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霜寒,远山覆雪。
葭儿陪着外婆回到丹棱时,已近腊八。她先给外婆絮了一床厚棉被,选了靛蓝底印小菊纹的布料,晒透了,蓬蓬松松地铺上床。又给豆豆拾掇了个窝,垫足稻草和棉絮。豆豆凑上去嗅了嗅,钻进去蜷作一团,再不肯挪出来。
住了几日,刘知芍边熏腊肉边打趣:“你这小猢狲,倒赖着不走了。婚期可快了哟。”
小猢狲理直气壮:“您外孙女孝顺又能干,您该舍不得赶她走呀。”
刘知芍被逗得直笑,轻轻戳她额头:“就你歪理多!”
眼见离大喜之日不过十日,史瞿牵挂女儿,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来接。葭儿这才慢悠悠收拾行囊,将一路的医案仔细裹好,随爹爹踏上归途。
刘知芍将熏好的腊肉往葭儿怀里一塞,摆了摆手,转身便忙自己的去了。豆豆追着马车跑了三里地,葭儿下车软声哄了它许久,它才蹲在田埂上耷拉着尾巴,委屈巴巴地停住了。
马车遥遥驶去,那团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融在灰蒙蒙的冬野里。葭儿鼻尖一酸,转回了头。
等车绕过两道山坳,她才慢慢缓过神来。听爹爹说起王弗近日归宁住在娘家,便央着转道去拜访。史瞿像是明白女儿那点心思,爽快地应了。
*
父女二人到青神王家时,墙角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进门寒暄了一番后,史瞿便与王方执手往书房去了。
王弗牵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自廊下款款走来。藕荷色莲纹厚褙子衬得身姿温婉,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步履轻缓,端雅从容。
葭儿望着她,脑子里不由冒出《诗经》里的句子——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弗姐姐!”她笑着迎上前,福身行礼,“多年不见,很是挂念姐姐。姐姐万福。”
王弗含笑打量她,牵住她的手:“葭儿妹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上回见面,咱们还跟闰之一般大呢,在院里翻绳玩了半日。一晃这些年,我竟要成你嫂嫂了。”
“可见咱们缘分深,往后可要仰赖嫂嫂多多关照了。”葭儿回握住她的手,颊边染上几分羞意,“原早就想寻姐姐的,总是不凑巧。今日可得好好说会儿话,姐姐莫要嫌我聒噪。”
“妹妹这般可人,我欢喜还来不及,哪会嫌。”王弗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往身后轻轻一揽,“这是我堂妹,王闰之。”
小女孩正躲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乌溜溜的眼珠探出来,偷瞄一眼,又飞快缩回去。王弗将她拉到身前,柔声道:“闰之,快见过葭姐姐。”
小闰之怯怯抬眼,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葭姐姐。”
葭儿笑眯眯地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从袖中摸出一枚红绫饼餤递过去:“闰之妹妹好,来尝尝这个,可甜了。”
饼餤用红绫裹着,透出油润润的香气。小闰之抬头看了看王弗,见她含笑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来,小声道:“多谢葭姐姐。”
葭儿笑着揉了揉她发顶。
王弗引着葭儿进了厢房。屋里炭火正旺,暖融融的。她取出一沓红笺,笑道:“咱们在屋里剪窗花吧,添些喜气。”
红笺在案上铺开,葭儿叠了几叠,指尖翻飞,三两下便剪出一枚精巧的团花。小闰之看得眼睛发亮,方才的生怯全不见了,凑过来嚷着要学。王弗笑看着,慢剪细裁,一朵红梅渐渐成形,贴到窗上,红艳艳的花瓣映着窗外灰白的天。
两人边剪边聊。
从剪纸的纹样扯到儿时的趣事,从腊八粥的配料说到乡亲的家长里短,不知怎地,又绕到了古今奇女子身上——赞武则天的帝王胆魄,叹蔡文姬的乱世才情,慕折太君的将门风骨,敬鲍姑的悬壶仁心。
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
葭儿平日里最爱翻的,除了《诗经》与医书,便是各类野史杂记,知道不少冷门趣事;王弗读史更扎实,葭儿说一件逸闻,她便能补出两三处出处。二人你填一角,我补一隅,越说越有滋味。
葭儿搁下剪子,由衷道:“姐姐饱通诗书,见识不凡,真是难得的才女。”
“可不敢当。论诗书眼界,我远不及程家阿姑。日后你与她深谈,便知什么叫博古通今、识见超然。”
葭儿听得又是敬服,又是惋惜,“像姐姐和程夫人这般满腹才学的人,偏偏不能科考,不能入仕。这世道,当真不公!”
