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解试放榜,兄弟二人顺利通过。
院中槐叶一日黄过一日,北风起时,哗啦啦地翻飞,恍若黄蝶,旋旋舞落。没过几日,便只剩灰褐的枝干,裂痕斑驳,直愣愣地伸在风里。
苏辙在树下读着新到的家书,忽地又咳起来,好一阵才缓住。
葭儿自三峡回去后,竟病了一场。信里说得轻描淡写,只道早已好全,叫他不必挂心。
可他仍觉得心口被攥了一下,指腹压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才慢慢折好收进袖中。
这日,他在寺门口买了一份小报。卖报的童子眉飞色舞,说报上尽是京城趣闻,宫闱秘事、公卿轶闻无所不包,比朝中邸报还要灵通。
价钱不便宜。苏辙原有些犹豫,转念想到妻子素爱读话本逸事,若能从里头拣些新鲜有趣的讲给她听,逗她一乐,倒也值了。
至于多花的钱,冬日里少吃几口,慢慢省回来便是。
回到寺中,他一面研墨,一面低头细读。
小报所载,果真五花八门。
说官家今岁病重,医官束手无策,后赖大食进贡的上品麒麟竭入药,方渐渐好转。这药名他头一回听闻,不由多看了两眼。
又说福康公主不日将下嫁李玮,驸马“貌陋性朴”,公主至今拖延,不肯完婚。这一条倒有趣,可以写给她看。
还有一则,说昔日状元王拱辰先娶薛家三娘子,妻子故去后,又续娶薛家五娘子。欧阳修之妻正是薛家四娘子,两家本是连襟。欧阳修还写诗调侃:“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
苏辙哭笑不得。还未见着欧阳公的面,倒先读了他家的姻亲旧账。
翻到下一页,他渐渐敛了笑。
小报写道,京师大水时,狄青避入相国寺,传言他在殿中行走,身有异光,又曾身着黄衣。朝臣借此纷纷弹劾,狄青终被免去枢密使之职,出判陈州。
苏辙搁下纸,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道,太祖杯酒释兵权,定下崇文驭武的规矩,原是为防藩镇之祸再起,不愿百姓流离、纲纪崩坏、乃至人相食的惨剧重现。
可狄青是大宋名将,战功赫赫。什么异光、黄衣,多半是坊间添油附会。朝臣借势弹劾,只因他久掌兵权,威名太盛。
他心里两头撕扯着。
一边是祖宗家法,防微杜渐,并非全无道理。可另一边,狄青并无谋逆之实,仅凭几句市井流言便遭倾轧,又何其冤枉。
他想起狄飞白。叔父落到这般境地,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窗外正飘着雪,汴京的瓦檐已敷上一层薄白。他望了一会儿,又往更远处看去。
秦州的风雪,怕是比这里还要大得多。
*
秦州。大风。
风卷着沙砾和碎雪,如刀割一般。
狄飞白身披札甲,策马疾行。抵达永宁寨榷场时,天色已然昏黄。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酒囊,径直朝蕃帐营地走去。
远远便见众人正忙着装车。箱笼捆扎得严整,牲口已上了鞍,分明是整装待发的架势。
他心头一沉。
目光扫过去,很快寻见那道红衣身影,正立在院中调度指挥。商队的人见了他也不意外,各自埋头忙活,由着他朝那女子走去。
他是来找李元汐的。
这一年,他们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竟也渐渐熟稔起来。
两人常一道喝酒。李元汐酒量比他好,往往他已酩酊大醉,她还笑嘻嘻的,吹嘘自己是生意奇才。她送他皮草,他便回赠军中的酒和膏药。她诉苦关税重,他便抱怨兵器不精。
狄飞白搞不懂这个女子。说话半真半假,行事像一道猜不透的谜。更搞不懂的是,他居然还有点享受解谜的过程。
一次他忍不住问:“李元汐,你到底是哪边的?”
