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前,莱茵和毕业班的十几个学长学姐们在办公室汇合,静静听取育成计划负责人的安排:
“明天早上九点钟来学院门口集合,无着装要求,会有侍者派车接送。”
莱茵第二天照常穿着校服到校门口,这届选入计划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找到熟悉的伙伴聊起来。
莱茵虽然因学生会的关系,和其中几人有过交集,但他们也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冲她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接着热火朝天地聊起来,语气中满是对去暮契所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期待。
远远的驶来一辆中型车,型号是当下挺常见的款,车身依旧崭新,小小的欢呼声在他们之间晕开,脸上都带着笑。
接着,他们像是提前商量好一样,默契无言地,迅速地,整齐地列成一队,原先在人群中的莱茵留在原地,显得她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异类。
莱茵无言环顾四周,默默走到队伍尽头。
轮到她上车的时候,车厢内已没有空余座位,仔细一看,其实是用书包占在座位上,有些人还用外套搭在上面,使其看起来更具人形。
大家依旧在小声交谈,比考试还要专注地倾听彼此的对话。看起来,他们对车内过道还站着个人的事全然不知。
莱茵站在那,如同一滴油滴入水中。
莱茵走近其中一个同学,她排队前观察过,这个同学和她身高相仿,身型瘦弱,自己目测还要比对方高半寸。她挂起礼貌的微笑,温声道:“抱歉,请问这个位置还有人要坐吗?”
对方掀起眼皮瞟她一眼:“嗯,有人,帮人占的位。”
“太好了,我是最后一个人,谢谢前辈替我留的位。”
莱茵语调轻快,她手脚麻利地把座位上的书包放到头上的架子上,还没等对方反应就快速坐下。
语气真诚地无懈可击。
对方嘴角僵住,转过脸面向窗外。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流动起来。
方才的小小插曲,被人默契地忽略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窗外的景色逐渐被红白相间的围墙取代,间或露出几截白色大理石尖顶,像是从血肉中刺出来的脊骨。
几米高的厚重铁门,在被守在外面的侍卫缓缓拉开,终于露出这座建筑的真容:那座建筑的全貌终于显现:几根雕花石柱立在屋檐下,石与木的结构衔接得一丝不苟,简约而庄严。
大家陆陆续续地下车,一位衣着考究,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手持烫金纹路手杖,向他们做了个优雅的礼节,那是贵裔对二等公民的礼节。莱茵跟在队伍末端,默默俯身回礼。她视力一向不错,那贵裔笑的眯起眼睛的同时,正透过眉骨下的阴影打量着他们呢。
那名负责人把大家带到一处房间,房间内都拉着厚实的窗帘,透不进一丝阳光。仅有的光源,只是桌上间隔的几盏盖罩台灯,和演示台上的灯光。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张纸,数量正是他们的人数。
“请各位就座。在签署最终保密协议前,有些事项必须说明。”
他的手指平稳地掠过一名同学的桌面,声音不急不缓。
“暮契所的研究关乎最高机密,需要绝对的忠诚与保密。从这一刻起,你们在此所见所闻,都必须带进坟墓。”
他顿了顿,锐利的眼神在学生间缓缓扫过,逐一观察他们脸上的各种表情。
“或许有人会觉得,只要不把秘密说出口,就算履行了承诺。但事实并非如此。”
“去年有位实习生,本来前途无量。但她选择解约,被认定违背契约精神。从那以后,没有任何工厂或研究所愿意录用她。”
话音落下,房间里传来几声微不可察的吸气声。
一个男生急切地小声保证:“我绝不会那样的。”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负责人神情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暮契所提供的是终身的职位,也要求终身的承诺。违背者,就算没有泄露秘密,也会被视为失信之人。这样的品格,在这个行业里永远没有立足之地。”
语毕,男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默等候着。他站在台上逐一打量着那些稚嫩青涩的面孔,欣赏着他们关于方才那番话激起的反应。
关于“一生”的契约,在此之前,这些天真的羊犊们,也许只在教堂的婚礼现场听说过,主祭所宣告的那种“余生”。
不过,能进入暮契所工作的机会可是难得,还有谁会后悔呢?不,除了上一届的那个蠢货。
男人厌恶地蹙眉,他目光掠过那些犹豫的,怯懦的脸。
有人拿起那份合同,就着昏暗灯光反复确认思索,犹豫不决,仿佛签下的每一个单词都将刻进他们的血肉里,伴随着余生。
直到视线定格在前排的一名女生。是那个在门前最先给他回礼的那个学生。
她听完他的讲话,立马提起笔,干脆利落的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好似完全没有思考,也没有顾虑合同上的各类条款利益,她叫什么来着?
