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 第14章 第 14 章

隔天，C国所有队员整理自己的行囊背在身上，整齐列队地集合。

离开营地之前，许多人在互相拥抱道别。

王可辛在队伍的最后面，高大笔挺的身躯杵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脸色有些憔悴，眼下一片乌青，动作也有些不易察觉的迟缓。

齐然在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折好的信纸。到最后还是选择这种方式。不是不敢面对王可辛，是他们之间有太多事情需要梳理，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回国生活，未来一些交集是不可避免的。

写下这封信的同时，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心情。

他希望王可辛在看完这封信以后也可以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等道别的人群渐渐散了，齐然才走上前去。喊了三声，王可辛才回头。他看到王可辛的脸——面无表情的、消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又暗淡下去。

齐然捏皱了信纸。

“有话要说？”王可辛开口，声音沙哑，语调是平的。

齐然垂下眼，睫毛是抖的，再抬起时唇边不自觉挂起僵硬的弧度，“一路顺风。”

“还有——”，他递出手中的信，“这个给你，到飞机上读吧。”

王可辛盯着那张信纸，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时顿了一下，才收进怀中。

“可以抱一下吗？”他说。

齐然缓缓点头，微微张开双臂。王可辛上前两步，靠过来，高出半头的宽大身躯把齐然整个拥住，带着滚烫的温度。他低下头，颌角抵在齐然额边，唇贴在他耳尖。“保重。”

轮胎摩擦沙土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停滞的人群开始涌动。

王可辛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退回到原处。

齐然收回手，微微蜷缩。

“那个合照，等你方便的时候传给我妈吧。”王可辛没再等齐然回答，转过身去跟上了队伍。

齐然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抹背影，久久未离去，停在原地被日头晒着。

几辆军用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转眼间，这片废墟就变得冷清。

经过几次转移，王可辛上了飞机，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他透过舷窗看到那片废墟在视线里越来越小，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绿色色块，然后被云层盖住。

他摸摸胸口，把那封信拿出来。

没有拆开，只是看了看，又收进去。整个过程很安静。

他疲倦的合上眼，脑海闪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画面——从看到齐然的第一眼开始。

那身白大褂很适合齐然。以前常常会想那双手那么纤细好看，应该适合弹奏乐器也适合绘画书写。但现在来看，最适合的是拿起各种医疗器械，缝针时骨节会凸起，稳中有力。

在营地时常听到有人说：齐医生的医术好，细心又负责。每次他都心生自豪，他的齐然从小就是那样优秀，总是让人向往。

他的......

他睁开眼又看向窗外，目光越过云层，落在早已看不到的远处。

飞机提前抵达A市。

王可辛回到军区进行简短汇报后就领了休息。回到家时，王母正在院子池塘旁喂鱼。见到瘦了一圈的儿子，嘴上没说一句心疼，“出去一趟回来又变帅了。去歇着吧，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王可辛抱了抱母亲，拖着步子回到房里。他从怀里将齐然的信拿出来，手指把上面的折痕尽量捋平，收进一个铁盒中，放进抽屉深处。

同时，另一边，灾区。

C国救援队撤离后，齐然所在的医疗组收到了最新通知：新一批轮换的N国医护人员确定在后天抵达，需要尽快着手交接工作。

爱理忙着盘点药品，期间几次看向齐然，发现他格外安静。

她没有凑上去问，因为她知道恋人间分别，哪怕只有几天甚至只有几小时，也是会难过的。她想，回国后他们一定会很甜蜜，应该会天天黏在一起。

齐然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患者档案，其中活动中心的例行检查由他负责。都是一些基础的检查数据，每三天一次，避免有感染或者瘟疫情况发生。因为小孩子的免疫力比较低，任何情况要在第一时间控制。

他昨天刚去检查过，下一次是后天。记录后，他合上文档，去确认其他。

整个下午的时间，他把所有需要交接的清单都已经整理好。从椅子上起来后他伸了伸腰，坐得太久背都僵了。然后他接到通知，说活动中心的例行检查取消，原因是孩子们已经被转移。

齐然动作顿了一下，翻开文档去做修改，又从交接清单中删除这一项。

晚饭后，他丢下爱理独自去散步。路线是过去医疗点到活动中心那条。旧医疗点并没有被修缮，它还维持着余震那天最后的样子，好消息是它也没有再次坍塌。齐然绕去他被困的大致位置，天色太暗了，他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照进那个只有半人身窄的缝隙。

他有些想不起来那天是怎么从这个小小的缝隙里面被背出来的。

也想不到王可辛那高大的身躯是怎么进去里面的。

耳边突然响起王可辛那句‘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的了’，这句话在此刻有了实感。他抬手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个入口，沾了满手的灰。

月色被云雾遮蔽，废墟上只有海风在无穷无尽的喧嚣。走到活动中心的时候，那顶四方的大帐篷依然在，只是孩子们的笑闹声不在了。齐然走过去，想要进去帐篷再看一眼，却在门口处看到一点反光。

是王可辛做的风车。只有一个，被插进地面里，孤独的转着扇叶。

齐然走近，蹲下，看了那只风车很久。风渐渐小了，扇叶不再转了。他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

电话在这时响了。

他收回手，也收起目光，站起身，往回走。时贺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订好机票了，后天上午到。”

“这么快？”齐然有些讶异，“十七怎么办，自己在家吗？”

“有自动喂食器，而且我不会待太久，大概三天左右。”时贺连的声音低下去些，“我只是太想见你了，可能没办法陪你待到所有事情办完。”

远处几盏应急灯在夜色里特别亮，让齐然的脚步有了方向。

撤离当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齐然把最后几份文件交到接替人员手里，然后回到帐篷去拿自己的行李。他带来的物品很少，却一个也没丢。

走出去的时候，爱理已经等在车边了，朝他挥手：“齐医生，这边——！”

他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迈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大片荒芜，落在了某个虚无的方向。

车子在废墟上颠簸的行驶，远远地经过活动中心。齐然望着窗外，那架风车还在。经过几个夜晚的风吹，它没有倒，还在原地转着。扇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废墟上唯一一个还在呼吸的东西。

视线沿着车窗，废墟的一切在倒退。车身经过一片湛蓝的大海，波光粼粼的，甚至有些刺眼。

齐然闭上眼，浮现两抹身影。

一个从他眼前离去，一个正在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