她眨巴着眼,一脸无辜:“我是商人啊。哪边能让我活着挣钱,我就是哪边的。”
他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得闷头喝酒。
可这次不一样。他要上前线了。对的是那支让人闻风丧胆的西夏铁鹞子。
叔父狄青被罢枢密使后,日子很不好过。他想着若能再立些军功,或能让朝廷念起狄家的忠勇,少些猜忌。
可铁鹞子乃是西夏精锐重骑,人马皆覆重甲,冲锋悍猛无匹。此番对阵,他心里实在没有底。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上战场前为何想来瞧她一眼。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你要走?”
李元汐见是他,挑眉:“哟,狄巡检亲自登门,我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他没接话:“去哪儿?”
“汴京。”她拍拍手上的尘土,“有些账,非去结不可。”
“这个时节去汴京?”他蹙眉,“边境很快要打起来。蕃商此时入京,难免惹人怀疑。”
李元汐抱臂歪头:“狄巡检这是关心我,还是审问我?”
“……都有。”
她撇撇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狄飞白,我若是你,就少操旁人的心,多想想怎么在铁鹞子手下活命。”
夜里风雪愈发紧了,朔风呜呜地卷着,拍得棚顶喧响不止。两人坐在棚内喝酒,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溅起几点火星。
喝到微醺,李元汐摇头晃脑地感慨:“也不知葭儿如今过得怎样,我都好久没见她了。”
狄飞白道:“子由进京后,我便不能再暗暗帮你打听她的消息了。他们夫妻二人如今如何,我也不知。”
她眯起眼,带着几分促狭,“欸,你说,她会不会思念郎君,也跑去京城?若真去了,说不定我还能遇上她呢。”
狄飞白不解:“你既挂念她,为何不寄信,也不回眉山?”
“是啊,为何呢?”李元汐脸颊泛着潮红,自嘲地笑笑,“许是秦州风沙太大,不便动身吧。”
狄飞白灌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狄木头。”李元汐忽然闷闷地吐出一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他愣了一下:“刀口上讨生活,有何可羡慕的?”
“至少你坦荡啊。可以想笑就笑,想怒就怒,天生就知晓自己要什么,敌人是谁,朋友是谁。多好。”
“你不可以吗?”
她沉默了片刻,又大大咧咧笑起来:“我有什么不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他听着棚顶的风雪声,没再追问。
“喂,狄飞白。”
“啊?”
“活着回来。”
狄飞白猛地看向她,她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活着回来啊。我还欠你一句实话。”
“记着了。”他看她一眼:“你何时动身?”
她低头拨了拨火盆里的炭:“过完年吧。”
*
汴京新正,一派盛世之象。
十里笙歌,百巷行傩,千灯照夜,万家团聚。满城璀璨,笑语喧腾。
可到底是异乡的年。
阖家团圆的喜气里,父子三人念起家中女眷,都有些失神,总觉得缺了什么。
饭后,寺中相熟的士子来邀,约着同去宣德楼大街看灯。苏洵摆摆手说困乏了,想早些歇下,叫他们兄弟自去。
苏轼、苏辙便随众人出了门。
御街两侧,彩棚连甍,吞刀吐火、踏索上竿、猴戏傀儡、鼓板小唱,一摊连一摊,看得人眼花。喝彩声此起彼伏,与远近的爆竹声搅作一片。
苏辙望着那些热闹,忽然想,若葭儿在此,定会拊掌不停,连连叫好,恨不得挤到最前头去。
以后总要带她来一趟的。
正出神,一条龙灯队伍蜿蜒而来。人群愈发沸腾,簇拥着龙灯往白矾楼方向涌去,争着要一睹天颜。
苏轼被裹在人流里,张望半晌,啧叹一声:“这般人山人海,又离城楼甚远,便是卷了帘,也不过远远瞧个影子,哪里看得清官家容貌?”
