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岷山含翠,晨光漫铺长街。
前院人声与马嘶交杂。父子三人点检完行装,到了拜别家人的时刻。
苏轼、苏辙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屈膝跪下,向着程夫人深深叩首,额头抵地,久久未起。
程夫人看着两个儿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语声沉缓:“还记得幼时我同你们讲的范滂旧事吗?他日你们若能如他一般,守正持节、直言敢谏、泽济生民,纵使为此殒身,我亦不会悲戚。”
兄弟二人依旧跪着,背脊挺直,齐声应道:“儿谨记母亲教诲。”
葭儿与王弗立在程夫人身后,谁也没有说话。心头又热又沉,忽然懂得了这一跪的千钧分量——
母亲不仅给了他们血肉,更为他们铸了脊梁。
程夫人缓步上前,将两个儿子扶起:“此番赴考,当尽心而为,不负平生所学。我年少时也曾怀济世之志,有心匡扶世道。如今年岁渐长,只盼你们替我践行此志。”
她将兄弟二人的手叠在一起,“往后,你兄弟二人,要互相照顾、彼此扶持。纵遇万般难处,也要守望相助,不可轻言弃置。”
兄弟俩对视一眼,郑重颔首。
程夫人这才含了笑:“无论科考得失,你们永远都是母亲心中的骄傲。”
苏轼眼眶滚热,声音微哑:“母亲训言,孩儿铭刻在心。我兄弟定恪守正道,笃行远志,不负母亲多年教养。”他稍顿了顿,又恳切道,“母亲务必珍重身子,等我们回来。”
苏辙眼尾亦泛红,低声叮咛:“母亲在家,凡事莫要太过操劳。晨起风凉,记得添衣;夜里不可久坐灯下。汤药也须按时服用,安心调养。”
程夫人笑着拍拍二人手背:“晓得了。有弗儿和葭儿陪着我,你们不必挂心。”她抬眼看向两个儿媳,语气里带了几分暖意,“也记得,多给自家新妇写写信。”
葭儿原还红着眼眶,听了这话,脸颊微微热起来,低头绞了绞袖口;王弗也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觑了苏轼一眼,似笑似嗔。
离别的凝重,这才被冲散了几分。
苏洵与程夫人老夫老妻,早已习惯了别离。他一如往日远行那般,对妻子说了句:“走了,娘子。”
程夫人转头看他。千般不舍,万般忧思,到底只化作一句:“珍重。”
苏辙走到车边,手已扶上车辕,却又停住。他回身,深深望向葭儿。
初春的风穿堂而过,吹动她的裙裾。少女一身杏黄衣衫,凝望着他,眼神纯净而清透,美好如初见。
她迎着他的目光,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像晨风里怒放的山茶,带着露,也透着鲜韧。
他的身影一滞。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心里。
终于,他收回目光,转身上车。帘帷垂落,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渐行渐远。
长街上,只余一道淡淡的车辙,从门前延伸到晨雾深处。
庭院上空,桐花凤两两翩飞,鸣声清细,不识离别苦。
葭儿听着那清脆的鸟鸣,在心里默念: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成亲才两个月,她还没学会不想他呢。两颗心仍在笨拙又欢喜地靠近,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初尝着爱恋的甜。
忽然这般分开,还真有些残忍。
可她不怕,也不会让自己长久沉在悲伤里。她知道,他会回来。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既天各一方,便各自安好。
远处零星人声传来,长街渐次醒了。有商贩卸下门板,卖浆食的小贩挑担而过,脚步轻快。谁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与米粥的气息。
新的一日,正慢慢开始。
葭儿不再望那远去的车马。她侧过头,见王弗正悄悄拭泪,便走过去,轻握住她的手。
两人又一左一右,扶住轻咳不止的程夫人,缓缓转身,迈过门槛。
冬会去,春会来。
太阳落下,明朝便会升起。
日子总要过下去,而且要越过越好。
*
日子如檐下积水,滴滴答答地流过。
程夫人将家中琐务尽数交予王弗,长媳接得稳当。账目、人情、仆役调度,经她之手皆有章法。
葭儿日日看在眼里,心下佩服,寻了空便凑过去问:“姐姐如何记得这许多人情?”
