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 第13章 第 13 章

整个上午，王可辛无论做什么都想起爱理那番话，反复咀嚼那句“say yes”。

齐然在废墟里和爱理说的话，被爱理传达给自己，因为爱理认为齐然说的那个人是自己。理由是他看到他们在废墟里那个拥抱。

王可辛摇头，他想相信，可是不对。

齐然说不会躲自己，但前提是自己不能越界。这句话本身已经是拒绝，何况他最近几天又开始躲自己了。

齐然不是会欲擒故纵的人。

王可辛坐在废墟上，闭着眼。一点点回忆和梳理，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那通没被齐然接起的电话。是那通电话以后，他又开始躲了。

再结合爱理说的话——

王可辛睁开眼，废墟上最近太安宁了。

他没去医疗点输液，傍晚的时候齐然找过来，并没有质问，神色很平静。“应该可以拆线了，裤腿撩上去，我看看。”

王可辛看齐然，感觉像隔着一层膜。

这么近，那么远。

拆线的过程没有任何感觉，直到齐然抬起头，他们对上视线，齐然又马上移开那一刻，王可辛感觉心脏切实地抽痛了一下。

“线已经拆掉了，伤口愈合的还不错。但留疤应该是不可避免了。”齐然说。

王可辛没接话。伸手去抚摸，感受那里和周围皮肤不一样的触感。他的身上不多这一道疤，但是这道疤最特别——它是齐然亲手缝的，也是亲手拆的。

见齐然要走，王可辛喊住他。

“怎么了？”

王可辛盯着齐然的眼睛：“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齐然的视线再一次闪躲，“没有。”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又开始躲我，是我哪里让你觉得有越界吗？”王可辛追问。

齐然沉默了片刻，“都没有，只是有些忙。”

“忙什么？”王可辛步步紧逼。

不知道是不是王可辛的威压太强，齐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受审的俘虏，有些招架不住。 “很多。我还有事，必须走了。”

齐然又一次从王可辛的帐篷里逃走。

王可辛依然没有去追。那些含糊其辞已经是某种答案。

隔天，天一亮王可辛就进了联合指挥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午时。

在里面的几个小时他把撤离前的工作全部交接好，所有事情都被他摊开来理过一遍，确认没有尾巴。N方负责人握着他的手道谢，王可辛点了点头：“合作愉快。”

上车前，他站在车门旁，回望一眼这片废墟。来时的心情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

回到营区后，他没有着急回去休息，到处转了转，经过后勤组时，看到地上一个箱子，里面堆着废料。

他蹲下去摸了摸材质，抬头问后勤组长：“这个没用了吧？我拿走了。”

组长正忙着清点物资，头也没抬：“拿去吧。对了少校，您看到小杨没？说是跟个护士好上了，话都说不明白，还想跟人家跨国恋。您说现在的年轻人……”

“挺好的，多浪漫。”王可辛抱着箱子走了。

回到帐篷底下，他把废料分类，挑出能用的铝片和铁丝，动手做风车。上次给孩子们做的已经被余震吞了，说不清是补个礼物还是留个念想，手上的动作比上次慢了很多。铁丝拧得比上次紧，他想着小孩玩起来没轻重，散架了要难过。

一做便是几个小时，再抬头时，天色又暗了。

十来个风车整齐地码在他脚边，他拿起最后一个，转了一下轴心确认顺滑，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风车拢进怀里。

他往安置区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路过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头笑一下。走到帐篷外时，里面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他弯腰，掀开门帘。

没想到齐然也在，怔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孩子们都已经凑到他腿边。

“你——好——”他听到孩子们用中文和自己打招呼。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异国口音，却字字清晰。

王可辛心里动容，随即笑出来，没想到他们还记得。他蹲下身，把怀里的风车一只一只递出去，铝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孩子们接过去，一个个迫不及待地鼓起腮帮子吹，吹不动就用手拨，风车呼啦啦地转起来，帐篷里瞬间热闹得像过节。

一旁，齐然给最后一个孩子做完例行检查，然后看到这个孩子脚步匆匆地朝王可辛的方向跑去。

王可辛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探身把最后一个风车递给最后过来的孩子。她接过去后小声说了一句话，王可辛没听懂，偏了一下头。小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才听清了，说的是“谢谢”。

