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年味儿,往往比城里更盛。
二人赶着马车回到丹棱时,已是晌午。村里炊烟袅袅,酒肉的香气顺着风向扑鼻而来。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檐下挂满新腌的猪羊鱼肉,门板上贴了门神、钟馗、狻猊和虎头画,桃符春帖也换了新纸。门楣上悬着各色锡打春幡胜、百事吉斛儿、金彩缕花与门幡,风一过便轻轻晃荡。猪圈羊圈外头,还醒目地题着“六畜蕃息”,在日头底下格外鲜亮。
葭儿欢喜起来,只觉得新年是簇新簇新的,只要旧年的尘灰都扫净了,便似万象更新,一切皆可重来。
她晃着苏辙的衣袖,一路指给他看。苏辙耐心听着,看她叽叽喳喳了一路,仍是那样活泛。光影透过绿叶落在她粉颊上,影影绰绰的。
很是惹人。
经过邻家阿婶门口时,恰好被瞧见了。阿婶扬声招呼:“唷,葭姐儿带着郎婿回来了?”目光在苏辙脸上的淤青上停了停,也没多问,只热络地把门推开:“快进屋吃饭,灶上还热着呢!”
说着已挽住葭儿的胳膊往院里带,“自小看着你长大的,客气什么?加两双筷子的事。你外婆出门去了,也省得你们再生火。快,坐下吃。”
葭儿推脱不过,只好拉着苏辙入了席。两人礼貌地对着阿婶的手艺一顿夸,又留了几罐蜜橙脯,才算尽了这份人情。
回到外婆家时,已近黄昏。葭儿卷起袖子,打算调些黄柑米酒赠予乡邻。苏辙问要不要帮忙,她摇摇头,他便独自去卧房收拾。
正月天寒,院角的竹筐里堆满黄柑,皮色金黄,沁着清润的果香。葭儿取来七八只小陶盏,一一斟上糯米醪,添入分量不一的柑皮柑肉,温过后挨个尝过去。有的柑味太薄,有的涩气过重,总差着一口气。
一盏盏比对下来,尝了大半,她放下酒瓢想站起身时,脑袋已有些发沉。外头鞭炮响起来,天已擦黑,她扶了扶额角,先去净身洗沐。
苏辙带着一身清冽的皂角气息踏进卧房时,正看见她光着脚跌坐在地上,眼神懵懵懂懂的,脸颊酡红如醉。他吓了一跳,忙快步上前,手臂抄过她的膝弯,将人横抱起来。
葭儿乖乖蜷在他怀里,小动物似的蹭了蹭,手臂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可摔疼了?”他将她安放在床沿,就着微弱光线细看。
“没有呀。”
“……试酒把自己灌醉了?”
她摇着头咕哝:“不知道。”
苏辙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发,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软乎乎的,火烧般烫。
是醉了。
“我新调的。”她指了指一旁的小陶盏,声音糯糯的,“你尝尝好不好?尝尝嘛。”仰头看他时,笑意像甜酒,软软地漾开。
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法拒绝。
端起那盏酒抿了一口,酒香顺喉而下。他放下陶盏,面色无波。
“怎么样怎么样?”她脸蛋红扑扑的,眼里满是期待,“快,寻三个不重样的词夸!”
苏辙想了好一会儿:“……色泽清亮。”
葭儿小脸垮下去。
“……味出心裁。”
葭儿撅起嘴。
最后一个想了半晌,他注视着她,缓缓说:“嗯……酿者可人。”
说来说去,就是没夸一句好喝。葭儿不服气,轻锤他胸口,小猫儿似的挠:“真有这么难喝么?”
苏辙笑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凑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颊边:“你尝尝。”
话音未落,便倾身吻了上去。
她嘟着唇,他便含住,轻柔地吮嘬着,再慢慢往里缠绵。
葭儿本就晕乎乎的,此刻更怀疑这天地是不是也在发酵,怎地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渐渐地,黄柑酒的味道顺着唇舌漫上来。
好……酸啊……
她一边贴着他炙热的唇,一边想,还是果肉放多了。
“唔……”又被他狠狠吮了一下。
唇分之时,她脸颊猩红,被亲得迷迷瞪瞪,整个人软绵绵挂在他身上。
他低哑着声音问:“如何?”
“嗯?”她费力思索了一下,决意逞强:“我觉着还不错啊……”
“酒不错,还是吻不错?”
葭儿瞪圆了眼。
这人是怎么做到面无表情地问出这种话的?
今日可不是小兔子……是狐狸罢!
又猛地想起,狐狸不是打架受伤了么?
她故意不接那让人面红心跳的提问,只戳了戳他胸膛:“你嘴巴不疼了?”
他看了看怀里醉醺醺的妻子,心想她醉成这样,便是说几句酸话,大约也不会被记得。
“疼。所以方才,是在止疼。”
葭儿更懵了,歪着脑袋问:“这……有用吗?”
“有用。”他望着她,不动声色地蛊惑:“不若,你再试试。”
暧昧的空气中浮着丝丝酒气。
葭儿闭上眼,一点点靠近他,呼吸交错、将触未触时,却忽然停住,笑了:“你定是唬我的。我又不是药,如何能止疼。”
他似有几分不甘,先低头啄吻了她一下,才正色道:“我从不说谎,更不会骗你。”
葭儿忽然说:“那、我有话想问。你老实回答。”
“好。”
她借着酒意,心一横,问出这几日盘桓在心的疑惑:“我们……为何不行夫妻事?”
