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兵部尚书府。
府内张灯结彩,瓜果盈案,宾朋往来,一派喧腾热闹。
九曲回廊绕着亭台水榭,锦衣华服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不绝。
苏皆安入府给梁夫人夫妇道过贺,独自踱步到一处无人的凉亭落座。
亭下一池绿水,荷花亭亭,锦鲤摆尾,在荷叶底下悠然地游来游去。她斜倚栏杆,正看得兴起,隔壁凉亭传来一阵女娘的闲谈之声。
“这尚书府甚是阔绰,听说光是这次宴席的蜜饯果味,便备了五十余种,这流水席要摆上三日三夜呢!”
“下个月初,相国府也要摆寿宴,这林相国官位,犹在陈尚书之上。也不知道那宴席该有多气派呢!”
“你们听说了没有,林相国的外孙回来了。”
“可是那个早年被皇后娘娘送走的二皇子?”
“嘘!小声点!听说这个二皇子是少年英才,生得风神俊朗,前不久,皇上封他为襄陵王,赐了他好大一座府邸,特弥补这多年让他流落在外的亏欠。”
“二皇子回来之前,人人都道,这洛都城晏将军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如今,这襄陵王更年少,容颜绝世,与晏南凌难分高低,各有风姿。一个帝王之子,一个镇国将军,也不知多少世家都想攀这两门亲事呢!”
......
苏皆安听着,有些想笑,二皇子也就罢了,她不认识,也不评判。可这晏南凌,一副臭脾气,哪个女子嫁与他,不是自讨没趣?
正思量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陡然响起:“你们是嫌舌头太长,想被绞了不成?竟敢非议我表哥?”
苏皆安循声抬眼,见一名身着蕉红蜀锦裙的明艳女子走到亭边,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冷冷扫过亭中众女娘。
一众女娘见到林玉瑶,慌忙屈膝行礼:“林小姐!”
林小姐?是林相国家的吗?苏皆安心头微紧,不由多望了两眼。
她生着一副瓜子脸,细柳眉,红唇皓齿,一双眼傲慢中带着一丝娇气,她立于人群之间,如一株盛放矜贵的牡丹,风姿灼灼。
“不敢,不敢,我们方才是在说梁夫人可真有福气,陈尚书都年过半百了,还能给他添个儿子。”几个女娘话锋一转,话题已经转到苏皆安身上了。
“对呀,我听说给梁夫人催生的那稳婆,才十五岁,生得极美。”
“我也听说了,姿容非凡。”
“不过是个贱民,生得美又能如何?”林玉瑶扬着下巴,趾高气昂道。
苏皆安听到她的贬损,眉头皱起,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一个女娘指着她叫道:“你们看,她不就是苏娘子吗?”
女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林玉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突然抬手指着她,娇声喝道:“你!过来!”
苏皆安心头一紧,深知这些世家贵女不好招惹,犹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缓步上前。
待她婷婷袅袅地走近,众贵女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纱裙,乌黑的头发只简单地绾了个发髻垂在脑后,发髻上,一支剔透的鹿角白玉衬得她逸尘脱俗。
见她面若桃花,黛眉斜挑,一双清凌凌的鹿眼,如月华落眸,顾盼生辉,林玉瑶出言刻薄:“你就是苏皆安?一股子狐媚相。”
苏皆安细声问道:“请问小姐是?”
“这是林相国的嫡亲孙女林玉瑶。”有人替她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与炫耀。
“听闻林相国是国之栋梁,难怪林小姐生得雍容华骨,风姿绝代。”苏皆安按捺住心中的芥蒂,恭维道。
“可不是吗?林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洛都的贵女,有哪个比得上的?”又有人附和。
周遭的恭维,稍稍冲淡了林玉瑶对着苏皆安这张绝色容颜生出的醋意与敌意。她依旧傲气地打量苏皆安:“你可会琴棋书画?”:“你可会琴棋书画?”
苏皆安平静回道:“我自幼长于乡野,不曾习得。”
林玉瑶眉眼露出不屑的笑意,目光又在她身上打量片刻,讥道:“当真是可惜了,空有一副好皮囊。看你这身衣裳料子,怕是还不到一两银子吧?行了,你退下吧。”
周遭女娘纷纷掩唇低笑。
苏皆安神色不变,从容退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沿着池岸,朝着宴席院落走去。
行至一株粗壮垂柳旁,一名面生的嬷嬷忽然自树后闪出,她拦住苏皆安,低声问道:“是苏娘子吗?我家夫人请你过去。”
“是梁夫人吗?”苏皆安问。
嬷嬷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皆安便跟在她身后,沿着池边的小径往前走去。经过一处僻静处,嬷嬷停住了脚步。
苏皆安也停下脚步。
嬷嬷转身,忽然朝她露出一个阴险的诡笑。苏皆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她一掌推入身后池中。
“扑通”一声,苏皆安只觉浑身冰凉。待一看,那嬷嬷已然转身,消失在树影之间。
谁想害她?
