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焰火当夜,葭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侧的少年郎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她睁开眼,借着月光偷偷看他,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他眉心跳了跳,没醒。
葭儿抿唇偷笑,把手缩回被中,又悄悄挪近些,将脸偎向他肩头。
只有两个月了,每一天都金贵得很,定要好好相处。
她盯着帐顶,有些迷惘。这夫妻之间,究竟怎样才算好呢?
小时候娘亲还在,爹爹常年在任上,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等她稍大些,爹爹卸任归来,娘亲已不在了。她从未见过爹娘日夜相对的模样。而外头能见着的夫妻,又多是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像隔着一层薄霜。
那样的日子,她可不要。
可要什么样的,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她翻了个身,忽然就想起弗姐姐和子瞻阿兄来。这不就是现成的神仙眷侣么?
葭儿认认真真回忆了一下,他们夫妻二人的相处。
小轩窗边,王弗对镜梳妆,苏轼铺纸作画,笔下不是烟峦山水,而是镜中伊人。
霜阶庭前,苏轼抚琴,王弗和着弦声轻轻哼唱,琴音与清歌彼此交织,宛若天成。
书斋案旁,苏轼背典苦想,王弗轻声提醒一句,他便眉头一松,欣然落笔。
葭儿瞧在眼里,总十分叹慕。
原来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夫妻,才情互映,心意相通,才子佳人,琴瑟和鸣。
可……如何学呢?
她一样样比对:她也会对镜梳妆,可苏辙从不作画;苏辙偶也抚琴,可她听不出宫商;至于引经据典,她平日捧着的多是些野史话本,更不是一条道上的。
想到最后,她把脸埋进软枕里,默哀一声,此路不通啊。
转念又想,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她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算怎么回事?合该拉他一起才是。
她对这个念头很满意,心里一松,把脸重新靠回他肩头,安心地阖上了眼。
次日清晨,她截住苏辙,扯着他的袖子嘟囔:“我不会和歌,不善女红,也不能替你红袖添香。我们这样,是不是比不得阿兄与弗姐姐那般情投意合?”
苏辙安静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你可以陪我吃馒头。”
葭儿恍然,霎时云开月明。
是啊,不是非得惊才绝艳、轰轰烈烈。能得一人朝夕相伴,共历三餐四季、雨雪冬晴,手牵手走过漫长岁月,不也是很难得的幸事么?
她眉眼弯弯,笑出声:“对哦!我可以陪你吃馒头,那我还是很厉害的嘛!”
他郑重点头:“是,娘子一直都很厉害。”
葭儿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欢乐地抱住他:“苏小兔,我们现在就去买馒头罢!”
苏辙被她扑得往后一倾,终是稳稳接住,眼中染了笑意:“好。”
*
此时尚在年节里,沿街铺面大多歇了业,只早市还热腾腾地开着。
街口的蒸馍摊最是红火,蒸笼一屉叠一屉。摊主掀盖,大团白气“呼”地腾起,雪白的馒头挤在笼底,鼓胀胀的,还带着面香。葭儿一看,眼睛就亮了。
两人排到队尾。她正伸着脖子等,忽地瞥见一个货郎挑着泽州饧经过,那饴糖条裹着芝麻,在晨光里油亮亮的。葭儿的目光一下被勾走了,整个人蠢蠢欲动。
苏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立刻明白过来,“我去买,稍后回来寻你。”
葭儿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苏辙望见那货郎已走远,便不沿主街去追,循着方向,折身拐进一条僻静背巷。
巷中极静。他走出十几步,倏然停住,淡淡道:
“跟够了么?”
身后静了一瞬。阴影里,一个锦袍男子缓步走出,脸上堆起笑:“表弟,好巧。”
是程之才。
苏辙没理他,抬步便走。程之才紧走几步,横身拦在他面前。
“表弟这是何意?你父亲不待见我也就罢了,你和子瞻也要如此吗?”
苏辙仍不说话,侧身想绕开。程之才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你我可是骨肉至亲。儿时我常领你和子瞻去醴泉古寺摘橘柚。你步子小,走得慢,我每次都停下来等你。那时你追在我身后,一声声地喊表兄。这些旧事,你全忘了?”
巷中寒风穿过,吹得苏辙衣角微动。他垂下眼,抿着唇,依旧不语。
程之才慢慢松开他。
“我知你计较八娘的事,可那都过去多久了,我也道过歉了,你们还要怎样?难道非要弄到生死不见,才甘心么?”
“道歉?”苏辙终于抬起眼,声音冷澹:“那是两条人命。我阿姊,和尚在襁褓的婴孩。一句道歉,抵得了什么。”
程之才脸色一变,随即强道:“那是意外!她是我的妻子,孩子也是我的骨肉,我难道就愿意——”
“意外?”苏辙打断他,“苛待阿姊,是意外?卧病在床,你们不给她延医,还抱走孩子,逼得她急痛攻心,十八岁便撒手人寰,也是意外?”
程之才被这一连串质问噎住片刻,随即把下巴一抬,理所当然道:“就算我有不是,她就无过错吗?哪个做新妇的,不是柔顺恭谨、以夫为天?偏她整日捧着书卷,对家中诸事指手画脚。那时父亲偏宠庶母,母亲正烦着,如何容得下这样的儿媳?八娘被长辈厌弃,本就是她自找——”
话音未落,苏辙一拳砸在他脸上。
程之才重重跌坐在地,好半天才撑着泥地爬起来,抹了把嘴角,满眼不可置信。
“苏子由,你疯了!”