他脖子微微前倾,噢……莱茵·科斯莫,上级破例选入的那个特例。
看来在这群羊犊之间,她是黑羊啊。
怪不得转接车上会发生那种事情。
负责人神情了然,他肆意打量着她。她的头发乌黑,在纸白的脸旁衬得像块黑色背景板,绀色的学院制服沉闷,灯光又昏暗,那张寡淡的脸像是未上色的面具,突兀的浮在空中。直到和那双眼睛对上,才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她也在盯着自己。
“先生,合同是放到这里么?”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幽幽地望过来,薄唇一张一合,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噢……没错,放这儿就行”他点点头,有些莫名的心虚。
确认完签名就能离开,莱茵还是行了个标准礼仪,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一侧脸颊,看不出她的悲喜。
负责人的命令一出,侍者便先将她带走,毕竟是上级亲选的学生,不必与他人一道等待。
侍者领着她,穿过长廊,上楼,七拐八转走过几道走廊,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门被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崭新的实验室。
金属与玻璃的光泽交织着,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清新的气味。几排崭新的仪器静静陈列,外壳被擦的锃亮。柜中的瓶罐整齐排列。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影。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和谐完美。
这一刻,莱茵不由轻吸一口气。
“怎么样,感觉还行吗?”侍者在一旁温和询问。
“非常好,我很喜欢……”见莱茵真切的样子,侍者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冷笑:
平民就是平民,见个像样的研究室都能眼睛发亮,一看就没见过世面。
他又侧目瞟了莱茵一眼,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优越感:那种“我见得多,我懂门道”的自信,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盔甲,紧紧包裹着他那副脆弱的二等公民内芯。
虽说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侍者,却能跟着家主接待无数大人物,听惯他们的谈笑寒暄,也学会了辨认权力的气味。相比之下,这个未出社会的小姑娘,要比自己笨拙的多,连自己被赏了几分“特权”的意味都未必弄明白。
想到这儿,他的神情不动,心中却升起一阵细微而满足的得意,仿佛在这条权力链条上,他也顺势向上靠了一寸。
今日的行程只是熟悉环境。真正的研究任务,将在一周后下发。
两人边走边谈。途经走廊时,莱茵听见隔壁实验室传来嘈杂声,似乎有许多人在说话。
“那是您的同学们。”侍者注意到她的视线,随口解释,“他们被分配到那间实验室,分为各个研究小组进行工作。”
他停顿片刻,语气放得更低、更恭敬了一些:
“不必惊讶,克罗夫特老爷认为,您负责的项目延续上一阶段的核心研究,需要专注的环境。为了让您安心,特意安排了单人研究室。”
侍者微微一顿,补上一句带着恭维意味的话:“能独自承担这样的项目,是一种殊荣。老爷说,如果能成功,这将是帝国研究史上新的里程碑。”
他语气恭谨,神情里隐隐流露出几分满足。能近距离转达这旨意,对他而言就是一种荣耀。
莱茵微微一笑,低头作出恭顺的姿态。
“那请替我转告家主大人,我非常感激他的赏识。我会尽力,不辜负他的期望。”
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羞怯。侍者只觉得她果然天真。
莱茵当然不清楚侍者心里在想什么,她参观完后,和其他育成计划成员在车上会和,不知道是不是应了“去过绯冕裔的高端场所都会变得有素质”这个传闻,这次大家的素质都显性提高,没有人用随身物品占位,就这样在过分安静的氛围里,离开暮契所。
一个寻常的午后。
莱茵在座位上翻看着她的日程计划,罗列这几天需要解决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参与着旁边的闲聊。聊天的几个同学见她抬头,便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串班的莉塔神秘兮兮地凑近:“今天下午好像有个绯冕裔要转过来!”
“是谁?”莱茵轻挑细眉。
“嘿嘿,就说你肯定不知道吧。”莉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引得周围人向她靠近。“听说那个绯冕裔是西尔弗家族的大小姐,她和欧兰的关系可不一般。”
莱茵眨眨眼,脑海里忽地出现那天在礼堂后台,明黄色的女孩身影。
莉塔忽然不说了,只是抿着嘴笑,直到旁边人催她几句,才慢悠悠的开口。
“在他们小时候,克罗夫特老爷子给他俩定了婚约,可是四年前老爷旧病复发身亡,爱伯特掌权成为家主之后,这事儿就搁置在一边了,现在那位大小姐的身份就……挺微妙的。”
“为什么爱伯特阁下要这么做?”有人不解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达芙妮之前得罪过他?”
“也可能是爱伯特看不上她的家族,毕竟这几年西尔弗家族的实力是大不如从前了。”有人轻笑着挥挥手。
怪不得欧兰那天表现的那么僵硬。莱茵用铅笔抵住下巴,若有所思。
“也是啊,这几年她的家族出现内乱,好多绯冕裔都被牵连了呢……”
“欸,话说你们不觉得爱伯特这样算是棒打鸳鸯了吗?”
“棒打什么啊,你看欧兰的样子是会认真对待未婚妻的那种人吗,要是他真喜欢的话,早就去和他哥说婚约的事情了。”
莱茵没说什么,视线落在笔记页上,计算着这个月研究院的补贴资金,盘算着常去的那几家零件铺怎么买最划算。只可惜,还没找到更专业的参考书。
她又想到前几天,在零件铺买完零件后被人盯着的事情。没有当场把那家伙揪出来让她有点烦躁。
她讨厌这种没法确定的感觉。
莱茵垂下眼睫,虽然现在感觉不到和那天相同的视线,也许对方也意识到她发现了,所以收敛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