苏皆安浑身一紧,猛呛了几口凉水,顾不得尚书府全是宾客,一边在水中慌乱扑腾,一边大声呼救:“救命!救命!”
可她慌乱地扑腾了几下,便发现脚尖已经可以踩到水底。
她的呼叫声很快引来了不少人。
有人好奇,有人嗤笑,有人同情。
周围全是**裸的目光。
苏皆安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稳住情绪,在冰凉的水中镇定地站直了身子。
水已然没到了她的胸口,她小心地努力地站定,伸直了脖子,生怕水再呛到自己。
尚书府的两个小厮很快取来了竹竿,远远地,将竹竿伸到苏皆安面前。
苏皆安一把抓住竹竿,拖着被水浸湿的沉重的裙角,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了岸边。
先前议论她的那几个女娘也在其中,见她浑身湿透、似落汤鸡一般,幸灾乐祸似的,掩嘴咯咯偷笑。
浸水的薄裙紧紧贴在身上,将她玲珑身段尽数显露。
有女娘掩嘴讥笑:“她本就是粗鄙稳婆,寻常人家都不愿娶,这样一落水,更不好嫁人了。”
““可不是,瞧她这模样,真是丢死人了。”
“一个乡野丫头,能入尚书府赴宴,也真是抬举她了。”
......
不堪的言语入耳,苏皆安心中愈发气闷,可今日乃是尚书府喜宴,她又不知究竟是何人害她,也不好发作。
孤零零的她四下一望,一时竟无人相助。
虽说天气尚暖,但已入秋。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冰凉的衣裳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真是狼狈透了。
苏皆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猛打了几个喷嚏后,正欲离开,梁夫人身边上次送她回去的许嬷嬷及从人群中匆匆走上前来,她握住苏皆安的手:“哎哟,苏娘子,怎么落水了?你快些随我去换件衣裳,切莫染了风寒。”
苏皆安似遇到救星般,连忙点头。她提起湿漉漉的衣裙,正准备随许嬷嬷前去,忽然,一件绛红缎面防风大氅从天而落,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
一道高大身影如铜墙铁壁,立在了她的面前。
人群中,有人低声尖叫:“晏将军!”
众贵女目光齐齐落在眼前那高大英俊的身姿上,屏息凝神,暗暗唏嘘。
苏皆安错愕,抬眼一看,来人真是晏南凌。
他身着绯色罗袍,腰束银丝革带,身姿挺拔如松,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送你回去。”
苏皆安从未听到过晏南凌这般温柔的语调,她神思一阵恍惚。
然而,她来不及反应,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牵着她手,带她走出了人群。
一众贵女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个个目瞪口呆。林玉瑶尤其愤然,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卑贱的稳婆,竟然能得晏南凌的青睐。
——
马车之内,苏皆安披着晏南凌的防风大氅,坐在那里缩成了一团。
晏南凌看着她从大氅中露出的一张白皙的小脸,眉头微蹙。
眼前的少女乖巧得似一只淋湿了的狸猫。脸侧、额角,垂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半遮半掩着她那双小鹿似的漆黑眸子。
她的目光戴着一丝疑惑,大胆地望着他。
晏南凌伸出手,企图将那挡住她眼眸的头发捋到耳后。谁知,她脑袋往后一缩,本能地躲开了。
她抬起纤细的胳膊,一只手迅速地撩开挡住眼睛的头发,闷声开口:“晏将军不是说男女授受不清,大庭广众之下,你给我披风,牵我手的行为,又算做什么?”
晏南凌脸色淡然,目光戏谑:“苏娘子还挺记仇的。本将军不过说了一句无心之言,竟被你记恨了这么久。”
“既是无心之言,我且不究。可今日又算怎么回事?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苏皆安有些懊恼。
“你怎么?更不好嫁人了?”晏南凌唇角浅浅勾起,带着嘲弄。
苏皆安语气懊恼:“那么多人......且全是洛都贵女。依我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嘀咕道:“她们看你的眼神,就像你是她们的春闺梦里人一样。我初来洛都,可惹不起那些贵女,让她们误会。你帮了我,还不如不帮呢!”
不知好歹!
晏南凌神情暗沉:“苏娘子惹不起那些贵女,难道尚书府的陶小娘你就惹得起了?”
陶小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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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被害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