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葭儿晨起拜了舅姑、奉了茶,便算正式在苏家落了脚。
早膳后,王弗牵着她,里里外外走了一圈。
纱縠行的宅子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前头临街是程夫人操持的丝绸铺子,绕过影壁,便入了内宅。昨夜的碎雪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连廊回绕,数丛竹柏苍苍而立,古朴而静默。
南轩书房素净整洁,藏书满壁。壁上挂着苏轼的《却鼠刀铭》与苏辙的《缸砚赋》。葭儿驻足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便是他自幼读书的地方了。
东厢旁有一间静室,是程夫人的佛堂。里头供着小佛龛,案上摆着几枝新花。王弗说,家姑每日都会在此焚香诵经。葭儿站在门口望了望,想着往后晨昏定省时,可以带些时令花枝来。
走到西厢,王弗随口提起,子由自幼体弱,有肺疾的底子,冬日里容易犯咳。葭儿听了,目光落在那方覆着薄雪的泥地上——待到开春整地,可以辟一方药畦,种上紫菀、款冬、麦冬。到时熬汤备膏,慢慢润养他的肺气。
午时一家人围桌吃饭,其乐融融。
女使给每人盛了碗热汤,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芫荽碎。苏辙坐在葭儿身侧,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将她碗里的芫荽叶一片一片夹出来,搁在自己碟边。
葭儿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不爱吃芫荽?
又想起昨夜帐中燃的,恰是她最爱的兰草合香;案上摆的几样糕点,也全是她平日爱吃的。一件或许是巧合,几件叠在一处,便不可能是了。
午后寻了个空,她拉过阿萍悄悄问。阿萍抿嘴一笑,一五一十招了:“姑爷确实在婚前寻我细细问过,不光饮食口味和香料偏好,连娘子心仪什么颜色、什么天气、高兴时爱做什么、烦闷时又是什么模样,都一一问过记下了。”
葭儿心中又甜又软,决定礼尚往来。
她在廊下踱步,正琢磨着从何处入手,一抬眼便看见阿福蹲在雪地上,拿一根小树枝在薄雪上划着玩。
她含笑唤了一声:“阿福,我有些事想问你。”
阿福闻声猛地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规规矩矩垂手站好,一脸紧张,“娘子可是觉得何处不妥帖?尽管吩咐!郎君交待过,定要让娘子在家中处处觉得妥帖。”
“不是。”葭儿笑着摇头,“是想同你打听一些子由的事。”
“啊?”阿福愣了愣,不解,“娘子直接去问郎君不就得了?”
葭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侧过身,朝南轩的方向望了一眼:“你家郎君可偷偷找阿萍问了我不少事,我自也得问问你,才算公平。”
阿福恍然大悟,憨憨笑道:“哦!原来是这样!那娘子您尽管问,我知晓的准保全说!”
“那我可问了。”葭儿笑意盈盈,“他开心时,最爱做什么?”
阿福立刻来了精神:“郎君最爱读史书、临摹字帖,近来尤其爱临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那烦闷的时候呢?”
“这个嘛……”阿福认真想了想,眉头皱起来,“烦闷时,好像也还是读史书、写字帖。”他自个儿也觉出矛盾,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反正郎君手里总离不开书和笔,高兴不高兴,都往里钻。”
“他都喜欢谁?”
“啊?”阿福有些惶恐,瞪圆了眼睛,“郎君他、自然是喜欢娘子你呀!”
“哎呀,不是!”葭儿乐了,“我是问,他推崇哪些古人?”
阿福这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又苦了脸:“娘子,您这可考住我了!郎君饱读诗书,这书里人名海了去了,我哪记得全。就听他念叨过几回……好像有颜回、孟子,还有那个、那个特别聪明的军师,叫……诸葛亮!对,就是诸葛亮!”
她点点头,默默记下,又问:“他平日爱吃些什么?”
“这我知道!”阿福眼里闪着“这题我会”的雀跃:“郎君口味很是清淡,爱吃鱼羹,还有笋啊、蕨菜啊、野荠菜这些山野时蔬。那些油汪汪、腻乎乎的膻肉,郎君不太沾。生冷冰食也是向来不碰的。”
“那——他偏爱什么颜色?”
阿福一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嘟囔出来:“娘子,这还用问嘛!您瞧,郎君十天里有八天都穿着青色、苍色的衣裳,箱笼里也净是这些色儿。”
葭儿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肩头轻轻发颤。
怎有人说他古板木讷,分明是有趣极了!
