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没吭声。怀中人眼瞳黑白分明,直直望着他,分明已经清醒。
这个时候,实在不便答了。毕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囫囵过去,同她一道起了床。这日配酒竟格外顺当,柑香清甜绵软,果香裹着淡淡酒香徐徐回甘,满口清润。葭儿欢喜得连连拊掌,赞不绝口。
两人将酒分坛装好,挨家赠予乡邻,又收了不少回礼,满满当当提着归家。
这些日子,苏辙身上虽还疼着,心里却格外松快。这方小小村屋里,装着全然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有日头时,他们像孩童般踩着彼此的影子玩;落雨时,一道麻利地收了衣裳,搬来竹椅,并肩坐在檐下看雨;黄昏时分,手挽着手,在田埂上慢慢走上一圈;起风了,就索性不出门,围着炉火,他执一卷《道德经》,她翻她的《诗经》。
一回,他问:“娘子最喜《诗经》中哪一句?”
葭儿答:“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他点头:“不着一字寒凉,只凭蟋蟀移步,便把四时节令写活了,确有意趣。”
葭儿支着脑袋问:“那你呢?”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饙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为何是这句?”
“路边不起眼的积水,舀来尚能蒸饭饱腹。和乐温厚的君子,便是百姓的父母。”他神色认真,“常怀父母护子之心,善待每一位百姓,是我的初心。”
她托腮轻笑:“那愿郎君的本心,岁岁不变。”
炭火照着她毛茸茸的轮廓,笑意嫣然。苏辙别开脸,低声道:“眼下,倒有一句更喜欢的。”
“哦?是哪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他偏过头,定定地望向她,“不在秋水彼岸,而在身旁,在心间。”
葭儿睨他一眼,红着脸别开目光。
待他脸上的淤青渐渐转为黄绿,又一日日淡下去,不凑近了细看,已瞧不分明。两人便计议着归家。
离开前,葭儿想带他去山上看星星。
两人黄昏时便出发,随山道向上攀缘。天色将暮,夕照穿林而下,金色的光点斑斑驳驳地落在石上。霞沉山,山衔日,日落谷,谷含烟。
爬到半山腰时,她停下脚步,叉着腰望向前方层叠的山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哇——一览众山小!”
苏辙跟上来,立在她身侧,没说话,只微微笑了笑。
葭儿又往上攀了几步,跳上一块更高的岩石,左右望望,又一本正经地补充:
“哇——再览众山……更更小!”
苏辙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葭儿猛地回头,撅起嘴:“苏小兔,你是不是在笑我?”
“不敢。”他努力敛住笑意,摆出一副端正模样。
“你分明是在笑我!”葭儿哼了一声,扑过去挠他。苏辙侧身一避,她扑了个空,反不肯罢休,笑着追了上去。
一路尽是笑语。
夜幕四合时,两人抵达山顶,寻了个避风的平坦处,背靠大块岩壁,铺了油纸坐上去。
葭儿靠到他身上,苏辙解开厚斗篷,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像个小婴儿般。
葭儿觉得好暖,好暖。又把斗篷往他那边挪了挪,盖住他的身子。两人相依相偎,静静等着。
风来了。
它从山谷深处升起,拂过林梢,吹散天幕上最后一层薄云。
云散尽的那一刻,星星便出来了——仿若有人轻轻掀开一层纱幕,满天的星斗霎时倾泻而出。
葭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头顶的夜空像一匹被风抖开的深蓝绸缎,星子密密匝匝缀了满幅,大的、小的、明的、暗的,像有人把一整匣碎琉璃扬手撒进了天河,化作这满天璀璨,一闪一闪。
望着望着,像是望进了许多年前某个夏夜。
“小的时候,”她陷入回忆,声音柔柔的,“阿娘常带我回外婆家。夏天的晚上,我们就坐在院子里乘凉。我一会儿倚在阿娘膝上,一会儿又歪到外婆怀里……她们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说着话。”
“那时的星星,也是这样多……”
回忆一点点浮上来,历历在目,却已如天上人间。眼前的星空,也早已不是儿时的星空了。
她有些哽咽,“我很想阿娘。不知道她在天上,过得好不好……”
山风呼啦啦地吹着,有些冷。
苏辙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都给她。
“葭儿,”他柔声说,“你长得这样好。丈母若能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会为你欢喜自豪的。”
她仰着头,星光映得眼底亮晶晶:“嗯!我定要好好过活,叫阿娘放心。”
“我知道,娘子这些年很是不易。”他轻柔地,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她耳后,“我心疼你。”
葭儿鼻尖一酸,在他肩头蹭了蹭,“那你以后要多疼我一些。”
“好。”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手指悄悄摸索过去,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星光落下来,静静覆在两人身上。
沉默片刻,葭儿问:“八娘阿姊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苏辙怔忡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我恨极了。”他垂着眼,“恨程家舅父舅母,更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何年幼,恨自己为何无能——连至亲之人都护不住。”
