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柔软清润的触感。
双唇相贴的那一瞬,葭儿脑中霎时空了,像一锅粥煮糊了底,一片混沌。她睫毛颤了颤,便乖乖阖上了眼。
他的吻是青涩的、试探的,轻轻含住她的唇瓣,柔缓地吮着。葭儿晕乎乎的,恍惚间想起幼时——她总爱对着一朵带露的花儿,去嘬那花心里的一缕甜。舌尖轻轻一抵,那甜便涔进喉间。
此刻,她便是那朵花。
被他柔柔地、一点一点地,尝着只属于他的甜。
她身子发软,仰着头,双颊酡红,一点点向后倒去。他便顺势坐到榻内,一手捧住她滚烫的后颈,一手揽上她的腰,缓缓将她带进怀里。
红帐低垂如浪,烛火在帐外跳动,两道身影叠在一处,似融非融。
灼热的气息交织、缠绕。一阵颤栗的酥麻从相贴的唇间漾开,直窜至心尖,又丝丝缕缕地散入四肢百骸。
身子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好像要被他唇上的热度一点点化开了。
原来,这就是亲吻么。
并不叫人害怕或窒息,而是一种温存的、亲密的、带着慌乱的——甜。像偷偷抿了一口温过的桂花蜜酒,初时清甜薄润,而后暖意从喉间慢慢渗下去,漾至周身。
她极轻地回吮了他一下。
这轻浅的回应,却似投石入湖,波澜骤起。
苏辙呼吸一滞,揽在她腰后的手猛地收紧,吻瞬间失了分寸。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惊涛拍岸。他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她的唇齿,呼吸交缠的间隙,气息滚烫地渡了过来。
“唔……”葭儿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双手抵住他胸膛,在他寝衣上揪出大朵大朵的褶皱。
他手臂收紧,两人贴得更近,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软的寝衣渡过来——寒夜沉沉,却熨得人浑身发烫。
她有些受不住,呼吸全乱了,呜了一声:“熟了……我们够熟了……”
他微微退开些许,喘息着,额头抵上她的额。女孩脸颊潮红,发丝凌乱,红唇微启,眼底水光迷离,像被雨打湿的花瓣。
他低低一笑:“还不够。”
随即又覆下来,吻得更深。
直到她几乎喘不上气,他才微微退开,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平复了很久。
葭儿羞怯地睁开眼,环住他的背,瓮声瓮气地开口:“我还以为,我们今夜……”
女孩微湿的发丝蹭过他的肩头、后颈,轻轻撩着他的皮肤。他喉结滚了滚,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长夜朦胧,兰草合的香气幽幽浮动。
还真是一场意志力的考验。
*
爆竹声炸响,惊破了岁末的长夜。
去岁年末,京师大雪,彗星出东方,官家病体未愈。为祈福祚,今岁改元“嘉祐”,取“吉善福佑”之意。
彼时,京师的风雪尚远。眉山城的嘉祐元年,在爆竹与欢笑声中,热热闹闹地来了。
苏家新年逢新婚,双喜临门。红绸未撤,又挂上了红灯笼。门庭往来络绎不绝,宴席摆了好几日,屠苏香暖,笑语满堂。
葭儿原以为自家亲戚已算多了,可跟苏家一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她心里暗叹,这族亲关系盘根错节的,怕是半个眉山都跟苏家沾亲带故。
几日下来,她勉强认得了二伯苏涣、二伯母杨氏,堂兄苏不欺、苏不疑、苏不危及几位堂嫂,还有嫁到杜家、石家、柳家的几位姑母,以及底下一众表兄弟姊妹。更远些的,实在认不过来了。
可奇怪的是,往来亲眷中,独独不见程夫人的娘家人。葭儿想起王弗提过的那位嫁入程家后病故的八娘阿姊,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宴席间,她紧紧跟着王弗,半步都不肯挪。遇上亲戚招呼,王弗唤什么,她便跟着应声唤什么。王弗瞧着好笑,打趣道:“妹妹总黏着我做什么?”
此时在葭儿眼里,王弗俨然是活菩萨一般,连连笑道:“姐姐可莫丢下我,离了你,我是真分不清谁是谁了。”
“那你怎不问子由?”
“他呀——”葭儿瞥了一眼席间的苏辙,“有时也不太分得清呢。”
想起昨日问他东南第六桌那位挨着甜瓜碟和山荆子果盘的阿叔该怎么喊,他罕见地蹙了眉:“按祖母娘家那边算,是二舅公内侄女婿的叔公,该喊舅公……可按母亲表姑母婆家那边论,又是表姑丈妹妹的夫家姨父,该喊……姨丈。”
她当时听得目瞪口呆,被这一堆侄啊表啊绕晕了,便决定放弃死记硬背,跟紧王弗。
王弗顺着葭儿的目光望过去,苏轼正谈笑风生地敬酒,苏辙坐在兄长身侧,浅笑静听。
她附在葭儿耳边轻语:“你别看子瞻说得眉飞色舞,其实啊,他也未必全分得清。只是——”王弗眸中含笑,“分不清时,他便只管敬酒说吉祥话混过去。子由不胜酒力,才没法用这招。”
说罢,两人皆低低笑了起来。
*
晚饭方散,亲眷渐次辞归。四人洗去席间沾染的酒暖衣香,相携出门,往新春市集去。
街市灯火如昼,处处张灯结彩。树上枝桠挂满灯盏,灿烂如银花绽放。游赏的妇人们簪着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小灯球……鬓间点点流光,与长街灯火交相辉映。
葭儿挽着王弗走在前面,仰头四顾,眼底光芒熠熠:“好美啊!”
