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之后,梁宵月和老梁他们又走了一段的路,别说人了,连只猫都没看见。
沿街的商铺都放下卷帘门打烊了,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路灯是亮的,灯下飞舞着许多银色的小虫。
梁宵月走到半路,忽然看见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短T,白色工装裤,年纪与她相仿。
她吓了一跳,迟疑片刻,才开口:“赵西陵?”
灯下的人抬头,视线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梁宵月走过去,问他:“你找到人了吗?”
赵西陵很干脆地说:“没有。”
老梁对他没印象了,转头去问女儿:“这也是你同学?”
梁宵月点点头,又问赵西陵:“你确定看见她上了32路车了?”
赵西陵觉得莫名其妙,哼笑了一声:“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一直沉默的陈清川却在这时开了口:“她是几点上车的,你还记得吗?”
赵西陵想了想:“不超过八点半。”
按理说,从小区到这的公交站车程最长不超过半小时。
骆珈应该比她先到家才对。
梁宵月看了看正在喝水的老梁:“爸,你不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吗?确定没看见骆珈回来?”
老梁喝水喝得快,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印象中好像有开门声,但那应该是你李阿姨下楼倒垃圾。”
再耗下去,也无意义,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梁宵月提议:“回吧。实在不行就报警看看。”
老梁看着闺女,有点纠结:“现在回去,你李阿姨非得生吞了我不可。”
梁宵月打了个哈欠:“那您留下慢慢找吧,我困,先回了。”
老梁嘿了一声:“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养儿方知父母的难处啊。”
她捂住耳朵,只当没听见。
倒是陈清川提出建议:“既然要开车回去,不如按着公交停靠的路线走,说不定会有收获。”
老梁觉得这主意好:“行,你们等我一下,我去热车。”
赵西陵见事以至此,主动告辞:“骆珈的事麻烦你们了,家里人来接,我先走了。”
梁宵月喊住他:“等等。”
赵西陵脚步一顿,回过头,神色有些不耐烦。
“你来这找了多久?”
“这个很重要吗?”他似乎不太想回答。
“我是替骆珈问的。”
赵西陵听了之后,语气温和了一些:“她如果想知道的话,自己会来问我。”
如果不想,这也是他一厢情愿,怨不着谁。
赵西陵离开之后,梁宵月看向陈清川,见他迟迟没有动身的打算,不由地多问了句:“你怎么还不回家?”
“你很想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能来帮忙,已经实属不易,没道理办完事就把人赶走。
“那是什么意思?”陈清川嗓音里带着一点笑:“想我留下?”
真可恶,好像怎么解释都会被他绕进去。
“意思是晚点可以让我爸送你回去。”梁宵月说不过他,干脆三言两语表明意思。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顺着声音看了过来,仿佛在验证她是否撒谎。
然而他的视线只在梁宵月身上停留了两秒左右,又淡淡地移开了。
老梁开车沿着公交停靠的站点兜了一圈,还是没找见人,无奈之下,只好兵分两路,让女儿和她同学在小区里边找,他一个人去小区附近的公园看看。
春天是猫发情的季节,小区里的灌木丛又多,因此常有流浪猫出没。
梁宵月从小就怕猫。
尤其是猫半夜在楼下叫,细细一听,那声音就像是小孩在哭,怪吓人的。
陈清川在小区里走了段路,见身边人一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表情,以为她恐怖片看多了,没放在心上。
谁知下一秒,梁宵月整个人朝他靠了过来,直往他身后躲,吓得连话都说不清了:“猫…猫猫,有猫!”
陈清川低头一看,一只狸花猫正晃着尾巴,在她脚边打转儿。
期间,猫尾巴无意蹭到她的小腿,那种酥酥痒痒的触感,让梁宵月不寒而栗。
陈清川注意到她反应过激,主动蹲下身,隔在她和狸花猫之间,又顺带摸了摸猫圆圆的小脑袋。
狸花猫被他的动作吸引,肉嘟嘟的小爪子搭在他的大腿上,好奇地朝他身后张望了片刻,这才收回爪子,心满意足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晃着尾巴走了。
陈清川见状,拍了拍裤腿上的浮毛,回头看了梁宵月一眼:“走吧。”
她出于基本的社交礼仪,略表歉意:“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反应过度了。”猫对她而言,杀伤力不亚于老虎狮子。
“不会。”
他提到猫,话也比往常要多几句:“最近是春季,猫多也正常,害怕的话,尽量不要太早或太晚下楼。”
梁宵月点点头。
果然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不仅是女孩喜欢,猫也喜欢。
两人在小区里绕了几圈,连骆珈的人影都没见着。
梁宵月累得腿发软,不打算再纠结下去了,掏出手机给老梁打电话,汇报完情况之后,就打算上楼回家。
临走之前,她叮嘱陈清川:“你在这等等,我爸待会儿下来,开车送你回去。”
陈清川不置可否,目送她进了小区单元楼之后,才转身离开。
梁宵月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她洗完澡之后,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老梁打来的电话。
梁宵月按下接听键,老梁的大嗓门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闺女,你同学呢?我在楼下找了半天,没见着人呐?”
她觉得纳闷,正好陈清川发来消息: 先回了,你和梁老师都早点休息吧。
“喂? 喂?”屏幕那头的老梁还在等一个回复。
“爸,他自己回去了,你别等了,上楼吧。”
“他一个人安全吗?”