苏辙道:“阿兄殿试时总能见着,不急在这一时。”
“我若得见,你也必定可以。”苏轼笑着回他。
“子瞻、子由势在必得啊。”一旁的好友听见了,笑着拉住他们,“两位才子,别嫌远,热闹可不能错过。”
话音未落,几个相熟的士子也围上来,这个推苏轼,那个拽苏辙,闹哄哄地往人潮深处挤。不知谁塞来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又不知谁递来半壶残酒。
众人且笑且行,灯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明明晃晃。
*
过了元宵,礼部省试正式开考。
这一场,诗赋、论、策、经义接连而来,比解试艰深许多。兄弟二人从考场出来时,都有些心力交瘁,回到寺中沉沉歇了几日。
二月,老槐光秃秃的枝干仍未抽芽,尚书省放榜的日子却到了。
这日清晨,礼部南院外早已聚满了人。冷风里,举子们或攥着衣角来回踱步,或三五成群挤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焦灼地望向那面尚未揭晓的榜墙。
鼓声骤起,皂衣吏人捧着一卷黄纸出来,踩着梯子登高,缓缓展开。墨字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苏轼夺得第二,苏辙亦名列高等。
兄弟二人站在榜前,目光扫过,又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对方,相视而笑。
解试、省试已过,只剩殿试了。再进一步,便是天子门生。
苏洵心中大慰,便携二子去拜谒欧阳修。因有张方平的荐书,三人一到,便得了接见。
府中宾客络绎,门庭若市,满堂士人抵掌谈笑,意气风发。
苏辙望向座中。欧阳修年过五十,须发已白,却颧颊红润,精神饱满,端坐其间如云山出岫,话语从容似长风过堂。
当真是文坛宗师气象。
欧阳修全无重臣架子,含笑相迎。读了父子三人的文章,更是击节称赏,连声说好。
闲谈间才知,苏轼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原本定为第一,欧阳修误以为是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才忍痛改置第二。待到糊名拆封,方知文章出自眉山苏轼之手。
国子监直讲梅尧臣恰也在府上。欧阳修指着苏轼的文章,笑着对他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满堂皆笑。
苏辙站在人群里,很是替兄长高兴,抬眼去看苏轼时,见他正朝自己挤了挤眼,得意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热闹散去,苏辙回到浴室院,独自在窗边坐下,研了墨,铺开纸。
他见过了欧阳修。欧阳公的文章道德,果然名不虚传,如高山仰止。
可他还想见一个人。
当朝重臣、两朝元老,总领天下军机的枢密使——韩琦。
韩琦昔年与范仲淹同守西疆,又共推庆历新政,威望极重。苏辙敬重他,更觉得未见韩琦,便算不得尽览天下之大观。
他提笔,郑重写下《上枢密韩太尉书》。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
先论文与气,谓“文者气之所形”、“气可以养而致”;再举孟子养浩然之气、太史公周览天下,气盛而后文成。又写自己离蜀入京,见黄河、望宫阙、受教于欧阳公,眼界日开。
写到末了,笔锋一转,言天下大观,唯有一事未足: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而辙也未之见焉。”
停笔,默了片刻,又添一句:“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第二日,苏洵阅罢,笑道:“为父替你递过去。”
拜帖送出后,苏辙心底仍有些不安,转头问苏轼:“阿兄觉着,韩太尉会见我么?”
苏轼正喝羊羔酒,头也不抬:“当然会见!你那文章写得极有风骨,不乞官、不谄媚,有胸襟有见识。我若是天下名士,也定要见你!”
苏辙笑笑。兄长才华横溢,他说好,应当是好。
三日后,汴京大雪弥天,满城尽白。
门外忽传轻叩,韩府来人传语:
太尉有请。
1、谁懂《上枢密韩太尉书》原文真的很乖很萌! 扑面而来的少年气,留住了小苏最干净明亮的样子。后来半生风雨,再写不出这般清澈又无畏的锋芒了。
2、欧阳修的外貌与气度,化用自苏辙《送欧阳辩》:“我年十九识君翁,须发白尽颧颊红。奇姿云卷出翠阜,高论河决生清风。”府中“公家多士如牛毛,扬眉抵掌气相高”的场面,亦出自同诗。
3、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原当第一却屈居第二,欧阳修那句“放他出一头地”,以及小报所载诸事,大部分参考了史料。
4、邸报是北宋官报;小报属民间私传,南宋最盛,北宋已见雏形,多记宫闱秘闻、朝野轶事,真假混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风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