葭儿侧过头,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很紧。
“我对自己立誓,”他说,“若有一日,我有了妻子,必敬她、护她,予她全然的尊重。若我们有女儿,凡我所有,皆可给她,绝不让她在夫家看人脸色,受人冷落。若她不快活,或是不愿嫁,我便养她一辈子……也无妨。”
葭儿默默看着他。那一刻,她仿佛窥见了一个少年全部的无助与伤痕——那些他从不对人提起的、藏在沉静外表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她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她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都过去了”。她知道有些伤痛永远不会过去,只能学着与它共存。
“小时候没有护住的家人,往后,我们一起护。”她眼里噙着泪,却还是笑着,“阿娘和阿姊都在天上。今晚星星这样多,说不定,正是她们在看着我们呢。”
她紧紧抱着他,像他方才抱着她那样,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也给他。
苏辙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银河浩瀚,星斗漫天。
山顶只剩一小团依偎的人影。
天地那样大,他们那样小。像两只小兽,在无人知晓的山顶上,安静地、笨拙地,为彼此舔舐伤口。
过了很久,苏辙才开口,声音已恢复往日的平静:“《道德经》里有一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难过也好,自责也好,都不会没有尽头。我们慢慢走,总能走到云散星明的时候。”
“嗯,都会好的。”
“其实……我已然很幸运。”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星野上,默默揽紧她的肩,“自小,父亲母亲,阿兄阿姊,都很疼爱我。我时常不知,该如何配得上这份幸运。”
葭儿窝在他怀里,偷偷地想——
还要更幸运一点。
因为,
你还有一个很爱你的妻子。
*
回到眉山后,日子更像流水一般,飞快地淌走了。
葭儿变得很忙碌。除了照看药坊,程夫人也似有意将绸锦铺子一点点交到她手里。她跟着看货册、辨锦缎优劣、管库房银两,渐渐熟悉店中伙计、绣娘与账房,摸清布匹商税与待客的门道。
货、账、人、客,样样皆是学问,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苏辙白日也尽在南轩苦读,协助父亲将多年所写史论、政论、策论杂文逐一修改誊抄定稿,又同本地知州、乡贤及同窗旧友一一辞行。
更令人惊喜的是,张方平亲笔写下一封荐书,举荐父子三人前去拜谒文坛领袖欧阳修。
此事很是难得。
张方平与欧阳修素来政见不合,私下久不通问,此番却亲笔修书,举荐苏门父子。他肯打破芥蒂,只因不愿明珠蒙尘。这份胸襟与情义,让父子三人深为感动。
苏轼、苏辙亦愈发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负了知遇之恩。
冬去春来。
日子一忙,夫妻二人白日里难得相见,只有晚间回房,才能偷得片刻温存。
临别前一夜,葭儿左等右等,总不见苏辙回房,便知他定是又沉进了书里,忘了时辰。她披了件外衫,提一盏小灯,往南轩去寻他。
院中极静,只听得夜风穿过竹丛的窸窣声,和远处几声若有若无的更鼓。月光稀薄,照得青石小径微微发白。小灯的光笼在她脚边,摇摇晃晃的。
她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书房内一灯如豆。他仍伏在案前,神情专注,时不时抬手揉一揉眼睛,已是看得头昏目涩。
葭儿没有出声,站了片刻,跨进去,抬手便将灯烛屏了。
房内骤然暗下来。苏辙怔了怔,闻到妻子身上清浅的幽香,低声唤了句:“娘子……”
“苏小兔,你这样熬着,眼睛还要不要了?”
借着窗外微微的月色,他隐约辨出她的轮廓,伸手将她拉到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案上摊着未合的书卷,风从半开的窗隙钻进来,带得纸角轻轻翻动。
葭儿轻锤他一下,撒着娇:“明日就要分别了,你也不晓得早些回房陪陪我。书又不会跑,古人更不会跑。”
苏辙失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娘子说得是。我这就回。”
“苏小兔,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她趴在他怀里,脸贴着薄薄的春衫,听着他的心跳,“异乡路远,要努力加餐饭,多穿些衣裳,莫要饿了冷了。等再见面时,你要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郎君。”
“好。”
他心中柔情似水,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脸颊,将人箍得更紧,低叹:
“葭儿……你在这里,我走不出眉山了。”
1. “泂酌彼行潦……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这句,是苏辙在《古今家诫序》里引用过的。
2. 灭烛灯那一段,化用的是“空余读书病,日与古人逐。老妻怜眼昏,入夜屏灯烛。”——他读书读得停不下来,妻子心疼他熬坏眼睛,天一黑便把灯烛灭了。
3. 张方平在《文安先生墓表》里写过举荐三苏之事:“远方不足成君名,盍游京师乎?因以书先之于翰林欧阳永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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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星河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