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后的数学老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老师,姓谢,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
“宵月。”她招了招手。
梁宵月走到她办公桌旁,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谢老师。
谢老师泡了壶柠檬茶,给她倒了一杯:“写题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梁宵月乖乖认错:“老师我下次不会再走神了。”
谢老师抿嘴笑笑,又给她把课上的题讲了一遍。
讲完题之后,她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练习卷来:“我晚点有事,你帮我把这张试卷给七班的这个同学吗?”
梁宵月瞥了一眼试卷上的名字。
很好,又是陈清川。
“他之前问我的题目,我课后给他写试卷上了。”
“好的,老师。”
梁宵月想着中午这个点,班上的同学都去吃饭了,教室里应该没什么人,结果走到七班门口一看,果真没什么人,就剩他一个。
陈清川垂着眼,坐在桌前写题。
身后的窗纱被风吹动,忽上忽下,但他仍旧全神贯注,不受干扰。
梁宵月刻意放轻脚步,悄悄地绕到他身后,捏起试卷的一角,轻飘飘地放在桌上,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打算不声不响地溜走。
生怕晚了一步又被他留下来讲数学题。
陈清川撩起眼皮,看到那张练习卷像雪花一样飘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桌面上。
他笔尖一顿,一小团墨汁在纸上洇染开来,在清晰的解题步骤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晴天里忽然冒出了朵乌云。
“梁宵月。”
梁宵月定住脚步,旋过身来,笑吟吟地望着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
陈清川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
“再不去的话,食堂要打烊了,没菜了。”
他的食欲一向寡淡,只要能填饱肚子,不会太油腻,都能接受。
食堂的饭菜对陈清川而言,与抽屉里的速食面包没什么区别。
“今天的伙食不错,有鲮鱼麦菜,还有红烧排骨,例汤我也看过了,是莲藕排骨汤。没有踩雷的菜。”
她的尾音上扬,语气雀跃。
“你吃过了?”
“还没,我看的是食谱,从周一到周五的菜我都记得很清楚。”
数学公式背了转头就忘,食谱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陈清川盖上笔帽,把练习卷往书里一夹,站起身来:“走吧。”
梁宵月傻眼了:“走,走去哪?”
“不是说一起去吃饭?”
她什么时候说了要一起去吃饭?
梁宵月虽然这么想,但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食堂窗口关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窗口。
打饭的阿姨认识梁宵月,笑眯眯地对她说:“今天这么晚啊。”
“对呀,老师给我讲错题了嘛。”
阿姨听了,又给她的碟子里多舀了几块排骨:“学习那么用功,那更应该多吃点。”
“谢谢阿姨,上次的绿豆糕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多带几块。”
轮到陈清川打饭的时候,阿姨不认识他,只是中规中矩地给他舀饭舀菜,不少但也谈不上多,零星的几块排骨少得可怜。
然而陈清川什么也没说,默默端起餐盘,正准备离开窗口的时候,被梁宵月拦下。
她往窗口里探了探头,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这是我朋友,年纪第一,学习很用功,阿姨你给他多打几块肉吧……”她说到这,转头看了陈清川一眼:“你吃排骨的吧?”
他点点头。
梁宵月继续再接再厉:“饭也要淋点酱汁……对,和我的一样……”
阿姨看了眼窗外的小伙子,白色的校服衬衫干净清爽,眉眼俊朗,气质温和而安静,和上次那个小麦色皮肤的体育生不一样,心下不由多了几分欢喜:“又换男朋友了哦?”
梁宵月噎了一下:“不是。朋友而已。”
阿姨听了,和隔壁窗口的同事对视一眼,纷纷感慨道:“现在的小孩子哟——”
梁宵月假装听不见,端起餐盘就走。
陈清川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误会。
梁宵月和他相处久了,发现陈清川身上有一个很大的特质,就是从不主动和人提要求,像是在玩单机游戏,只有接受或是拒绝两个选项。
“很多东西试着去争取一下,也许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她的判断是对的。
陈清川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他不擅长提要求,更不擅长在对方明确表示拒绝之后,继续与人掰扯。
只要梁宵月稍微再细心一些,就能发现许多时候,他在她面前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只是她心软,每次总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以此来搪塞他。
而他不过是见缝插针,利用话里的逻辑漏洞来反驳,好让她哑口无言,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不得已而为之。
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也是陈清川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阴暗,懦弱。
他没法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地对她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万一她拒绝了,他该怎么办?
主动争取固然有取得好结果的可能,但那是需要风险的。
陈清川不愿意冒任何的风险。
至少在喜欢梁宵月这件事上,是这样的。
——
老梁自从带完上一届高三,就以高血压为理由,辞去了班主任的职位,做了高一新生的科任老师。
高二的学业压力大,课程任务多。梁宵月力不从心,作业写得慢,往往跟不上同学的节奏,老梁看得心疼,不让她在学校上晚自习,打算让她回家,他好亲自辅导女儿。
秋冬傍晚天黑得早,一放学,天色基本就暗了下来。
梁宵月回小区时,得过一条马路,再穿一条小巷子。
小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整个路段黑漆漆的,天线错乱,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偶尔有几辆摩托车从身旁飞驰而过,留下一串嘈杂的噪音。
蒋一帆在和她打球时,听说了这事,劝她当心些:“你叫个伴一起回家吧,天黑巷子深,当心被人骚扰。”
梁宵月因为人长得漂亮,明里暗里没少遇过骚扰,下至同龄人,上至长辈,不胜其数。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能躲则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蒋一帆把手中的球抛到地上,撩起蓝球服的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下午放学,一起走?”