王可辛用蹩脚的当地话回了一句：“不客气。”发音依然离谱，孩子却笑了。

齐然看着这一幕，垂眸也笑了。

等孩子们拿着风车散开去玩了，王可辛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头看见齐然还在。他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等在这里。

“……忙完了？”他问。

“刚结束。”齐然晃了晃手里的记录本，“例行检查。”

“齐医生。”负责看护的志愿者过来搭话，“孩子们说想拍合照，麻烦您帮忙问问王先生可不可以？”

齐然点头，然后帮忙翻译给王可辛。

“合照？行啊。”王可辛说完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发现衣服裤子都有些脏。他往后侧挪动了一步，仔仔细细地拍了个遍。“我准备好了。”

志愿者指挥孩子们拿着风车站成一排，安排王可辛站在中间。就在要按下快门时，王可辛突然叫停。只见他朝齐然招手，“齐然，一起来。”

志愿者理解了王可辛的意思。“齐医生，您也一起来拍照吧。”

“我就算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孩子们跟着起哄，有的已经跑过来拉住他。

最后他站过去，肩头挨着王可辛的，两个人各自拉着旁边孩子的手，一起看向镜头的瞬间被闪光灯定格。

拍照结束后，王可辛让齐然帮他翻译跟志愿者要照片，问可不可以发到自己手机里。

志愿者说可以。王可辛往口袋一摸，没带。

“让他发给你，你再发给我。”王可辛对齐然说。

齐然垂着眼，迟迟没接话。他们现在没有联系方式，以后他也不想有。

“那就算了。”

齐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和志愿者传了照片，收进口袋。

临走前齐然去和孩子们说了什么，王可辛听不懂，但孩子们的回复他听懂了，是“好的”的意思。

回去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营区方向的灯光显得格外亮。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很和谐，令人有种不忍心打断这种平静的念头。

距离营地没几步路时，王可辛才开口：“临走前你跟孩子们说了什么？”

“我和他们说：‘叔叔送给你们的礼物，要好好保管。’”

王可辛沉默地看向齐然，“我送你的礼物你也保管的很好。”

齐然脚步慢下来，“你看到了。”

“嗯。音质还好吗？”

“除了电池有些老化以外，都很好。”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凉凉的空气，越临近食堂空气里的声音越热闹。齐然想起来，吕岩在白天的时候说过，‘今天晚上有离别宴，希望大家有时间都能去参加’。

分别在即。

“明天几点出发？”

“十点。”

不等他们再聊下去，远处眼尖的已经在向他们挥手，“少校！齐医生！快来！”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后勤组有人意外发现啤酒，玩抽王八那一天。那时齐然还是‘局外人’，但现在所有人都是“战友”。

他们一起救死扶伤，一起经历余震，死里逃生。

语言不通没有影响大家聚在一起畅谈。手机通讯恢复了，有人特别找翻译软件来对话。大家做了很多约定，即便都清楚很可能是无法被实现的约定。

“齐然——我的弟弟。”吕岩一把搂过齐然的肩膀，“既然决定回国了，以后记得要常常找我玩，能来我们医院工作就更好了。我保证你在我们医院桃花不断——！”

听到的人都笑了。

“岩姐，齐医生去哪不是桃花不断啊。不过话又说回来，齐医生既然要回国了，抽王八那顿火锅是不是要请我们？”

“说得也是。齐然啊——”吕岩转头看向齐然时，视线掠过一旁的王可辛，发现那张脸黑的吓人，让她连自己本来要说什么都忘了。她又看了齐然一眼，什么也没说。

齐然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视线看过去，和王可辛对上视线。

——那眼底有不甘、有愤懑、还有很多他说不清的情绪。最多的是伤心。

齐然垂下眼，移开视线。

王可辛站起身，借口身体乏了，先回去了。

帐篷里，一盏灯都没有亮。王可辛坐在那里，等待着慢慢被黑暗吞噬。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但最让他难过的是——他是最后知道这一切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碎裂，刺痛五脏六腑，发出哀鸣——

可是帐篷里出奇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