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鱼我啊上岸了 第5章 鱼鱼鱼鱼鱼

日落时分，海岛仿若披上了一层金纱，所有事物都泛着金色光晕，天空是饱和度极高的橙粉色。海晞的腿不能支撑行走太久，两人在山脚搭乘缆车上去，正是最佳的观赏日落时机。

然而，搭乘缆车的新奇感只维持不到两分钟，就被恐高取代。海晞怀疑自己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条悬在半空中的鱼，他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瑟瑟发抖。车厢是全玻璃制的，一低头就能看到下面。

“顾灼，我们真的不会掉下去吗？”

“你恐高刚刚怎么不说？”

“我刚刚也不知道啊。”海晞欲哭无泪。

顾灼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别蹲着。”

海晞慢吞吞挪过去，紧张地揪住顾灼的袖子，几乎把他整条胳膊抱在怀里。他咽了咽口水，尝试睁开眼，两秒，又立刻闭上。

“你怎么不害怕呀？”海晞说话时牙齿打着颤。

顾灼推了推靠得太近的人，没推动，“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太高了，掉下去怎么办？”

“摔断腿。”顾灼一脸冷漠，他又推了海晞一把，把自己的胳膊与对方分开，“再不济就掉进树林里被棕熊吃掉。”

“啊！”音调显著提高，海晞恍惚地问：“棕熊吃鱼吗？”

又是莫名其妙的问题，顾灼随口道：“棕熊最喜欢的食物就是鱼。”

“那糟了。”海晞往顾灼那边靠近一点，趁他没注意再靠近一点，自以为隐蔽地拽紧他的衣角。这样就算掉进森林还有顾灼陪着，棕熊闻到人的味道可能不会那么快把他吃掉。

见把人吓得差不多了，顾灼压着嘴角，慢悠悠说：“骗你的，这里没有棕熊。而且也不会摔断腿。”

“真的？”海晞不信。

“当然是真的，如果缆车这么容易就出事故，那魂幡上的绳结都不够地方挂了。”他捏着海晞的下巴强迫他睁眼，“再不睁开就要错过日落了。”

“日落哪里都可以看。”

“但是没有这里漂亮。”

海晞半信半疑睁开了眼。太阳如同熔化的金币，缓缓滑下海面，在天边留下七彩云霞。海面是另一半天空，一起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世界。是海晞从未见过的、悬在半空的世界。

他情不自禁地感叹：“好美......”

“是啊，好美。”

海晞的轮廓晕出一层金边，发稍被风扬起，鼻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也沾上了金粉，像另一个星球来的精灵。精灵转过脸，眼睛波光流转，唇红齿白像染了蜜糖，张张合合，“顾灼，我看着海平线好像就不怕高了！”他的笑很有感染力，只是因为漂亮的夕阳，就能获得海晞发自内心的笑容。

很好满足，又很好欺负，不知从哪里来的奇怪漂亮男孩。是二十四岁的顾灼对伶佴岛的崭新记忆。

缆车震了一下停住，海晞下意识扑过去抱住顾灼。

“怎么了？怎么了？坏掉了吗？”

他的身体很软，带着丝丝凉意。说话时有焦糖布丁的甜味，肯定是出门前又偷吃了。毛茸茸的脑袋在颈边蹭来蹭去，顾灼不得不抬手圈住他的腰身才能按住他，喑哑道：“别乱动。”

“我害怕。”

“到山顶了，等前面的人下去就轮到我们了。”

“好。”海晞乖乖应下。箍在腰上的手臂很结实，让鱼感到安全，海晞不自觉枕在顾灼肩上。顾灼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息，很像海。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缆车内很昏暗，两道呼吸在安静的小方格内清晰可闻。

“海晞。”顾灼的喉结往下滚动，轻声喊他。

“轮到我们了吗？”

“还没有。”

“噢。”海晞埋在他肩上不肯动，顾灼拍拍他的腰，“已经转进里面了。”

海晞说知道了，但是把他抱得更紧。从前他也抱过海豚，但是海豚没有双臂不能回抱他，那不算一个真正的拥抱。此时此刻，海晞获得的是一个完整的拥抱，相互伸出手臂，收紧。

虽然顾灼有时候会让他害怕，但大多数时候对他很友好，顾灼的拥抱也很温暖。

海晞用脸在他颈窝蹭了蹭，顾灼的身体瞬间僵直，“海晞，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很生硬。但海晞没有听出来，只是欢快地回答：“表达感谢。”海豚都是这么做的，用蹭蹭表达感谢。

可是他看的电视剧却没有告诉他，人类并不会用这么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受。嘴唇几次擦过温热脖子，颈动脉一突一突地跳。顾灼有些用力地推开他，恰好轮到他们的缆车，没等停稳，顾灼便跳了下去。

又怎么了？顾灼真的好难懂。

海晞慢了几步下来，那人已经走远了。他只好跟着指示牌出去。

山顶观景台只有一个大大的愿门，什么建筑也没有，非常开阔。周边有些昏暗的灯，背后是绚烂星河。而那画面之中，是一道挺拔的身影。顾灼沉着脸注视着他，“这么慢。”