梁宵月错开目光,看向篮球场外的跑道:“你女朋友不要了?”
他撇撇嘴说早分了。
梁宵月诧异地回头:“为什么?”
蒋一帆拧开矿泉水,往喉咙里灌了半瓶,润了润嗓子才开口:“没意思。”
她沉默了一下,斟酌着开口:“蒋一帆——”
他看向她,眼神清亮。
“我们之间不可能的。”
蒋一帆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家。
穿过巷子的时候,有个骑着机车摩托,染着黄头发的小混混朝她轻佻地吹口哨:“妹妹要去哪?哥哥送你。”
梁宵月没当回事,也不搭理,撩了撩耳畔的碎发,自顾自地往前走。
身后的蒋一帆听到这句话,捏紧了拳头:“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小混混正愁无事可干,一听他语气不善,立马来了精神,从车上跳下来,指着他鼻梁骂道:“跟你说话了?要你多管闲事?”
眼看着两人挥着胳膊,快要打起来了,梁宵月顿住脚步,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走了。”
蒋一帆不情愿地放下手,狠狠地瞪了小混混一眼,才大步离开。
临近小区的时候,梁宵月对他笑了笑:“多谢,你也早点回吧。”
蒋一帆还想多说几句,顺着她的视线却看见了老梁在阳台上浇花的身影,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转身挥挥手走了。
他穿过了小巷子,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陈清川。
视线交汇,陈清川停下脚步,和他浅浅地打了个招呼:“刚打完球?”
蒋一帆下意识地攥紧书包带:“早就打完了,只是临时有点事,送朋友回家。”
陈清川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女生?”
这下轮到蒋一帆破防了:“你碰见了?”
“猜的。”陈清川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没见着人。”
蒋一帆轻舒了一口气,解释道:“这巷子深,神经病也多,女孩子一个人走不太安全,刚刚还有流氓对我朋友吹口哨,要调戏她。”
陈清川微微点头,目光沉了下去:“确实。”
蒋一帆走后,陈清川盯着那条巷子看了几秒,才抬脚走了进去。
——
梁宵月被学委叫去办公室帮忙搬练习册。
临近放学,正好赶上语文和英语科组开会,办公室里的班主任基本都是教这两个科目,纷纷端着水杯和记录本走了,只剩下何老师一个。
“不在学校上晚自习,这对你的成绩影响是很大的,这你可得考虑清楚。”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我考虑好了,老师。”
梁宵月回头一看,陈清川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他个子高,眉眼又生得漂亮,很难不引人注意。
“既然你父母都同意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何老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方便的话,我能问问原因吗?”
陈清川垂下眼,神色温和而平静:“想早点睡觉,老师。”
青岚一中的晚自习时长,会随着年级逐渐递增,高一是十点,高二和高三则是集中在十点半左右。放学回到家,洗漱一下就十一点多了。
何老师听惯了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学校吵闹,影响自习,家住得远……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实诚的话。
她信以为真,主动替他找补:“确实你们的睡眠时间都不够,不过只要你的成绩不降,这都不是问题。”
梁宵月一听就知道他是在撒谎。
凭直觉而言,她不太相信他是纯粹为了睡觉,才不上晚自习。
还有一种可能是……想多陪陪猫。
在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梁宵月意料之内碰见了他。
她抱着怀里的练习册,笑着打趣他:“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
陈清川以为是自己的听力有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什么?”
“每次你一出门就好像离不开猫。”
他眼皮跳了跳,郑重其事地说没有。
小北性格随他,多少有点没心没肺,只是偶尔黏人,实际上更享受独处。
梁宵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怕他不好意思,委婉地打圆场:“其实你父母不在身边,有猫陪着也算不错,惦记些也是正常的。”
但不管她怎么解释,陈清川的脸色始终都是淡淡的,并不领情。
梁宵月只好作罢,放弃了和他解释的想法。
周二照例是轮到梁宵月值日。
她提着拖桶去卫生间换水的时候,路过七班的教室,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还在教室写题。
梁宵月放下拖桶,站在窗户外和他打了声招呼:“你不回家?”
陈清川头也不抬:“题目没写完。”
梁宵月暗自摇头,不太能理解他的世界。
她每在学校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难受。
做完值日之后,天已经擦黑。
青岚县秋季时常下雨。
雨丝绵长,像是漾在墙角的蛛丝,扯不断,淅淅沥沥地往下坠。
梁宵月撑着一把透明的小伞,走在巷子里,伞面上沾满了豆粒大小的雨珠,被昏黄的路灯照得一闪一闪的,像钻石一样。
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在接近巷子尽头的时候,忽然定住脚步,回头看了看。
黑色的伞面在她眼皮底下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什么也没有。
仿佛是她的错觉。
在小区大堂等电梯的时候,梁宵月碰见了陈清川。
他手上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在黑色面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他手腕白皙,指节修长。
“你这学期都不打算上晚自习了?”
她之前在学校忙着分发作业,还没来得及问他。
“嗯。”
“为什么?”她不理解。
之前在办公室外的交谈不过是开玩笑,他要是真惦记猫,上学期就不必在学校上晚自习。
“就像你说的,我有分离焦虑。”陈清川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伞收起,叠好。
梁宵月轻哼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这套说辞。
既然他不愿意告知真相,她也懒得刨根问底,轻快地换了个话题:“我有个互惠互利的想法,你要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