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二人出发那天,是个响晴的好天。
刚出丹棱不久,荒草丛便拦在眼前。葭儿回头:“外婆,没路了。”刘知芍笑了笑,抡起短锄:“没有路,咱们便开一条出来。”
劈开荒草往前走,草丛里忽然钻出一只小黄狗,毛茸茸的,不过两三个月大小,身上乌糟糟的,也不怕生,就这么一路跟着。
葭儿蹲下来,小家伙挨到她脚边蹭了蹭,又翻过身,肚皮朝天躺着,展了展爪子,眼睛提溜提溜地眨。葭儿抬头看向外婆,目光里带着恳求。
刘知芍点了点头。葭儿便把它抱到河边洗净,又喂了些吃食,唤它“豆豆”。从此,祖孙俩身后便多了一条摇摇晃晃的小尾巴。
起初是外婆诊病,葭儿在旁搭手。
先到了盐井村。盐工们常年泡在卤水里,个个指关节粗肿变形,伸都伸不直。葭儿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手,愣了一瞬,才把药酒递过去。夜里歇在村中,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想着那些手。索性坐起来,就着油灯翻《太平圣惠方》,指腹沿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走,直到灯油矮下去,才吹灯躺下。
过了盐井,沿江往下走,到渡口村。汛期翻了渔船,几个汉子**爬上来,外婆煮了姜苏汤驱寒,葭儿守在火塘边,一碗一碗递出去。有个老渔人接过碗时打量她一眼:“小娘子年纪轻轻,倒不怕这风浪。”葭儿笑道:“怕呢,所以格外当心些。”村民赠了一篮子鱼,豆豆叼着一条鱼干尾巴直晃,憨态可掬,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秋日走到柿树村,满坡柿子正红,一颗一颗坠在枝头,像橙红的小灯笼。村中一个老汉贪嘴多食,腹鼓如丘,撑着腰直哼哼。刘知芍问葭儿:“你瞧这症,怎么治?”葭儿上前看了看:“莱菔子配枳实,煎汤消积。”刘知芍点点头,“那便你来。”半日后,老汉通了一口气,村里人提了一篮子软柿送来,豆豆按着一个满地滚,糊了满脸果肉。葭儿坐在门槛上啃柿子,随手替它胡噜干净。
自那之后,刘知芍便退到了后头。
有人来看病,她只在旁边坐着,偶尔剥个橘子。葭儿开方时偶尔迟疑,回头望她,外婆便塞一瓣橘子到她嘴里:“怕什么?你日日抱着那书看,难不成是白看的?”橘汁在舌尖漫开,葭儿咽下去,转回头,没有再犹豫了。
几次独立诊疗下来,葭儿渐渐有了底气。开方时不再频频回头,寻穴扎针也更利落。偶有拿不准的,也只是垂眼想一想,随即落笔。
乡野途中,她偶尔会在路口站住,望一望天色,想苏辙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又低头赶路。药篓里那本书安安静静躺着,被日头晒得温温的。
这日走到大邑县竹编村,正赶上秋社。腊肉飘香,米酒醇浓,满村笑语喧天。豆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尾巴甩得飞快。祖孙俩被这热闹绊住了脚,便商量着多留几日。
一名衙役脚步匆匆寻进村来,说县里主簿在附近竹林突发头风,正急着找医师。
村里人往宴席中间一指——一位老妪正与村妇划拳饮酒,爽朗大笑,瞧着已有几分醉意。衙役上前去请,老妪摆摆手:“醉了醉了,叫我徒儿去。”说着往旁边一努嘴。
衙役顺着看过去,那“徒儿”正蹲在树下给一个孩童喂药。年纪轻轻,面庞素净,动作却很稳,一手托着碗底,一手轻拍孩童后背,不急不躁。衙役等她喂完,走到跟前,恭敬道:“笑笑先生有请。”
笑笑先生?葭儿心想,这名儿倒是别致。她略问了几句病情,便匆匆随衙役去了。
刘知芍见状,拍了拍趴在脚边酣睡的豆豆:“豆儿,快跟着去,护着你葭姐儿。”豆豆猛地抬头,甩了甩脑袋,撒腿便跟了上去。
竹林离村子不远,穿过一片青翠便到了。竹舍掩在深处,葭儿推门进去,才发觉这是间画室。满地宣纸绢素铺陈,墙上、案头、甚至窗台上,处处是墨竹,浓淡相宜,森然挺立。
她顾不上细看,目光落在案前男子身上——此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膛方正清俊,广口薄唇,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眉心紧拧着,显是疼痛难忍。
可即便如此,他手里还攥着笔。
葭儿忍不住蹙眉。入秋山风寒凉,竹林湿气又重,这般久坐伏案,笑笑先生早晚得变哭哭先生。
她嘱衙役关上窗,放下药篓,在案边坐下:“先生,我略通头风之症,先替您止痛。”