“我的腿走不快嘛。”海晞讨好地笑笑，“你已经把愿纸挂上去了吗？”

“没有。”

海晞眉眼弯弯，“你是等我一起吗？”

“不是。”

“好吧。”海晞没有拆穿这个不怎么会说谎的人类，抿着唇拿出印着鸢尾花的信笺。

“我们挂中间那条绳结吧，更容易看见。”

顾灼没什么所谓，跟他过去。

挂愿的传统由来已久。小时候顾灼随父母来伶佴岛时也曾上来过。妈妈每次都会准备很漂亮的信笺，细致地写上祈愿，甚至还会画些手绘。不过顾灼从来没有挂过。

“小灼没有愿望吗？”妈妈问他。

小顾灼摇摇头，他想要的东西爸爸妈妈都会买给他，而那些不能用金钱购买的，他会尽自己所能去获得。长大之后重新回到这里，他依然没什么心愿，父母已经远去，就算许愿他们回来，也不可能复活。

他带上来的信笺是以前妈妈买多了留在别墅里的。他第一次在上面写了字。

看着那个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便深信不疑，甚至还认认真真打了好几遍草稿的少年，顾灼第一次觉得，或许信一下也未免不可。就算没什么愿望，也可以写下对思念之人的话。

绝对理性主义的顾灼，在奇怪少年的影响下，第一次愿意相信虚无缥缈的传说。

“我挂好了！”海晞高兴地宣布，那满怀期待的表情仿佛把想说的话用微信发送了出去一样，笃定下一秒就能得到回复。

顾灼捻着信笺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口袋拿出信笺绑在绳结上。

咻——金色的烟花在天边炸开，拉开烟花表演的序幕。

海晞扶着栏杆像第一次看见烟花的孩子，脸上满是惊喜和幸福。他总是很容易满足的模样，让人怀疑是不是随便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就能把他骗走。顾灼对自己的猜测感到好笑。

看着那颗动来动去的后脑勺，顾灼缓缓上前。

爆裂声不绝于耳，空气中的海腥味被火药覆盖，璀璨花火消逝后余留灰白烟雾，旋即再开出下一朵美丽花火。

顾灼声音很沉，“海晞。”

“嗯？”他转过脸，或粉或紫的焰火映在少年脸颊，嘴角勾着，如梦似幻。顾灼有些不确定地抬手碰了碰他，像是在确定他的存在。海晞的肌肤是温热柔软的，不是夏夜的花火，会消失不见。

“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顾灼摇摇头，“......只是想知道你热不热。”

海晞平时很怕热，白天几乎不会出去太阳底下，像是怕被晒干。他眉眼弯弯地摇摇头，“不热，山上很凉爽，有风。”他闭起眼睛，脸颊侧向被吹起的发丝，在感受风的抚摸。

烟花、晚风、海晞，毫不相关的三个词语，串在一起莫名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无法言说的美好。从脚尖开始，全身仿佛被温暖的海水包裹。

顾灼有些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海晞对他说话，他也没听见，匆匆忙忙上了楼。

“算了，只能我自己吃了。”海晞从冰箱拿出焦糖布丁，在书架抽了一本有精美插图的绘本窝在沙发。

为了更加熟悉人类世界，除了看电视剧外，他也通过阅读获取知识。只不过管家给他找的书文字太多，他跟管家解释了半天，对方才翻出这些绘本给他。据说还是在酒店的儿童阅读角拿来的。

《小美人鱼》——暴风雨发生，海上的船翻了，小美人鱼救下了王子便离开。回到海底后非常想念王子，于是用自己的声音换了双腿走上陆地。

看到这里，海晞眉头拧成麻花。他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鱼愿意用声音把自己的尾巴换成双腿。人鱼的歌声是有魔力的，在危难时刻甚至可以驱赶鲨鱼。再说了腿有什么好的，他还想快点变回尾巴呢。

实在是不懂！

还是看海绵宝宝好了。

他随手搁下图书打开电视，欢快的比基尼海滩才适合他。看着看着，眼帘越来越重，空调呼呼吹着，耳边的笑声成了摇篮曲。

摇啊摇啊，像被水波推动，身体沉沉往下坠。海晞笑了笑，似梦非梦地睁开眼，顾灼在他上方，又是那样拧着一双眉毛。没有见过比这个人更不开心的人类了。

他抬起手虚虚地点了一下顾灼的眉心，“不要不开心。”他傻笑着，颠三倒四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嘿嘿...宝石朋友。”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笺，今晚风很大，绳结应该会不停摇晃，他会经过愿门吧。

[你好，我的宝石朋友。

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上来陆地了，还长出了腿，为了换取居所和食物我不得不暂时把属于你的宝石项链交给一个人类。等我重新长出鱼尾，我就会把项链拿回来，回到海底。

除了你之外，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类。他偶尔有点凶，但是很多时候都对我很友好。他给的焦糖布丁非常好吃，我想我回到海底之后会像想念你一样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