王弗含笑道:“此情此景,倒叫我记起苏家先祖的诗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葭儿心里暗叹,才女果然不一样,张口便是诗。她边赏着灯,边好奇追问:“这位先祖是谁?”
“先祖名苏味道,论起来,他还是武周时的宰相呢。”
“噢,宰相啊,”葭儿点点头,“那还蛮厉害的。”
说着,她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苏辙。他正与苏轼并肩而行,兄弟二人身形颀长高挑,在熙攘人流中格外惹眼。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苏辙望过来,温和一笑。
葭儿心跳快了一拍,忙转回头,佯装继续看灯。
走到摊铺连片处,各色年货琳琅满目:桃符、春帖、门神、腊味腌肉、糕饵糖点、馈岁盘盒、泥塑小春牛……从街头摆到街尾,满满当当。摊前人头攒动,往来乡人高声议价,整条街都热腾腾的。
不远处围了一圈游人,四人好奇凑过去,原是一处射垛游艺摊。木栏圈出小小一片场地,当中立着捆扎的草鹄靶垛,靶心是朱砂勾出的鲜红圆点。
苏轼顿时来了兴致,伸手取过摊上的竹制轻弓,拈箭搭弦,蓄势待发。苏辙默默走到摊边,替兄长付了资钱。苏轼一箭箭射出,准头极好,十二矢中了十一矢,轻轻松松赢下了筐中的彩头。
葭儿抚掌赞道:“阿兄这箭法,可真了得!”
“弟妹过誉了。”苏轼嘿嘿一笑,眉宇飞扬,走到苏辙身侧,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身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妹你瞧,子由这肩宽、这胳膊,天生的射艺胚子。若是肯下功夫,他日必如关云长一般,卓然超群。”
苏辙无奈摇头笑了笑。葭儿看着他这副坦然受之的模样,忍不住抿唇。
苏轼转身走到王弗面前,将整筐彩头递给她,故意扬了扬下巴,等她夸。王弗看他一眼,笑着不说。苏轼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旁有丹青比试的戏摊,登时画兴勃发,挽起袖子便要落墨。
摊主眼疾手快,忙不迭收起案上宣纸,连连作揖告饶,脸上堆着苦笑:“小店本薄,郎君高抬贵手,不妨去别处逛逛?”
王弗立在一旁,忍俊不禁:“官人这势在必得的架势,叫摊主都要躲你了。”
苏轼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这摊子,少了幅好画,吃大亏了。”
四人都笑起来。
转身,没入更浓烈的人间烟火。
远处蹿起几簇烟花,咻咻咻地高高飞上天去,“砰”地一声炸开,绽出满穹五彩的花。一朵接着一朵,整片夜空恍若一座流光溢彩的大花园。
光雨之下,苏轼与王弗并肩挨着,低声细语,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葭儿瞧在眼里,唇角也跟着弯起。她仰头望向满天花火,心底漫起一股说不清的喜乐。烟花炸响的瞬间,反而觉得格外安宁。
在这片鼎沸的欢喜里,她的目光下意识寻向苏辙,转身时,肩头却先撞上他的胸膛。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后。
那样近。
又一朵烟花在极高处绽开,光雨簌簌坠落,满街的人都仰了头。就在这一瞬,他的手从袖底缓缓探过来,不声不响地,牵过她柔软的手。
葭儿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温热的掌心更稳地握住。
袖口宽大,将两人交握的手遮得严严实实。烟火映亮时,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对小夫妻并肩的背影。
她侧过身,仰头,不偏不倚,撞进他黑湛湛的眸中。
漫天华彩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眸底滚烫。
她忽然再也笑不出来。
明明,花火在头顶炸开,人群在四周喧嚣,他站在她身后,握紧了她的手。
心却被轻轻揪了一下,漫开一种柔软的难过。
你还在我身边,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1. 苏味道,赵州栾城(今河北栾城)人,唐代武后时期宰相,三苏的远祖。处事圆滑,时人称之“模棱宰相”,成语“模棱两可”即出自他。
2.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出自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
3、苏轼、苏辙都是高个子,苏辙曾写“颀然仲与叔”,苏轼亦有“长身自昔传甥舅”之句。
4、苏轼射艺颇精,曾于诗中自注“官箭十二把,吾能十一把耳”。他也曾对苏辙说:“观汝长身最堪学,定如髯羽便超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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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烟花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