笑笑先生勉力抬眸,声音有些发虚:“有劳小娘子了。”
葭儿取出药瓶,将川芎、菊花细末以米醋调膏,细细敷在他胀痛的额角与太阳穴,又取银针施了几针。等胀痛稍缓,便取药材到屋侧小灶,慢煎蔓荆防风汤。
豆豆守在门边,竖着耳朵,时不时往屋里张望一眼。
服过汤药,笑笑先生又歇了半刻,面色渐渐松缓下来。他唤衙役取来诊金,又拱手道谢。
葭儿包好药材,细细交代了后续调养之法,正要告辞,目光却落在案角那幅刚完稿的墨竹图上,霎时顿住了。
竹枝弯直高低、粗细错落;竹叶萧萧,似有风声穿纸而过。整幅图笔意苍劲,劲节凌云,浑然天成,竟似取尽了天地造物的灵气。
如此风骨清竹……他定会喜欢的!
“先生画竹,竟有这般神韵。”她转头看向笑笑先生,语气诚恳,“我瞧着实在喜欢,不知可否,向先生买下这幅?”
笑笑先生闻言笑道:“小娘子,求我画作的人不少。可我啊,不卖画。”
“这是为何?”
“我画竹,不为技,不为名,更不为银钱。竹本山野清物,君子清友。一旦入了市井论价,便染了俗尘,失了本心。笔墨寄情,岂可买卖?我一生作画,只赠有缘人,从不售卖。”
葭儿听罢,心下敬佩,却仍未放弃。她俯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株野生紫芝。芝盖厚实,色泽深润,紫气隐隐,品相极佳。
“先生风骨,令人起敬。既不愿买卖,那以物换物可好?”她将紫芝轻轻搁在案上,抬眼道,“这紫芝是我前些日子进深山偶然所得,经年成形,极为罕见。先生常年伏案劳神,秋湿易犯头风,久服此物可平肝益气,秋冬少再复发。先生若肯应允,便以此芝,换您一幅墨竹。”
笑笑先生看向那株紫芝,心有所动。
“小娘子为何执意要这幅画?”
葭儿目光落回那幅墨竹上,“不瞒先生,我不日便将成婚。这幅竹,是想赠予我家郎君的。”
“原来如此。”笑笑先生含笑道,“我观小娘子施药沉稳、心怀仁术,处事有礼有节,原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今日,我便结了你这一桩雅缘。这幅图,你拿去吧。”
葭儿心情刹那粲然,笑意盈眸,又补了一句:“多谢先生,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可否为这幅墨竹题字、加盖款印?”
“区区小事,有何不可。”笑笑先生随手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淡墨,问:“你郎君叫什么名字?”
“苏辙,字子由。”
笔尖一顿。他抬起头来,眼底一亮:“原来是弟妹啊。”
“啊?”葭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关系打个措手不及。
他搁下笔,叉手道:“在下文同,字与可,号笑笑居士,乃子瞻、子由的从表兄。”
葭儿愣在原地,半晌才眨了眨眼。她看了看案上的墨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方才还一口一个“先生”的表兄——
这世间,竟这样小。
文同将墨竹图细细卷好,递到她手中,又嘱她代问子瞻、子由安好。葭儿应下,将画轴小心收进药篓,告辞出了竹舍。
竹径幽深,风过处沙沙作响。她走得轻快,嘴角弯着,手在药篓外轻轻碰了碰那卷画轴,低头见豆豆颠颠地跟着,便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豆豆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她高兴,它便也跟着高兴,绕着她脚边蹦个不停,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离开竹编村后,天一日比一日冷。祖孙俩沿着茶马古道西行,到了洪雅县地界,路旁已是青羌人的村落与马帮歇脚的棚屋。
葭儿在路边摊子上看中一只羌纹铜铃镯,錾着云涡纹,精致小巧,想买下来寄给元汐。
摊主正替她包好,旁边几个歇脚的马帮汉子围着火塘闲聊。
“麟府那边查得紧,屈野河两岸的地,夏人越耕越往里,官府下了文书叫退,人家根本不理会。”
“没藏讹庞掌着权,哪肯退半步。听说那边都屯了兵了,开春怕是要打起来。”
“唉,好在我走的是秦州那条道,秦州总不至于……”说话那人顿了顿,自己也拿不准,剩下半句咽了回去,只闷头灌了口蒙山茶。
葭儿接过包好的镯子,在手里转了转,铜铃轻响,她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
元汐在秦州,可也是望着这片天?风大不大?手腕可还疼?