王弗浅浅一笑:“也无甚稀奇,无非听其言、观其行,揣其本心,再往长远想一步罢了。”她目光落向葭儿,语气温和,“妹妹心思清亮,这些事日久天长,自会通透。”
纱縠行的生意,程夫人仍亲自带着葭儿上手。账册厚重沉手,她指尖轻点过纸面,细细地教:“生意场上,诚信是骨,账目是筋。只是骨头太硬易折,筋脉太显则露。何时让一步,何时紧一寸,才是真学问。”
葭儿听得认真,学得更快。
接手没几日,便按绫料优劣、客商行当理清了账。又见库中积压素绫,心下一动,提议改制为夏日汗巾、冬日暖手绫套,平价走量,盘活存货。
这一改,程夫人虽不言语,夜里翻账时,唇角却噙了笑。
葭儿得了鼓励,又依样整饬名下药坊。按四时节气与本地常见症候,配成时令防感散、小儿消积包、妇人调经丸等现成便方,又请人绘了图文相参的招贴。寻常人家买去,按图索骥便可自行使用。一来二去,药坊口碑渐起,连外乡人也来问方。
程夫人偶有气色沉滞、神思倦怠,葭儿全看在眼里。她不声不响,寻来艾草、合欢、决明子,配成安神药枕的药芯。自知绣工粗疏,便托了王弗在枕面上绣缠枝福寿莲纹,取福寿安康的吉意。两人灯下并肩,一针一线缝缀停当,才将药枕捧到程夫人面前。
此后,葭儿日日问询程夫人起居饮食,几时醒、几时眠、胃口如何、夜里咳不咳,都一一记在心上。又依着节气调配温润汤剂,缓缓调理。程夫人精神渐见起色,有时晨起梳妆,竟也能对着铜镜说一句:“今日气色,倒像好了许多。”
某个午后,院中草木葱茏,热风穿堂,带着懒洋洋的夏意。
葭儿闲倚在窗台,抬眸望去,恰见檐下燕巢里,两只燕儿正亲昵地交颈理羽,两两相偎,软语呢喃。
她不觉看了好一会儿,眉眼轻轻弯起来。
真是人间好光景。
紧随着燕儿来的,还有父子三人的信。
葭儿取了苏辙那封信,展开,入眼第一句便是“伊葭吾妻”。她脸一红,将信纸扣在案上。
平日里他在跟前,也亲昵唤过,她倒没觉得怎样。
怎地一落到纸上,隔了千山万水,反倒坐立不安,羞得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她捂了捂发烫的脸,才重新捧起信,一字一字往下读。
“辙拜启娘子妆次。眉山别后,屈指逾月。沿途山川迢递,风物渐异……”
字迹仍是端正清朗,仿佛人就坐在对面,娓娓道来。
他写,初出剑门时,山路险绝,车马难行,阿兄当即吟起李太白的《蜀道难》。
又写,至太白山下,同父兄游了崇寿院,兄弟二人都在壁上题了诗,他次韵和了一首五言:“山下晨光晚,林梢露滴升。峰头斜见月,野市早明灯。”
还说,过崤山二陵时,马儿不堪劳顿,竟病死了。后来换了驴,借宿于渑池僧舍,老僧待他们极是照拂,他心存感激。
一行行读下去,她仿佛也跟着他出了家门。循着金牛古道北上,过明月峡,登剑门关;经陈仓、凤翔,出长安,望华岳;再涉渑池,渡郑州,一路千山跋涉,风尘仆仆,直走到汴京城门下。
目光落回信纸,停在最后几行:
“临颍神驰,不尽所怀。伏惟珍摄,时切葭思。
辙顿首
嘉祐元年五月”
她捧着信,又默默念了一遍。
方才去王弗那里拿信时,她偷偷瞄到,苏轼给王弗的信里,唤的是“卿卿”,想念也写得很是明白大胆。
苏辙自然没有那般外露,可这“时切葭思”么……
大约,就是想她的意思吧。
她低下头,羞了羞,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重新坐直。
铺纸,研墨,提起笔,认认真真写下——
“子由吾夫……”
她在回信里告诉他,这些日子,她都有好好过活。白日随嫂嫂理家,又跟母亲学铺子上的事,虽还未完全上手,却也渐渐摸出些门道。母亲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夜里咳得也少了,着实让人欣喜。
又叮嘱他,听闻京城发大水,万事务必当心。北方风沙大,他肺上又有旧疾,也须时时留意。
信末,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自己近日要回嘉州,随大伯的船队走一遭三峡,下封信许会回得晚些,让他不必忧心。
窗外蝉声正噪,“知了——知了——”,一声叠着一声。
她细细封好回信,望向窗外。
川江天险,她要去会一会了。
*
葭儿这趟,是受伯父史崇所托。
史崇经营茶漕船运多年,去岁借着张方平“从轻核验”的特许,苦心撑持,才拼出一条嘉州直抵汴京的上水漕路。
原以为苦尽甘来,往后货路通、财路稳,一家人也能松快些。不成想,整条路却卡在了最后一道天险上——三峡。
三峡自古便是船家的鬼门关。暗礁如林,漩涡连环,江面看着平阔,水下却暗藏獠牙。
古谣字字泣血,传唱百年:“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鳖,瞿塘行舟绝。”
