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莱茵去办公室领合同。
那位负责签约的校董是个中年绯冕裔,皮肤苍白,穿着考究。
他先照例宣读几条制度,奖金、实习、未来前景,全都说得动听:
“我们学院可不吝于栽培有潜力的学生。你这样的例子,会让其他二等公民学生更努力。要知道,这是克罗夫特阁下的仁慈。”
莱茵神情恭敬,顺势露出感激的情绪。
对方见状,笑得更和气了:“签下去吧,这份合同能让你受益匪浅。你会发现,我们从不亏待真正聪明的人。”
她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校董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眼角的笑意更盛。
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学生最好掌控:优秀、没背景、肯吃苦。给点奖金、许个前途的空头承诺,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力。
“非常感谢阁下与克罗夫特学院给我的机会。”
莱茵临走前不忘给对方行礼,轻柔地关上门。
回班的路上,莱茵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有人在窃窃私语,她偶尔捕捉到几个词:“签了”,“育成计划”,“欧兰阁下”。
到了教室,议论果然扑面而来。
“你听说了吗?欧兰少爷好像在别的班说,‘那种出身的人,当然会急着签合同。’”
那人说完这话就盯着她笑,眼里涌着一股莫名的期待。
莱茵微微一笑,面容和往日一样平静:
“感谢他的肯定,说明我选择得很及时。”
几个围观的同学愣了一下,原本想看戏的神情反倒尴尬。
坐在前排的同学忍不住笑出声,顺势帮她解围:
“你们也太闲了吧?真以为欧兰少爷说的话就能当新闻?”
马上有人接话:
“那家伙除了会摆脸色还有什么本事?要不是他哥一直包容,他早就被元老院那些贵裔清算了。”
“可别乱说啊,小心被通报。”
“怕什么?说实话而已。欧兰那副样子,连影子都比不上他哥哥。”
那个同学扭头注意着门口,低声说道。
“不过,他毕竟也是克罗夫特家族的人,暮契所也有他们插手的项目,说不定之后还会和莱茵共事呢。”
那太恐怖了。
莱茵在心里暗想,背脊一阵发凉。
立刻有人笑着反驳:
“可拉倒吧。欧兰那家伙除了脸漂亮,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添乱还差不多。倒是他哥有可能呢。”
“对对,比起欧兰,我更喜欢他哥,他和那些自持清高的绯冕裔们完全不一样,不然怎么会力排众议推出那些对我们有利的新政策?还是刚继任家主的时候。”
“不愧是继承人,就是稳重得体。”
“听说欧兰长得像他妈,所以前家主才那么偏爱他。”
“那位夫人早走了,要是还在,估计也会被他这脾性气得病倒。”
“不过前家主现在也没法管他了,哈哈。”
说到这儿,大家都小声笑了起来。
莱茵不留痕迹的掩住嘴角的笑意,克罗夫特前任家主——爱伯特和欧兰的父亲,早在四年前就去世了。而他们的母亲在他们小时候就去世了,爱伯特的哥哥又对他毫不约束,仍是由着欧兰的性子,这所学院更是欧兰的小王国。
入读克罗夫特学院两年以来,莱茵时常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或是贵族八卦,不过真实度就不得而知了。同时,莱茵也察觉到同学们对这位绯冕裔少爷的态度,并不是表面那般狂热。
莱茵垂下眼睛思虑着,她这周末就要去约定的研究所实习,顺便去熟悉一下环境。今天安德叔应该会回家了,也许昨天只是帮工友替夜班而已,毕竟安德叔是这条街出名的老好人,换班这种小忙他都会答应。
莱茵为放学后要整理化学部的每周报告花了一些时间,这次安德回来的比她要早,莱茵走进屋内,看着在厨房内做饭的安德,赶紧前去帮忙,在饭桌上,莱茵只盯着她的蚕豆汤,一勺一勺机械性的往嘴里送。她已经感受到安德忧郁的情绪。
“莱茵,邻居们都在说你被选进‘育成计划’了……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莱茵用余光瞟到他一直在用勺子搅着汤,半天没喝一口。
“挺开心的。”她笑着说,“这不是才二年级嘛,平常是毕业才选人。大家说我应该挺被重视的。”
安德揉了揉眉心,“……你确实一直很努力。”
“我看合同上的薪资挺不错的。”莱茵声音一亮,仿佛终于说到重点,“就算是实习期也有奖金,毕业后可以直接进集团,应该能分担一些你的压力。”
她望着他,一双眼睛闪着欣喜的光,“这样一来,在月末的审查日,巡察官对你的态度也不敢那么跋扈了。”
安德低低叹了口气,“你……真是太懂事了。”
莱茵低头笑了笑。
她知道刚才那番说辞听上去天真、贪图前程又略带些小聪明,那股对人生跃跃欲试的模样。安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假装没注意,舀了一勺炖菜送进嘴里。
“谢谢莱茵这么为我着想。”安德起身,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双温和的橄榄绿色的眼睛欣慰的看着她。
在安德回房前,突然转过身来:“只是我不希望莱茵太累了,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是我们和你父母的最大愿望了。”
直到听见关门声,莱茵轻叹一口气,脑中默默回忆刚才的情景。她一边检查自己的措辞有没有破绽,一边试图说服自己安德只是像往常那样关心她。
她咬了咬嘴唇,觉得还是哪里不对。但又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只能悄悄把不安压下去。
“……只是太累了吧。”她小声说服自己,转身上阁楼。
安德坐在工作台前,搓了搓掌心的老茧。他也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可能只是想像从前一样多关心几句,但这次不同。心里就像挂着一根细丝,总被无形的什么勾着。
莱茵说得很好,语气真诚,说的内容也合情合理。可是……正因为一切都太“合理”,反倒让他警觉。
他有些想笑,自己常年积攒下来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太顺的回答反而有问题。
他闭上眼,搓搓眉心,叹了口气。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可那种说不出的异样,就像沾着油墨的旧手套,洗过很多次,痕迹依旧刺眼得很。
“早上好,莱茵!”一早醒来,莱茵就听见楼下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只见格里特仰着脸冲她笑,清晨的太阳洒在他的浅棕发上,仿佛整个人镀了层金。
这可真少见。莱茵有些意外,他们从初级学馆毕业后,几乎没再一起上下学了。
“你怎么来了?”