*
同一片天底下,西北的朔风已呼呼刮起。
半年前,狄飞白因军械走私案中有功,擢升秦凤路秦州都巡检使,统管秦州全境边境巡检防务。
叔父狄青如今身居枢密使,有心替他奏补一个承节郎荫官,他却婉拒了。昔日父亲狄素获罪,全靠叔父一力担责解围,这份情他一直记着。眼下武臣掌枢密,本就招来朝堂诸多非议,他亏欠叔父太多,断不该再领受恩荫。
都巡检使任上,他越发勤勉,带着麾下兵马一遍遍地巡,对边境每条沟、每道梁都烂熟于心,唯恐做得不够好,辱了叔父威名。
这日巡至马跑泉,正遇上一支商队。狄飞白勒马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为首之人身上——身形娇小,虽着男装,却分明是个女子。她正背身吩咐脚夫码放货箱,侧影被昏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开箱。”狄飞白令下得干脆。
那身影蓦然回身。大漠昏光漫上她的眉眼,面庞莹玉小巧,鼻梁高挺,一双眸子灼灼透着机警,像深夜伏在壕沟里的小狼。
狄飞白一拍脑门,又是李元汐。
这半年来,因着史娘子所托,他在风沙漫卷处、榷场往来间,一直下意识留意这道身影。他朝她伸手,言简意赅:“税引、货单、文书,呈来。”
李元汐嬉皮笑脸连连答应,利落地递过。文书税引俱全,货担明细历历在目,全然挑不出半分错漏。
狄飞白咳了一声,扬声道:“文书倒齐,只是货瞧着有些问题。随我回帐,细细录供。”
二人前后入了帐。帐内只燃着一盏油灯,光晕昏蒙,将两道身影交叠映在帐壁上。
狄飞白还没开口,对面女子已先委屈上了:“都巡检,冤枉啊!文书官印俱全,怎还要录供?是谁先前答应过葭儿,要对我多加照拂的?”
狄飞白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压着声,语气放缓:“我是答应了史娘子,这半年不也尽力给你照拂了?”
他这话倒也不假,李元汐扪心自问,狄飞白照拂得还不错——送厚衣送牛肉干,敲打榷场恶霸,耐心教她榷场规矩。可话已出口,气势不能输。她边揉着手腕,边盯着他:“往日的照拂我都记着,今日倒好,把我当犯人审!”
狄飞白绕回正题,“今日叫你来,不是查货。我只问你一件事。上回那条走私线路,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截获了?”她挑眉反问。
“是。西夏嵬名氏竟私运青白盐与军械——蜀中那桩贺相锦案,恐非孤例。”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我想知道,你如何得知这条线路。”
“博马场三教九流混杂,碰巧听来的呗。”她答得轻巧,“本娘子聪慧,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罢了。能截获便好。”
狄飞白总觉得这话里有真话,却不全是真话。油灯昏蒙,她的脸一半映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像隔着一层雾,看不分明。
他转了话头:“子由信里说,他和史娘子年底成婚。我正备贺礼,你可要一起?”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她的脸陷进暗处,很快便笑出来:“不了。我不给她捎信,对她更好。”
狄飞白没再追问,帐外风卷黄沙,胡乱拍打着营帐。
1、文同是北宋知名的大画家,二苏的“从表兄”,也是苏辙后来的亲家——苏辙长女嫁给了文同的儿子文务光。
他痴迷画竹,是成语“胸有成竹”本尊 ,语出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
苏辙也在《墨竹赋》里记他终日伴竹:“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
2、狄青十六岁挺身而出替兄长顶罪一事,记载于苏轼《书狄武襄事》:“年十六时,其兄素与里人号铁罗汉者斗于水滨,至溺杀之。保伍方缚素,公适饷田,见之,曰:‘杀罗汉者,我也。’人皆释素而缚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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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岷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