王弗轻轻一叹:“鱼玄机写过一句,‘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她见男子皆可凭科举扬名,女子有才却无路施展,才留下这般字句。如今两百年过去了,又有什么不同呢?大抵便是命罢。”
葭儿转头望向窗外。墙角那株梅花立在霜枝间,冰清傲骨,不改颜色。
“愿有一日,天下女子皆可读书明理,凭才学立身,不必站在台下,空羡榜上姓名。”
王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是等不到了。愿百年后的女子,能得此自在。”
小闰之捏着红纸,停下剪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二人,似懂非懂地听着。
*
日影西斜,满桌红笺渐尽。
王弗瞧了瞧窗外天色,“今日同妹妹聊得畅快,眼看天色将晚,若不嫌弃,便在此住下吧,夜里咱们还能接着说说话。”
葭儿从善如流:“那便叨扰姐姐了。”
晚食过后,小闰之便困了,乳母抱她回屋歇下。葭儿与王弗各自汤沐更衣,待收拾停当,屋里只剩案头一盏灯,昏黄黄的光晕溢出来。
王弗坐在镜前卸钗,葭儿踱到她身后,瞧见妆台边散着几张纸,随口问道:“这是姐姐近日练的字吧?我可否瞧瞧?”
“自然可以。”王弗回过头来,含笑道,“写得不好,妹妹别见笑。”
葭儿拿起一张,是端秀小楷抄的诗,笔迹匀净清雅。正要开口夸赞,目光却被底下另一张纸勾住了——那笔势截然不同,落墨疏狂,天骨开张。
她好奇地凑到灯下细看,是苏轼的字迹:
寒玉细凝肤。清歌一曲倒金壶。冶叶倡条遍相识,争如。豆蔻花梢二月初。
年少即须臾。芳时偷得醉工夫。罗帐细垂银烛背,欢娱。豁得平生俊气无。
读到“罗帐”“欢娱”二句,葭儿猛地醒过味来——这、这写的不就是……苏轼与弗姐姐的闺房之乐么?!
她耳根“腾”地烧起来,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炭,慌忙将纸页塞了回去。
王弗听见响动,回头问:“怎么了?”
“无事无事!”葭儿连连摇头,恨不得来阵风把脸上的热气吹散,“只觉得姐姐的字写得真好,雅致极了!”
王弗笑了笑,不疑有他:“随意练笔罢了,妹妹过誉了。”
葭儿嘴上应着,脑子里却还晃着那句“寒玉细凝肤”,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弗的侧颈——灯下莹洁光润,果真清寒如玉。她暗暗啧了一声:难怪子瞻阿兄“豁得平生俊气无”,这般温柔乡,换了谁不得心甘情愿栽进去?
忽又想起离家前夜,家中老妈妈神神秘秘塞给她看的那卷避火图。那是她头一回知道,原来男女之间,可以那般亲密。当时只瞥了两眼便羞得扔开了,可不知为何,那些画面偏偏记得格外清楚。此刻密密浮上来,烫得她心口一跳——她和苏辙,岂不是很快也要……
她慌得厉害,忙不迭凑到炭盆旁,伸手烤着,借那点热气掩住脸上的滚烫。
王弗见她烤得双颊通红,关切道:“妹妹可是冷了?要不我差人多抱一床被子来?”