格里特在楼下看着那头黑发在女孩苍白的手指中穿梭,直到她在后脑扎起一个简单的马尾。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
“呃,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他扯了扯衣领,语速加快,“在学校不太方便找你,就想着在路上说吧。”
片刻后,莱茵穿戴齐整出现在家门口。
“什么事?”
“就是……今年的入蕴序典,你确定主题了吗?”
“身边的化学吧。反正只是展示和招新,不用太专业。”
她顿了顿:“这不是在下午的学生会议题上要介绍的吗?”
“呃,是的,其实还有一件事,就是庆典仪式上,你要代表‘育成计划’上台发言。”
“昨天就上台演讲过了,我知道怎么准备。”
莱茵瞟到格里特的手,他又在揪着衣服了。
“我知道的。”格里特干笑两声,“只是……一般来说,‘育成计划’的选拔一般都是即将毕业的四年生,你二年级就进去,难免会……”
“被说闲话?”
“嗯,大概是觉得不公平,觉得校方区别对待你之类的。”格里特皱着眉说道。
他确实没说谎。作为副会长,他经常要协调学生之间的琐事,有时甚至能听到那些更恶心的言论。
通常他会出面制止,提醒他们注意言行,但再怎么努力,也没法让人闭嘴。
“让他们说吧。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莱茵语气平静。
“今天下午可以一起走吗?”快到学院门口时,格里特突然问。
“不了,我还要去科林姐那里帮忙。”随后,她加快脚步超过格里特:“那么就到这里吧,谢谢你找我说这件事。”
她回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笑容,阳光折射在她的钴蓝色眼睛里。
几秒后,他才想起要跟她道别,只见那女孩扎起的黑发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轻快的皮鞋声也渐渐远去。
格里特揪着袖口,心跳声好像在他耳边隆隆作响。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愣在原地。
他舔了舔唇,既懊恼自己刚才问得太急了,也懊恼她拒绝得太快。
衬衫下摆被攥得皱成一团,像是被丢弃的草稿纸。
下午莱茵带上资料和几个部长一同去学生会开会,依次介绍他们在下个月的入蕴序典上准备的活动,莉塔是宣传部的,她在会议结束后要负责把各部的宣传单印刷出来。
“好多啊……”莉塔眨巴着她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莱茵。莱茵最受不了她使这招,于是在经过班级的时候又叫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一起搬宣传单。
来到印刷房,却发现格里特已经早早在此等候了。
格里特主动要来帮忙,大家自然很高兴,在等待印刷完成的时间里,大家聊起了下个月的入蕴序典。
“也不知道今年的活动,那位温特弗德女士会不会参加?”莉塔期待道。
“是那位专门给绯冕裔做访谈的撰稿人吗?她上一年参加过了,她的手写稿还放在玻璃展板里,字迹可漂亮了。”
“她还写了很多宣传克罗夫特学院的文章,我就是看了她对爱伯特的访谈,才下决心考进来的。”
那个同学又小声补充道:
“访谈里的爱伯特阁下真的很优雅!”
“能和这么多贵裔接触,怪不得海泽尔能写出这么多有趣的故事……”
莱茵面色如常,只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话题内容,随后低头翻了翻手中的纸张,像是在确认资料有没有漏印。
等打印完那些海报后,莱茵抱起其中一沓便挨着莉塔往外走。格里特主动将大多数宣传单都包揽于怀中,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黑发女孩,对方没有一点要让他帮忙的意思。
格里特压低视线,心里有些乱。她现在在学院里很受欢迎:成绩好、气质特别,还有不少男生悄悄喜欢她。可他明明是最早认识她的人,是她搬来那条街后第一个熟悉的朋友。他一直为这段青梅竹马的关系感到骄傲,可现在……
他总觉得哪里变了,却说不清楚。她还是和他打招呼、说话,只是少了点从前的随意和自然,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没察觉自己放慢了脚步,周围人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急切的关心着他。莉塔朝后看了看:“格里特怎么了?”
莱茵象征性地扫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
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反复揣测谁的想法。自己不能留下太多牵绊,那样反而会误伤他们。
更何况,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顺利进入暮契所,最后……莱茵眼色暗沉,她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这样做的结局,现在还是和他们继续保持距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