苏辙居高临下看着他,脸色晦暗,指节发白:“自古姑媳矛盾,多在于丈夫懦弱无为、置身事外。你当初再三登门求娶,我阿姊也曾欢喜待嫁。是你护不住她,让她在程家受尽磋磨、含恨而终。”
凛冽寒风灌在两人之间,他忽然俯下身,一把攥住程之才的衣襟,“如今旧事重提,你竟还有脸颠倒黑白,将所有罪责推予我阿姊——简直无耻。”
程之才猛地一推他。两人登时扭打在一起,谁也不留手,从巷边撞到墙上,衣衫凌乱粘尘,皆挨了几下,喘得厉害。
缠斗间,程之才嘶声道:“你父亲又算什么好丈夫?让姑母变卖嫁妆、独撑门户,自己在外逍遥——他护住姑母了吗?”
苏辙动作一滞。
程之才趁这瞬息空当,一拳砸在他侧脸。苏辙只觉耳边“嗡”地一响,钝痛炸开,嘴角渗出殷红血丝。
“啊!”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女的惊呼。
葭儿提着裙角跑进来,一眼看见苏辙半跪在墙根,衣襟散乱,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渗血,满身泥污,心瞬间揪了起来。
她小心地扶起他:“你、你没事吧?疼么?”
苏辙半倚在她怀里,侧过脸,见妻子满脸惊忧,脱口而出:
“娘子,疼啊。”
葭儿眼眶一红,狠狠剜向对面那个瘫坐在地的人,厉声问:“你是何人?瞧他斯文柔弱,便好欺负是不是!”
程之才目瞪口呆,只觉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这样冤过。
不是,谁欺负谁啊?谁先动的手啊?
他回过神来,揉着生疼的肩肘,忍不住辩驳:“他柔弱?弟妹,你怕是不太了解他。”
葭儿惊愕地看向苏辙,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究竟还有多少个好兄长?
苏辙淡声:“这是程家表兄。”
葭儿瞬间领悟:“害了阿姊的那位程家表兄?”
苏辙点点头。
程之才:“……”
他张了张嘴,想分辨两句,又觉得这话头怎么接都不对。
葭儿慢慢站起身,朝程之才走去。程之才撑着地想退,却见她蹲下来,与自己平视。
“你做什么?”
葭儿不答,探手取出银针,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一针落下。程之才半身一麻,右臂软软垂了下去。
程之才又惊又怒:“你这是什么邪术!”
“是医术。”葭儿声音平静,“医家针砭,原是救人用的。可若有人欺负到我家人头上,我也不介意让它换个用法。”
她站起身,垂眼看他:“你这只手方才打了我郎君,便暂时歇一歇。这一针,是替子由,也是替已故的阿姊。”
程之才死死瞪着她,说不出话。
葭儿不再理他,转回身挽住苏辙的手臂,让他的身子往自己这边靠了靠,慢慢往巷外走。
“我们回家。”
苏辙走了几步,望见巷子上空一片流云散了,不由停了脚步。
“表兄,寺里的橘柚已经落尽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巷底风卷残叶,呜呜而响。
*
葭儿先带他回到药坊,取来井水浸透棉帕,轻轻按在他淤青的颧骨上。又换了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痕。
“苏小兔,你怎地同人动起手来了?打架还伤着自己,你的妻子有些气。”
苏辙垂着眼,“那……我的妻子要如何罚我?”
“罚你以后不受伤。若再带一身伤回来,我可就真气恼了。”
葭儿说着,取出地榆和白及细粉,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敷在破口处。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叹了一声:“你呀,还真像一只小兔子。外表瞧着温顺,骨子里倔得很,咬起人来还挺疼。”
苏辙听见这话,低低笑了。笑意未及眼底,便牵动了嘴角的伤,微微吸了口气。
葭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未伤的半边脸。他温顺地偏过头,小兽般往她掌心蹭了蹭,喃喃道:
“葭儿,抱歉……”
“欸?抱歉什么?”
“我没买到泽州饧。”
“傻郎君,那点吃食哪里要紧。”
苏辙默了一会儿,低声:“我这副狼狈样子,不便回家。母亲若知晓我同程家表兄起了争执,定会想起旧日伤心事。”
葭儿想了想:“那,同我回史家住几日?”
“……让丈人瞧见了,更是不妥。”
葭儿忍不住笑他:“苏小兔,你这会儿反倒顾起颜面来了。”她又出主意道,“那去丹棱吧。外婆近日不在家,正好咱们两人住,把伤养好了再回来。”
他应:“嗯。我跟你回去。”
1、苏轼曾言“子由未尝画也”,苏辙几乎不作画。三苏皆通琴艺,《琴经》有载:“古人多以琴世其家,最著者,眉山三苏。”
2、“醴泉古寺摘橘柚”的旧事,化用了苏轼《送表弟程六知楚州》中的“我时与子皆儿童,狂走从人觅梨栗……醴泉寺古垂橘柚,石头山高暗松栎。”
3、苏洵曾在《自尤》诗中痛述爱女八娘嫁入程家后,病中被弃、婴儿被夺,终至旧病复发、三日而亡的旧事。正是苏程两家多年隔阂的根源。
4、谁懂这个“小轩窗,正梳妆”有多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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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橘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