“不、不用了……多谢姐姐。”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待炭火渐渐暗下去,才一道铺了被褥,理好枕席,吹了灯歇下。
月光透过窗棂,铺下淡淡一层银霜,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被褥窸窣的声响。二人并头趴在枕上,絮絮低语。
“姐姐。”葭儿轻唤。
“嗯?”
“姐姐与子瞻阿兄,是如何相识的?”葭儿支起下巴,眼中满是好奇。
王弗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们兄弟二人早几年在中岩书院读书,家父正是书院的主讲。有一回,爹爹让学子们为山后碧潭取名,子瞻题的是‘唤鱼池’,偏巧我让女使送去的那张笺上,写的也是这三个字。”
葭儿惊呼:“竟是这般不谋而合!”
“爹爹当时便赞了一句‘韵成双璧’。”王弗抿唇笑道,“后来,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姐姐与子瞻阿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葭儿一把挽住她胳膊,眼睛亮得放光,“可谓才子佳人、珠联璧合、一双两好、琴瑟和鸣——”
吉祥词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越说越起劲。
王弗羞得面红耳赤,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好妹妹,快别说了!”
葭儿被捂着嘴,仍不肯消停,含含糊糊地嘟囔:“好——配——好——配——”
王弗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松开手,两人笑作一团,笑得床帐都在轻轻晃。
待缓过气来,王弗横她一眼,笑着回嘴:“我瞧着,妹妹伶俐可人,子由阿弟温文尔雅,更是天生一对。”
“哎呀,姐姐!”葭儿一羞,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只留一团鼓鼓囊囊的轮廓在月光里。
王弗笑着,轻轻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被面:“你可知,当初祖翁病重,未及说清婚约之人是谁。舅姑遍寻无果,都打算替子由另做安排了,他却执拗不肯,非要等你。可见老天安排好的姻缘,拐多少弯都会到跟前。”
被子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葭儿才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头发蹭得蓬乱,轻声问:“我也许久未见他了……他这日子,过得可还好?”
“科考将近,他们兄弟二人日日埋头苦读,诗赋、经义、策论,样样都需练。每日天不亮便起了,夜深了还亮着灯呢。”王弗道,“子由尤其用功,有时我去送汤水,见他伏案写着写着便忘了时辰,茶凉了都顾不上喝一口。”
那便是日子安稳,一直在乖乖读书了。葭儿放下心来,翻过身,仰躺着望向帐顶。王弗也躺下来,两人并肩望着同一片暗影。
“姐姐,”葭儿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也不知怎的,这几日心里总是忐忑。”
王弗侧过身,语气温缓:“我婚前也是如此,翻来覆去地想,他家都是什么样的人,日子会是如何。后来才晓得,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苏家人都很好——舅姑严明而慈爱,官人么,赤诚重情,都是极好相与的。”
她话锋一转,含笑瞥了葭儿一眼,“至于子由阿弟,性子沉静,处事稳妥,事亲至孝,待兄长更是敬重笃爱。想来,日后对妻子,也定然是周全妥帖的。”
葭儿耳尖一热,小声嗫嚅:“姐姐又打趣我。”
王弗忆起一事,声音低了些:“他们兄弟原还有个阿姊,唤作八娘,可嫁入程家后便病故了。这事我知晓得不多,只隐约觉着,是家中一桩伤心事。”
葭儿默默点了点头,满心替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姊惋惜。
两人静默片刻,王弗轻轻拍了拍她:“睡罢,明日还要赶路呢。”
葭儿拉上被子,乖乖闭上眼。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过了片刻,她又轻声说了一句:“姐姐,有你在真好。”
王弗笑了笑,没有应声。
窗外有风拂过,梅枝在月光里轻晃。幽幽的梅香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葭儿嗅着那缕香,心里忽然安定了几分。
腊梅开了。
要成婚了。
葭儿:本轼弗CP粉上线了!
苏辙:老婆回来了,准备开始婚内热恋
***
1. 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写王弗熟读典籍、记忆力佳,涉猎群书:“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
2. “寒玉细凝肤……”这首词出自苏轼《南乡子·集句》,作于和王弗新婚时期。
3. “唤鱼池”的初遇故事,来自民间传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暗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