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站在家门口,莱茵有些踟蹰不前。
安德叔要是知道了她进入暮契院实习,会怎么想呢?她对绯冕裔的态度一直是敬而远之,不希望自己和绯冕裔有太多来往。
莱茵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去,好在印刷厂还没到下班时间,至少不会一开门就四目相对。
指尖在门把上停顿,剥落的漆面冰凉粗糙。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不知道门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安德是莱茵8岁生日的时候收养的她。
那天清晨,莱茵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楼,屋里出奇的安静。
她走到饭厅,只见一男一女坐在饭桌旁,衣摆的尘土,和有些凌乱的头发,看起来风尘仆仆。
“你好,莱茵,我是你叔叔安德,这是我的朋友科林姐姐。我们受你母亲的嘱托来接你去桑图内玛一起生活。”
“妈妈为什么不自己来接我?她说今天一定能赶回家的。”她抬起眼,眸中已蒙上一层水光,却仍清晰发问。
“她在路上出了点意外。”安德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科林顺势接话:“天气不好,那几天山里连着下暴雨……她没能回来。”
两人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面前的女孩大哭。就像在等一场乌云密布的大雨到来。
令他们意外的是,那黑发少女不哭不闹,只是表情木然一动不动。
“……可我从没听过妈妈提起我有叔叔。”
“抱歉,这些年我们在桑图内玛工作,这里交通不便,与她的往来比较少……但她依旧愿意相信我,把你托付给我,我也会尽全力照顾你。这是她搬到这里后,给我们寄的钥匙。”她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莱茵。
莱茵仔细检查,她眨了眨眼睛,又道:
“母亲每次下山前都会叮嘱我:如果有人来接我,要先说出我们之间的暗号。”
安德点头:“我知道的,你说上半句,我接下半句。”
“火炉要熄了——”
“——添入新的薪柴。”
“好,我明白了。”莱茵抬头,盯着他们的脸。安德避开她的视线,指尖缓慢摩挲着杯沿,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那名叫科林的女子闭上眼睛,眉心蹙起的皱纹藏着着她的悲伤。
“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你。”安德轻轻叹息,眼神复杂地望向她。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摸了摸莱茵的头发。
莱茵轻轻点头。但那一刻,她只感到大脑一阵钝钝的空白,让她放空自己,灵魂轻飘飘的往上浮,像是脱离了这副躯体,门外风雪呼啸,往日母亲的身影随之浮现。
她从小生活在北部高山。那是离新王都最远的一块地方,山村偏僻,交通断绝。四周尽是望不到边的针叶林和冷杉,绿得发黑,一眼望去,乌沉沉地压在天底下,让人喘不过气。冬季尤其难熬,风雪封山,寒气混着冰渣糊人一脸。
那年冬天,村里的粮食被征走得太多,母亲担心她们挨饿,带着她进山打猎。
雪落得很深,风在松林间穿行,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伊蕾雅背着那支老旧的火绳枪,脚步稳而沉。她在雪地里撒下草籽和青稞,又用雪掩去气味。
“猎物总是被自己的**引出来,”母亲说,语气平静,“人也是。”
不久,一只野兔从林间探出头,鼻翼煽动嗅着雪地,警惕又迟疑。
枪声闷响,雪地溅起点点血花。莱茵吓得一抖,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被母亲按住肩。
“别躲开,莱茵。要看。”
她的手很暖,力气却出奇地大。
“弱小的家伙就是这样,被一点点好处引诱出来,最后只能等别人决定它的命运。”
她顿了顿,擦去匕首的血,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记住,猎物不会因为乖顺就被放过。只要我们还在‘那些人’的统治下,不反抗,就永远是下一只被引出来的。”
风雪打在母亲的扎在脑后的麻花辫上,几缕带着冰碴的黑发贴在她的颊边。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木屋。雪原反射的冷光映在她眼底,铁灰色的双眸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的暗流仍在缓缓涌动。
“有时候,猎人也得拿自己的血做诱饵。为了把真正的野兽引出来,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莱茵深呼吸几次,白天没反应过来的讣告,在深夜,转化成混杂着各种难以消化的情绪在胃里翻涌。
就像吞下一整块风干的黑面包,粗粝的切面刮的喉咙发疼,最后哽在嗓子眼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失眠了。
风雪还未停,车轮碾碎冰碴嘎吱作响的声音一路延伸,直到那间承载了莱茵八年回忆的木屋消失在她模糊的视野里。几天辗转奔波,从土路到官道,从雪原到平原,一路南下,终于来到王都:桑图内玛。
在远房亲戚安德家中收养。由于政策原因,十三岁那年,莱茵才入读居住街区附近的初级学馆。
第二年,她十四岁。那是个人人都在谈“平等”的年代。
克罗夫特家族的新任家主爱伯特发布了振奋人心的新政!原先只对绯冕裔开放的克罗夫特学院将在今年向二等公民开放,二等公民应与绯冕裔同享教育机会。
为了鼓励二等公民学生的积极性,政府将发起“育成计划”:资质优异者可与克罗夫特家族签约,在校内取得实习资格,毕业后可直接进入暮契院。
消息一出,的初馆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谈这件事。老师说,这是时代的转折,同学们说,进了暮契院以后地位可就不一样了,还能同绯冕裔一同出入上层宴会。
莱茵记得那天的阳光很亮,报纸的油墨味混着粉笔灰。她看着那张印着爱伯特肖像的报道,脑海里忽然传来隐约的枪响,短促而沉闷,像是从记忆的雪原里传来的,她几乎能见到那一缕硝烟在意识深处卷起,缓缓飘向灰色的天空,也在她铅色的生活里久久盘旋。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许久。空气微凉,脖颈僵硬,像是刚从一场过久的梦里醒来。
莱茵绕到街角的零件铺,那家小店灯光昏黄,货架上堆着旧仪器和拆下的零件。虽然是几手转卖,但已足够使用。
傍晚,她带着那包零件回家。
虽然临近饭点,但是巷子里还是有孩子们在玩,嘻嘻哈哈的尖叫打闹,就如往常一般平静。
尘土和汗水混杂的小脸,依旧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莱茵往前走着,她忽的感到背后投来视线,是那种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的那种感觉,莱茵脚步放缓,思索着异常。
只有孩子在这里玩而已,只有孩子……
莱茵心中一紧,某张陌生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她猛地转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数量不对,是那个人警觉,在她放缓脚步的时候乘机跑了吗?
莱茵汗毛倒立,她放开脚步,故意绕了好几次路,一路疾行,确保那个盯着她的家伙被她甩掉。
西区三街,自己可比她熟。
屋里静悄悄的,安德叔还没回来,也没留下字条。
莱茵照旧煮了两人份的炖菜,饭后,她又在书桌前铺开零件。
烛光映在金属上,光晕一层层叠着,轻轻颤动。她根据自己的设计图,一点点拧紧螺丝,直到蜡油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点红痕,这才察觉夜色已深。
深夜的书房,一名金棕发色的女人伏案写作,黑亮的墨迹自笔尖泄出。
“目标对环境侦查警惕,对视线投射敏感,下次派人需远程跟踪,距离不能过近。”
她笔尖一顿,从抽屉抽出那张档案,再次细看,照片上,女孩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很少拍照而下意识流露出的神情。
但那并不显得拘谨怯懦,而是一种沉稳严肃的样子,出现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