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陈清川一向不按套路行事。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陈母:“妈,您想说什么?”
陈母被他问得不吱声,转头给正在喝汤的陈父使了个眼色。
陈父放下碗打圆场:“你妈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而已,毕竟我俩都在省城工作,好久才见你一次。”
“劳你们费心了,我很好。”陈清川小小年纪,就已经练出了油盐不进的本事,梁宵月光是在门外听着,都觉得他难对付。
就在陈母准备再问的时候,他忽然拉开椅子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出去一下。”
梁宵月暗道不妙,要是撒腿就跑,未免会闹出动静,引起他怀疑。
于是她急中生智,躲到了墙角那盆散尾葵后面。
包厢门打开,陈清川拿着手机走了出来。
梁宵月透过叶片的缝隙,看见他正朝盆栽的方向走来,吓得她连忙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一些。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陈清川路过那盆散尾葵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梁宵月闭上眼睛,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暗自祈祷,不要被他发现。
片刻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她这才睁开眼睛,默默地舒了口气。
可还没等梁宵月回过神来,他的嗓音就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点嘲弄:“又见面了,梁同学。”
梁宵月和他之间隔着一盆散尾葵,眼睛也在叶片的缝隙之间对视。
“好巧啊,我们居然这也能碰上。”她情急之下,又开始胡说八道。
“很巧吗?”他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说辞。
梁宵月戳了戳柔软的叶片:“当然巧了,我去完洗手间回来,正好看见这盆散尾葵,就留下来看了一会儿。你不觉得它长得很漂亮吗?”
陈清川抬手拨开叶片,她的脸庞顿时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无所遁形。
“是挺漂亮的。”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上扬:“要不然你也不会一直呆在这,对不对?”
他话里话外,意有所指,梁宵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距离她去卫生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从她一开始站在门外听墙角的时候,陈清川就知道了。
只有她像个傻瓜一样,自以为隐藏得滴水不漏,结果却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门明明是关着的呀!
梁宵月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清川刚拉开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冷冽中带着一点甜,像是雨后的浆果。
他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路过那盆散尾葵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那双藏在叶片下的眼睛,水光盈盈的,像小鹿一样。
陈清川对上那双眼睛,思忖了片刻,就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她一直站在门后偷听。
面对他的质问,梁宵月不知道该说什么,灵机一动,搬出骆珈来救场:“人是昨晚找到的,你猜猜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
陈清川的表情很平淡,仿佛这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家里。”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好吧。”梁宵月垂下眼眸,觉得没意思:“那你是不是从来不看悬疑小说?”
这和悬疑小说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很明白:“你是指哪方面?”
“你看你一猜就中,你要是真看了悬疑小说,书没看完就猜到了真相,那岂不是很无聊?”
陈清川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不怎么看小说。”他顿了一下,又说:“基本上是看动画片。”
“为什么?”她还以为他只会写奥数题,背单词。
陈清川斟酌了一下才说道:“就像你说的,看小说只能猜谜底,但看动画至少有声音,不会太过于无聊。”
好冷的笑话。
梁宵月与他虚以委蛇了半天,精神血槽即将清空,打算找个借口溜走:“那个,我得回去了,再不走,梁老师得骂我了。”
陈清川捕捉到重点:“在这待了很久?”
她习惯性地点头,事后发现不对,又被他套话了,这不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偷听墙角吗?
“不是,我想表达的是,这散尾葵太好看了,我一不小心就待久了。”梁宵月连忙纠正。
陈清川听了之后,微微挑眉:“既然那么喜欢,怎么不拍张照?”
好像也有道理。梁宵月点开相机功能,把手机递给他:“麻烦了。”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镜头里的女孩缩在散尾葵的枝叶下,强颜欢笑,腮帮子鼓鼓的,像河豚一样。
陈清川估计是看到了她的丑照,心情十分愉悦,和她拜拜的时候,嘴边还挂着淡淡的笑。
梁宵月觉得这人真阴。
别看他平时看起来一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私下里却为了坑人,无所不用其极。
只有蒋一帆那个憨憨,还被蒙在鼓里,隔三差五就和她夸陈清川的好。
梁宵月回到包厢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老梁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哟,我还以为你掉坑里呢,正打算找人捞你去。”
梁宵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特殊情况。”
老梁以为她说的是生理期,多问了句:“不要紧吧?”
“已经解决了。”
总算解决了陈清川这个大麻烦,要不然一想起他那张脸,梁宵月吃饭都觉得噎得慌。
酒足饭饱之后,李阿姨提出要带她和骆珈去逛商场。
老梁对这些没兴趣,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打算撤:“我先在车里丢个儿盹,你们逛完了,打电话叫我。”
梁宵月不想和李阿姨一起逛街,连忙叫住他:“爸,我也想丢盹儿。”
老梁这一回不惯她毛病:“丢什么盹? 你这年纪正是青春活力的时候,就应该多走多跑。”
梁宵月知道他是怕自己和李阿姨闹得太僵,毕竟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李阿姨见状,也帮衬着说:“阿月想要什么衣服,尽管和阿姨说。”
梁宵月看在老梁的份上,暂且按下心底的不情愿,笑笑:“正好我上次和同学来,正好看到一条裙子,款式挺好的,只是价格有点贵,没舍得买。”
李阿姨面色一变,但当着老梁的面,又不好发作,清了清嗓子说:“这有什么! 只要你喜欢,阿姨就是花光这个月的积蓄,也在所不惜。”
原以为梁宵月好歹有点廉耻,会客套地推辞几句,可没想到,她却欢欢喜喜地应下:“那就先谢谢阿姨了。”
李阿姨只觉得胸口的气血一阵翻涌,待老梁走后,还欲再说,却被骆珈打断了:“妈,您看这条裙子怎么样?”
