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苏家宗祠已门户洞开。
青烟从香炉里浮起来,丝丝缕缕,绕于梁间。少年独自跪在蒲团上,望着案上那一排先祖牌位,侧脸静穆,眼中有深深的虔诚。
族中长老立于香案之侧,展开祝文,声如沉钟:
维至和二年,腊月廿七。
嗣孙苏辙,谨以明烛馨香,敢昭告于苏氏历代先祖考妣之灵——
伏以祖德流芳,克开厥后。今择良辰,迎妇史氏入我苏门,谱列宗籍,永承禋祀。
愿列祖歆格,俯垂鉴佑:
佑我佳偶,鸾凤和鸣,互敬互持,白首不渝;
佑我门庭,德风永续,家道日昌,福泽绵长;
佑我宗枝,兰桂联芳,瓜瓞绵延,世代荣昌。
谨告。
长老声落,苏辙拈香叩首,行三拜大礼。烛火摇曳,青烟袅袅,满室沉肃。
跪拜后,他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越过那一排先祖灵位,落在祖父的名讳上。老人临终前断续的嘱托,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你日后……好生……待人家……”
他在蒲团上沉默良久,万千思绪沉沉涌起。
今朝宗庙告祖,今夕红堂缔姻。今日之后,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命运相系,荣辱同担。
他不禁想,该如何待你,才算不辜负这一生?
前路晴雨未卜,他在心底默然立誓——往后岁月,当以诚相待,尽心相护,全心相守。不负她执手相伴之意,不负列祖在上之鉴。
祠堂外,东方既白。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薄薄铺在青砖地上。迎亲的鼓乐声隐约传来。
苏辙起身,向灵前再鞠一躬,转身迈向门外。
*
葭儿这日起了个大早,在妆奁台前坐了许久,直打哈欠犯困。只觉自己像个磨喝乐娃娃,由着妆娘摆布描画。
先是细棉线绞脸,米粉敷面打底,再用胭脂在双颊晕出淡淡的桃花妆,描上修长的远山眉,最后唇中央点一小块胭脂——这便是点绛唇了。
冬日天寒,她内里穿了一层薄蚕丝软袄,外头层层套上绣鸾鸟纹的青罗大绣礼衣、曳地青罗长裙,肩头再披上垂着金玉帔坠的霞帔。
头发则掺了假发垫高,梳成端庄的朝天髻,依次插上鎏金珠花、素面凤钗、月牙银梳,最后稳稳戴上珠翠花钗冠。末了挂上耳坠,眉心再贴一枚小巧的珍珠花钿。
葭儿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忍不住问:“一定要戴这么多吗?”
妆娘严肃点头。
葭儿无奈,望向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哇,好一个花花绿绿的新娘子。
外头忽然炸开一片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伴着礼官高高的唱喏:“鼓吹喧阗,花轿临门!鸾凤今日,迎娶佳人!”
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葭儿正欲起身,就被阿萍按了回去:“娘子莫急,史家亲眷还在外头拦门呢,姑爷还得作催妆诗,且得好一阵闹。”
葭儿坐回去,道:“那我想吃些糕点。”
妆娘正满意地端详着自己今日的手艺,一听这话,忙劝道:“娘子且忍忍,一会儿妆该花了。”
阿萍冲葭儿笑笑,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葭儿轻叹一口气。做新娘子,当真有点辛苦哦。
史家门外,红妆已铺满整条街。行郎们手捧花瓶、花烛、香球、妆盒、镜台,一列排开,乐官鼓吹喧阗,满街孩童欢快地追着跑。
苏辙一身绯红圆领礼袍,腰束玉带,头戴簪花幞头,足踏乌靴,从容翻身下马。
府门前早聚满了看热闹的亲族邻里,立在最前头笑意盈盈拦门的,正是苏洵的故交——史经臣。他朗声吟出拦门吉诗,笑着向新郎讨要利市喜彩。
苏辙还未开口,一旁的苏轼先“啊”了一声,上前拱手打趣:“彦辅伯父!您与家父自幼相交、半生莫逆,最是疼爱我们兄弟二人,今日怎反倒带头拦门,为难舍弟啊?”
史经臣哈哈一笑:“正因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今日才更要拦这一门。苏家娶我史氏佳女,我可得替全族把关,考考你家子由。子瞻小儿,不可相助啊。”
苏轼笑道:“舍弟才华过人,区区拦门诗,何需我相助。”
苏辙含笑上前,恭敬行礼,张口便答和了那首拦门诗。史经臣心有赞许,又接连出了两三道,苏辙始终神色平和,对答如流。众人纷纷叫好。苏辙又命人散了利市钱,一时孩童争抢、邻里哄笑,门前好不热闹。
史经臣不再刁难,笑着命人敞开大门。
门扉洞开,葭儿被阿萍搀着从里间出来。一身青罗礼衣,裙裾曳地,手执一柄缠枝莲团扇遮面。苏辙上前相迎,引她登轿。
此时,天上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众人欢呼瑞雪兆吉,礼乐声起,仪仗队伍缓缓启程,往苏家行去。
轿中新娘轻轻掀开帘角,望见新郎一身红衣,骑在马上,温朗如玉。碎雪簌簌落在他身上,反像是天地间的一簇温火。
*
苏家宅子里,程夫人正有条不紊地调度下人。苏洵站在门前迎客,忽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身后几个家丁手捧缠着红绸的锦盒,鱼贯相随。
苏洵笑意顿收,快步上前,拦在门槛前:“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他的内侄兼前女婿,苏轼、苏辙的表兄——程之才。
程之才拱手作揖,语气倒还恭敬:“姑丈,今日子由表弟大喜,侄儿奉家父之命,特来送几份薄礼,聊表心意。”
话音未落,苏洵一巴掌将礼单打落在地。锦盒失了托衬,直往下坠,一旁家丁眼疾手快,俯身接住。程之才倒也不恼,掸了掸袖口,心道,前丈人果然还是这副暴脾气。
苏洵看也不看那礼,盯着程之才,厉声斥道:“你程家的礼,我苏家受不起。我早已与你程家断了往来,今日是我儿大喜之日,你速速离开,莫在此地搅扰!”
