横渠四句yyds!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