阿福瞧着她笑得这般开怀,虽摸不清缘由,也乐呵呵地跟着憨笑起来。
*
是夜,葭儿从程夫人房中出来时,腕上已多了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
程夫人为她套上镯子时,笑语温醇:“方才说的这些家事,慢慢熟悉便好,不必心急。辙儿三月便要启程进京,你们新婚燕尔,只管先好好处着。还记得前回你替我施针,那时我便想,这样灵慧仁善的孩子,也不知将来谁家能有这样的福气。”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好了,这里便是你的家。你和弗儿,我都当作女儿一般疼。”
葭儿当时望着灯下程夫人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来。母亲在时,也总是这样温和地瞧着她,握着她的手。
她垂下眼,轻轻唤了声:“多谢母亲。”
程夫人含笑应了。
*
第三日是回门。
史瞿迎至门前,耳畔先传来一声甜糯的“爹爹”,又听到一声毕恭毕敬的“小婿拜见丈人”。
抬眼瞧去,女儿身着一件枣红绵袄,领口缀着软茸茸的毛边,衬得小脸莹润透亮。她身旁的苏辙换了一身簇新的灰蓝长袍,身姿挺拔,神色端肃,眉宇间尚存几分少年人的拘谨。
他眼底笑意不觉深了几分。
趁苏辙去安置回门礼的工夫,史瞿侧过头,低声问女儿:“在苏家过得可好?”
“好呀。”葭儿拈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小口,“舅姑慈爱,兄嫂也亲切得很。”
史瞿笑了笑,知她刻意略过了最要紧的那个,便不依不饶追问道:“那……子由呢?”
甜意在舌尖化开,软糯的糕香漫了满口。葭儿怔了怔,前两夜那生涩的拥抱闪过心头,脸颊不自觉地一热,慌慌应道:“爹爹,我们这才刚成婚,其实……其实还不是十分熟呢。”
史瞿一愣:“不熟?”他凝着女儿脸上那抹少见的羞喜交织的情态,心头反倒悄悄一松。不是十分熟,那便是有七八分熟了。
葭儿别开眼,掐着袖边的绒毛,细声补了句:“不过,他是极好的人,待我也很是周全妥帖。”
史瞿微微颔首,放下心来,又试探着问:“若他此番没考上,你可失望?”
“唔……他才十七八岁,多少人白头仍在考场呢,本就不打紧。”葭儿嚼着糖,漫不经心,“何况他文章扎实,考上也是情理之中。若真考不上嘛——”她狡黠一笑,“定是这届主司眼光不好!”
“这回的礼部知举,乃是欧阳文忠公。”
葭儿咋舌,差点被糖糕噎着,连忙咽下去,“……当我未说过。”
史瞿会心一笑:“瞧你这般护着他,想是处得不错。爹爹便放心了。”
“哎呀,爹爹!”她嗔了一声,偏过头去,檐下一只麻雀扑了扑翅膀,飞走了。她的目光便追着那只麻雀,一路追到院墙外那片灰白的天空。忽然说:“爹爹,元汐……仍未来信么?”
史瞿摇了摇头。
葭儿把下巴搁在臂弯里,闷闷地趴着。她给元汐带了礼物,写了好长好长的信,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她呢。从前她们无话不说,如今却连一个字都等不到。
她觉得好委屈,忍不住想——莫不是她在秦州结识了更要好的朋友?
她望着雀儿远去的影子,嘴里那块甜丝丝的糖糕,竟泛出一丝涩意。
*
从史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苏家走,葭儿靠着车壁,还在想着元汐的事,没什么精神说话。苏辙坐在对面,偶尔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她当时没在意,直到夜里洗沐后,见他站在床边,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才隐隐觉出些不对来。
葭儿擦着湿发,正想开口问他,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唤了句:
“娘子。”
“嗯?”葭儿下意识地应了声,心跳莫名快了些。
“我们现下,”他注视着她,眸光随烛火摇曳,“……仍不熟么?”
葭儿怔住了。
片刻茫然之后,她骤然明白过来——他听见了!白日她和爹爹私语的那句“还不是十分熟”,他竟听见了!
羞窘瞬间涌上来,热意一寸寸从脖颈烧上脸颊,耳根烫得像要化了。她想移开目光,却被他牢牢锁住,无处可逃。
“我们……”她张了张口,声音发紧,带着一种被撞破后无处遁形的慌乱,和一丝不自觉的娇嗔,“你、你既听见了,怎也不说一声……”
那声音娇娇软软的,混着羞意,像羽毛尖儿轻飘飘地往心上搔。
苏辙喉间微动。一种并不陌生、却异常强烈的悸动,猝然攫住了他。
他未再言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双颊嫣红,眼波滟滟,唇瓣饱满而润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将自己覆进她身前的寸许光影里。
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裹住。
“那,”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诱哄般的沉缓:
“要不要……”
他顿住,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像在品味这个时刻,也像在给她反应的时间。
随即,后半句伴着温热的潮湿的气息,轻轻送进她耳中:
“再熟一点?”
尾音落下的刹那,他的唇已经覆了下来。
苏家庭院竹柏丛生、藏书丰富的景象,是来自苏轼这句:“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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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初熟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