宾客渐渐围拢过来,议论纷纷。程之才面上有些挂不住,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姑丈,八娘的事已过去这么多年了,侄儿也曾登门致歉。今日家父遣我来,是念在两家骨肉亲情的份上。我程家礼数已尽,若苏家执意不肯,那便怪不得我了。”
不提八娘倒还罢了,一提八娘,苏洵火气直冲头顶。他指着程之才,手都在抖:“八娘是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丧女之痛,我此生永不会忘!今日便再告诉你一遍——我苏家与你们程家,早已恩断义绝!你立刻给我走!”
程之才也激起了几分火气,冷笑一声:“恩断义绝?姑母身上流的,终究是程家的血。我与之元、之邵三兄弟,自幼便和子瞻、子由一同嬉闹长大。骨肉亲缘,姑丈真以为凭一句话就能断得干干净净么?”
远处迎亲队伍的鼓乐声隐隐传来。苏洵急了,连声怒喝,唤来几个族人和家丁:“还愣着做什么?快将他赶走!莫让新妇进门瞧见这糟心事!”
几个家丁上前去拦。程之才被架着踉跄退了几步,甩开手,整了整衣冠,侧目瞥了一眼锦盒,冷嘲道:“这般上好的贺礼,看来子由表弟是无福受用了。”说罢转身上了马车,车帘一落,很快驶离了苏家门前。
堂内,程夫人远远站着,一字不漏地听全了。她垂下眼,指尖的帕子无声绞紧。
*
雪仍在下,满街的红在风里微微晃着。
花轿一路行至苏宅门前,方才的闹剧已随雪散了。艳烈的红绸悬于门廊,在细雪纷飞间,静静地燃烧着。
苏辙下马,行至轿前,伸手扶她下轿。阿福递过大红绸带,二人各执一端,踩着庭中薄雪,缓缓步入正堂。
正堂红烛高烧,烟气袅袅。程夫人与苏洵端坐主位,面上已恢复如常,嘴角噙着欣慰的笑意。苏轼与王弗并肩立在旁侧,眼底满是对弟弟妹妹的真切祝福。
礼官高唱,声调悠长:
“一拜乾清坤宁——天道煌煌,地道泱泱!”
“二拜高堂椿萱——春晖寸草,福寿恒昌!”
“夫妻交拜同心——琴瑟在御,永缔鸾俦!”
二人随声躬身,依次拜天地、拜高堂,末了两两相对,夫妻交拜。对拜时,一阵风卷着雪沫旋入堂中,葭儿悄悄将团扇放低了些,望见苏辙眼睫上沾了星点细雪,剔透莹莹。
他似有所感,抬眼看来。红烛的光在他眸底跃动,深邃如夜,又似有星河缓涌。
礼官正要开口,已有孩童等不及了,扯着嗓子喊:“送入洞房!送入洞房!”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的哥儿姐儿七嘴八舌跟着嚷起来,笑声闹声连成一片。
葭儿本举扇举得有些累了,这会儿倒觉着这团扇是件好东西,正好遮一遮面上的赧意。
欢声里,二人被引往新房,并肩坐于婚床之上。全福妇人捧着枣、花生、桂圆、铜钱,绕床幔缓缓挥洒,吟诵撒帐歌。撒帐礼毕,二人各剪下一缕发丝,交由礼官以红锦丝线绾在一处。
最后是合卺礼。侍从取来剖半的瓠瓜酒盏,一分为二,以红绸同心结牢牢相系,二人各执半卺。礼官正要高声祝念,苏辙抬手止住。
他侧过身,望向葭儿,温声道:“敬娘子。一酌天赐祯祥,二酌地纳馨香,三酌人间岁月长。”
二人饮过三酌。葭儿觉着面上发烫,好在今日妆厚,应是不大看得出来。
礼官高声唱喏收尾:“三星耀户,五福临门,鸾凤和鸣,福禄绵长!大礼天成——”
喝彩声起,苏辙要往前厅赴宴,临行前微微凑近她,低声道:“我先去前厅,晚些便回。你安心歇息,缺什么便跟阿福说。”
葭儿想点头,可头实在沉得慌,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众人散去,房中静下来。葭儿抬手摘去凤冠,长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额头。又褪去厚重外袍,露出内里绯红绫罗襦裙,顿觉松快许多。
她踱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几样糕点上——栗糕、蜜煎雕花、狮子糖,眼睛顿时一亮,捻起一块慢慢咬下,清甜软糯,甚合心意。
葭儿眉眼弯起,转头唤:“阿萍,快过来尝尝。”
待暮色将雪光染成苍蓝,前厅的人声也渐歇了。阿萍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禀道:“娘子,姑爷回来了。”
“呀!”葭儿猝不及防,慌忙坐回床沿,一把抓过团扇,掩住了脸。
1、终于写到结婚了!
“(至和)二年乙未,辙娶史氏,年十五,父曰瞿。”——《苏颍滨年表》
2、磨喝乐是宋代流行的泥塑玩偶,常用于七夕乞巧。
3、史经臣,字彦辅,是北宋眉山名士,博学能文、重义坦荡。是苏洵的毕生挚友,二人曾年少同游、共赴制举。
4、婚礼流程及习俗参考了《东京梦华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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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红鸾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