忽被这般直白地问及**,他耳尖倏然染上微红,怔了一瞬,才认真解释:“娘子年纪尚轻,若此时有孕,实在凶险。况且我很快便要离家,一别或许一两载,也无法照看你。”
他低垂着眼,面庞浸在阴影里,“我如今,也还没有能力给你安稳的日子。”
“又……如何忍心。”
“原来是这样……”葭儿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视线一点点抬起来:“苏小兔,你真好。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两人对视片刻,她却忽然松开手,自己坐直了,喃喃道:“如若当初,祖翁给你定下的婚约不是我,是别家娘子,你也一样会娶的,对不对?”
苏辙没有否认。
“其实,不管谁做你娘子,你都会待她这样好的罢……”
回答她的,仍是静默。
“是不是嘛?”她盯着他,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若是旁人,我亦会敬她、护她,尽丈夫之责,与她相敬如宾。”
天已全黑了,窗外的峰峦隐入夜色。屋内没有点灯,葭儿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他话里话外都在说“娶谁都一样”。
她鼻尖一酸,委屈咕嘟咕嘟地往上涌,背过身去:“你、你……我今日不想同你讲话了,不想理你啦!”
苏辙见她背过身去,一时有些慌。可妻子既说了今日不想理他,他也不好逆着她的意思,便想着,明日再讲。
他应道:“好。那便不讲。”
葭儿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
这人怕是个书呆子!怎就这般不解风情?
她猛地回过身,脑袋往他胸口一撞:“苏子由!你、你怎么这么老实!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哄哄我么?”
他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你可是恼了?”
“对。”
“为何?”
葭儿醉意上头,所有情绪被放大,几乎带了哭腔:“因为你说,娶谁都一样。在你心里,我与旁人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特别的。你只是待你的妻子好,而不是待我好。无论谁嫁你,你都会待她这样好,对么?”
苏辙一慌,见她眼底水光将落未落,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忙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躲了一下,他更慌了,这才急道:“不是。不一样。”
葭儿气鼓鼓问:“哪里不一样?”
他又伸出手,加重力道,将她的手握回来,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不一样。”
若是旁人,哪有这许多的欢喜、依恋。还有这随之而生的、说不清的愧怍。
这种感觉,大约便是父亲说过的“舟中之碇”罢。
人原来,是会被系住的。
屋内木窗半开,月色碎进来。他的眼眸像被秋夜的月光捣碎浸染过一般,静静地望着她。
葭儿手心贴着他咚咚的心跳,在他温柔的注视里败下阵来,又有些气自己,怎地这么好哄,一句话便不恼了。
下一瞬,便被他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他叹息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柔声哄道:“好葭儿,我心尖儿上的史家娘子……唯你是不同的。”
她倚在他怀里,听得这话,抿唇笑了笑,用自以为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嘟囔:
“呀……狐狸兔子开窍了。”
*
红日初升,青峦如黛,嘹亮的鸡鸣唤醒了村落,也唤醒了醉酒的人儿。
葭儿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额角,鼻尖嗅到泥土、树木与溪流的清凉气息,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在外婆家。偏头看去,身侧的人仍睡得安稳,唇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苏小兔,做什么美梦呢?”
又眨巴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昨夜一直在调酒,竟丝毫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下的。她惦记起尚未大功告成的黄柑酒,正想蹑手蹑脚从他身上翻过去,却被一双手臂稳稳箍了回来。
“啊——醒了?”她笑着跌进他怀里,“我要去酿酒。”
“一起。我陪你。”
“你今日不温书么?我好不容易从家里带了些来——”
那日她溜回南轩收拾书册,恰好被苏轼逮了个正着,一五一十交代之后,兄长怒不可遏,扬言要去替子由讨回公道。她劝了好一会儿,又强调对方伤得更重,才勉强按住了他。
当真是费了番周折,才将这些书搬来。
结果他此刻悠然一笑:“难得父亲不在跟前管束,可得躲个懒。”
葭儿拖长语调“哦”了一声,一脸“早看透你了”的模样。
他从背后抱住她,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又道:“况且,读圣贤书,本是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对娘子有私心,却时时克制,便是修身;你我夫妻和美、家宅安宁,便是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国本千万家,众家宁则邦国定。护好这个小家,亦是为天下尽一份力。”
葭儿听得目瞪口呆:“苏小兔,你歪理好多噢。”
苏辙淡淡:“正理。”
她想了想,又觉得哪里漏了什么,忽而追问:“等等,你对我有什么私心?”
1、小苏有这么几句诗,感觉他们可能真有酿酒互夸的夫妻情趣 :
《雪后小酌赠内》:“细君怜老病,加料作新醅。”——老婆心疼我,给我加料做了新酒。
《九月十一日书事》:“泼醅昨夜惊泉涌,洗盏今晨听妇夸。”——昨夜酒酿成了,早上洗杯子的时候听到老婆一顿夸。
2、苏辙不扯谎、心口如一这个特征,是苏轼说的:“子由为人,心不异口,口不异心,心即是口,口即是心。”
3、学霸也是会想偷懒的,苏辙有句诗就是:“诗书懒惰何曾读,气息调匀不用呵。”——犯懒不想读书,呼吸调匀了比啥都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黄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