川江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覆舟惨剧。碎的是船,沉的是货,埋的是一代代船工性命。一户船家倾覆,便是一家老小流离无依。
史崇愁得夜夜难眠。
春夏水涨,茶船几次险些翻覆,又几次无奈折返。货损了,人心也浮了。他怕折本,更怕这条新辟的商路,是用人命填出来的血路。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侄女葭儿。
葭儿曾拜文思院顶尖匠师学艺,精通尺度、水准、机括。旁人渡峡,靠经验、靠运气、靠天命;唯有她,能以匠人之术,补肉眼之限,与天险一搏。
听闻三峡年年覆舟、岁岁吞人,葭儿没多犹豫,当即应下,随船入峡。
一去,便是整整五十日。
白日,她踩江滩、量水势、记礁位,脚底磨出血泡;入夜,蜷在船舱里,就着昏黄油灯比对图谱,反复校尺、排错。她不诉苦,也不抱怨,只咬咬牙,第二日照旧爬起来。
最难熬的是雾季。
白雾锁江,遮山蔽岸,咫尺不见人影,江水轰鸣如兽。衣裳整日潮冷,贴在身上又沉又凉。船工劝她歇一日,她只摇头:“雾天恰恰最该测。”
她凭船身吃水、悬锤摆幅,一遍遍试,一遍遍改,硬是在茫茫白雾中,摸出一套有据可依、有尺可凭的辨位避险之法。
五十日风霜跋涉,五十夜灯火打磨。
她造出一具“川江定枢测机”——铜尺木枢,咬合精微,悬锤所指,可测暗流、定滩位、辨雾航。
试航那日,船至瞿塘峡口,悬锤忽地一摆,船工急转舵柄,船身贴着滟滪堆外侧急流,稳稳荡了过去。老船工握着测机,手有些发颤:“跑了大半辈子船,头一回不用拿命去赌。”
葭儿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笑起来。
史崇又惊又喜,半晌没说话,只朝侄女深深一揖。
自此,水下暗礁、雾中迷途,皆可借这机括之“眼”一一辨明。
船家渡峡,不必再听天由命。
人力终难胜天,但至少能窥天意、避天险。
这具小小木铜机括,保的是船货,救的是人命。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待货船渐稳,众人散去,已是深夜。
船行最后一夜,月明江静。
葭儿独坐船头,吹着江风,伴着月色在江上飘着。她抬头望去,天边一轮皓月,正慢慢西斜。
算一算日子,很快便是菊黄酒香的九月了,他会在京中参加开封府解试。若顺利得解,便是举人;再往后,还有来年的省试、殿试,一程接着一程。
她斟了半杯薄酒,慢慢举向那轮月亮。
遥祝君顺遂。
愿前路如今夜江面,宽阔平坦,无风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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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轼、苏辙都是能体会母亲辛劳的孝子。苏洵在《祭亡妻程氏文》中曾写,进京前,二子告他:“母氏劳苦。今不汲汲,奈后将悔。”
2. 程夫人的临别赠言,化用了她历史上有记载的两句话:“汝果能死直道,吾亦无戚焉”、“尝有志兹世,今老矣,二子其尚成吾志乎?”
而以范滂之事教子舍身守义,则见于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
3.“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出自《诗经·国风·周南·卷耳》
4.“山下晨光晚,林梢露滴升。峰头斜见月,野市早明灯”,出自苏辙《次韵子瞻太白山下早行题崇寿院》
5.马儿疲惫而死,骑驴至渑池,借宿僧舍题壁之事,见于:
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自注:“往岁马死于二陵,骑驴至渑池。”
苏辙《怀渑池寄子瞻兄》自注:“辙昔与子瞻应举,过宿县中寺舍,题其老僧奉闲之壁。”
多年后苏轼重游故地,写下千古名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6. “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鳖,瞿塘行舟绝。”出自《滟滪歌》,收录于《乐府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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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锦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