“我不知道,估计是家里人来接吧。”
“你让他到家了发条信息给你。”
梁宵月把老梁的叮嘱转述给陈清川。
他回了个好字。
老梁进家门之后,又过了五分钟左右,李阿姨回来了。
她满脸泪痕,披头散发,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老梁见此,叹了口气:“报警吧。”
李阿姨听了这话,一下没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
就在老梁掏出手机的时候,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梁宵月忽然站了起来:“等一下,你们听,房间里好像有动静。”
老梁皱了皱眉,看向她的眼神变得严厉:“闺女,现在我和你李阿姨都很着急,没空和你开玩笑!”
“我没骗你们。”梁宵月碰了碰老梁的胳膊,示意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下一秒,房门由里自外被推开,骆珈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见客厅里灯火辉煌,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觉得奇怪:“妈,梁叔叔,你们怎么还不睡?”
气氛沉寂了几秒。
李阿姨扑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你回来了怎么不吱声?”
骆珈被她弄疼了,往后退了两步:“妈,我当时到家的时候,没看到你人,梁叔叔又在沙发上睡觉。我只好洗完澡就回房间了,后面就一不小心睡着了。”
李阿姨听了又气又恼:“以后睡觉不准用被子蒙着头!要不然你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老梁连忙打圆场:“好了,孩子没事就行,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李阿姨折腾了一个晚上,惊吓过度,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走了两步没站稳,摇摇晃晃的,眼看整个人就要往地上倒,好在老梁及时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这才不至于酿成悲剧。
梁宵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到老梁面前,示意他给李阿姨。
老梁接过水,喂到李阿姨嘴边:“喝点水,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去酒楼吃顿好的,就当是压惊了。”
李阿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就你那点钱,还好意思到处显摆。”她说到这,又看了梁宵月一眼:“不过也好,吃完饭我正好带她俩去买衣服。”
老梁在穿衣打扮上一向是极度节俭,衣柜里总共就三四套衣服,每天轮着穿。
因此他对这方面一向不注重,既然李阿姨提出来了,他也没推辞,只是装模作样地瞪了梁宵月一眼:“还不快谢谢你李阿姨。”
梁宵月笑笑:“我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看把你厉害的。”老梁当着李阿姨的面,数落了几句:“她就这牛脾气,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李阿姨看在她帮忙找人的份上,倒也不生气:“小孩子都这样,长大了也就懂事了。”
梁宵月刚关上房间门,就收到陈清川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
——
第二天一大早,老梁就打电话和美心酒楼提前预订了包厢。
中午的时候,他开着车带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到了酒楼门前的停车场时,半天找不着位,又在附近兜了好大一圈,总算把车停好了。
美心酒楼在这青岚县里开了有二十余年,是远近闻名的饭店招牌,当地人办婚宴,满月礼都会优先考虑此处。
只因酒楼菜色新鲜地道,价格还算实惠。
之前因为酒楼装修翻新,关停了半年左右,如今重新开张,气派只增不减。
老梁订的包厢是在二楼,要坐电梯上去。
酒楼二楼的走廊是呈回字形,像是弯弯绕绕的迷宫,多亏了有店员指引,他们才能顺利抵达包厢,否则还得绕上好一段路。
老梁点好主菜之后,照例询问,有没有要加的菜。
骆珈一向胃口小,摆摆手说够了。
梁宵月听了一点也不客气,直接要了盘铁板虾仁豆腐,又要了一锅肉沫茄子煲。
李阿姨看她和老梁商量着要加菜,喝了口茶,语气既有羡慕又有不甘:“还是阿月的身材好,怎么吃都吃不胖。”
梁宵月正在给骆珈倒茶,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是吗?”
这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态度,瞬间让李阿姨止住了攀谈的**。
在梁宵月落座的时候,骆珈趁着李阿姨低头核对菜单的功夫,凑前身去,悄悄对梁宵月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用理她。”
梁宵月笑笑,没放在心上:“我去趟卫生间。”
骆珈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通道。
梁宵月刚走出洗手间,往右拐了几步,就听见隔壁的包厢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如果我不问,这件事你们还打算瞒我多久?”
一听这话,梁宵月的脚就像在原地生了根,无法挪动半分。
“清川,我和你爸爸都跟学校那边商量好了,等这学期一结束就帮你转学到省城。”
“我暂时没有转学的需求。”他的嗓音冷冰冰的,没有太多的温度。
“不是,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这就一小县城,你真打算一辈子都窝在这?”
“好了。”说话的是一道女声,听起来大概有四五十岁的年纪,温柔而克制:
“我知道你是因为外婆才留在这。但清川你要知道,这儿的学校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软硬件设施都远远不如省城。
你不是一直想去南京大学的天文系吗?为什么不给自己更好的条件?”
陈清川耐着性子,让他俩轮流发表意见,直到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是在乎外婆,也想去南京念大学。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选择回省城念高中。我表达得够清楚吗?”
陈家夫妇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最终还是陈母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他碗里:“先吃饭吧。”
陈清川看了碗里的牛肉一眼,动都没动,自己拿了筷子去夹青菜。
梁宵月站在门外听了半天墙角,觉得肚子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打算溜回包厢,看看有没有上菜。
就在这时,陈母发话了:“我上次回店里查账,听说阿兰他们说,你带了个女同学过来吃饭,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梁宵月正准备离开,闻言,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陈母说的这件事,她还有印象,那次去省城的天文馆,正好碰见了陈清川,他自作主张地带她去自家开的店里吃饭。
梁宵月倒想看看他会怎么和母亲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