这是一条橄榄绿的吊带连衣裙,抹胸的款式。
骆珈肤色白,黑发过肩,穿起来倒像是文艺电影里的女主角。
李阿姨围着她左看右看,又上手摸了摸裙子的布料,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转头去问店员:“这裙子多少钱?”
店员看了眼裙子,把手里的计算机敲得噼里啪啦响:“您好,这条裙子打完折后是699。”
李阿姨一愣,显然是价格超出预算了。
“我看这做工也不值这个价吧,这个款式去商业街随便一找,到处都是。”
“还有这个线头明显都松了。”
店员见惯了这样的顾客,仍旧礼貌地解释:“我们家的衣服都是品牌商直供的,您要是对质量有疑问,可以扫吊牌上的二维码查看。”
趁着李阿姨和店员争论的时候,骆珈已经去试衣间把裙子换了下来,原封不动地还给店员:“妈,走吧。”
“正好,你看了半天,也该陪阿月看看了,不然人家该有意见了。”李阿姨正好顺着台阶下。
梁宵月把这些看在眼里,心底觉得鄙夷,面上却说:“如果实在喜欢这条裙子,可以自己出一部分压岁钱,再让阿姨付一半。”
还没等骆珈发表意见,李阿姨就毫不留情地拒绝:“这条裙子哪里值这个价?你小小年纪,还在读书,不要养成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
梁宵月还想再替她争取,一回头却看见赵西陵正朝这边走来。
“嗨。”他虽然话是对着她们说的,但视线落在店员手里的裙子上。
骆珈只好和他打了个招呼:“好巧。”
如果他就在附近,那刚刚的那番争执想必都看见了吧?
她脸红了红:“你慢慢逛吧,我和阿月去趟别处看看。”
说完,骆珈也不等赵西陵回应,匆匆挽着梁宵月的胳膊离开。
店员见买主已走,重新取了衣架,想要把裙子挂回原处,却被一个男孩子打断:“等一下。”
“麻烦把这条裙子给我包起来。”
店员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眼前的男孩子眉目俊朗,皮肤白皙,看起来还是正在念书的年纪。
“不愿意卖给我?”
“没有这个意思,请您稍等一下。”
“不要用袋子装,拿盒子来。”
“好的,没问题。”
梁宵月在商场二楼的平价女装店逛了一圈,都不满意,面对李阿姨的推荐,不所为动,再加上她个子高挑,普通服装店里的尺码不好找。
思来想去,只能去专门卖女装的品牌连锁店。
李阿姨担心价格,梁宵月每试一件牛仔裤,每换一条裙子,她都要围在镜前打转,负责挑刺。
梁宵月一开始也配合着她挑刺,大概试了十几件衣服之后,终于试到一条满意的裙子。
她提着裙摆,在镜前满意地转了一圈,转头去问她们:“好不好看?”
骆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配合着点头:“款式独特,挺适合你的,布料好像也不错。”
李阿姨一时间也挑不出毛病,翻过吊牌一看,那四位数的价格,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偏偏梁宵月还要添油加醋:“阿姨,你看我试了那么多件衣服,总算找到满意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得多亏了您帮我参考。”
李阿姨恨梁宵月恨得牙痒痒,早知道就不挑刺了。
之前试的牛仔裤和T恤不过是百来块,再离谱也不至于上千块。
没想到精打细算,到头来却把自己坑了。
还没等她发表意见,梁宵月就自作主张地开口:“阿姨,虽然这裙子我很喜欢,但它的价格也不便宜,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
李阿姨一听,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笑着说:“你放心,阿姨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
她拍了拍骆珈的肩膀:“你和阿月先看着,我去对面的女装店看看,最近我也缺衣服,正好我等下回来一起付款。”
然而梁宵月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阿姨,要不我和珈珈陪您去?这商场是新开的,容易走错路。”
李阿姨连忙摆手:“我和珈珈去就好,你慢慢试。”
她们一走,梁宵月就把裙子换下来,店员看起来挺惊讶的:“姑娘,这裙子不要了?”
“有折扣吗?”
“这件是新品,目前不参与折扣活动。”
“那替我把刚刚试的短袖和牛仔裤打包起来吧。”
梁宵月在收银台付完账,看见李阿姨正在对面的商铺陪骆珈试衣服,和她们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去一楼的面包店了。
这家面包店是省城连锁的分店,新开业不久,再加上网上宣传做得到位,前来排队购买的人不在少数。
梁宵月记得他们家的肉松小贝很出名,味道和别家的不一样,打算买几个来尝尝。
快轮到她的时候,展示柜里的肉松小贝只剩下六个。
眼看着还有希望的时候,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剩下这些我都要了,麻烦替我装起来。”
梁宵月觉得声音耳熟,一抬头,看见陈清川正在店员身旁。
陈清川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表情也略有些惊讶,转头对店员说:“分开装吧。”
“您想怎么分装?”
“四个装一盒,剩下两个单独装。”
希望破灭。偏偏又让人挑不出错,他排在队伍前面,理所当然比她可以先选择。
梁宵月只好自认倒霉。
陈清川在收银台结完账,手上拎了两个袋子,把其中一个袋子给她。
梁宵月不肯拿,是因为不想和他再有牵扯。
陈清川见她迟迟不拿,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音量问:“怎么,是怕我在里边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