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是在二十分钟后到的。
急救员冲进房间时,程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床边,把白林轩冰凉的身体死死搂在怀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先生,请让一下!”
程墨不动。
他的脸贴在白林轩的额头上,能感受到那层皮肤下微弱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先生!我们需要抢救!”
两名急救员强行把程墨拉开。
程墨没有反抗。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把白林轩抬上担架,贴上电极片,插上氧气管。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还在跳动,但跳得很慢,很虚弱,像风中残烛。
“血压测不到!”
“心率二十!”
“注射肾上腺素!”
程墨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他们按压白林轩的胸腔,看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按压一下下弹起。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白林轩也是这样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那时候,白林轩的手很有力气,掌心很暖。
现在,那只手垂在那里,冷得像冰。
“嘀——”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鸣叫。
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房间里的喧嚣瞬间静止了。
急救员停下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撤掉了仪器。
“节哀。”其中一人低声说,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程墨一个人。
还有床上,那个再也醒不过来的白林轩。
程墨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白林轩因为痛苦而微蹙的眉头。
他帮他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触碰到白林轩的左耳后。
那里没有痣。
程墨这才发现,白林轩的眼角下,那颗泪痣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瓶。
那是安眠药。
瓶子空了。
旁边还有一杯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粒没有完全融化的白色粉末。
程墨拿过那个空瓶子。
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
这是致死量的三倍。
白林轩是真的很想死。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蓄谋已久。
程墨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笑自己蠢。
他以为用结婚做饵,就能钓回他的小鱼。
结果他的小鱼早就撞破了头,死在了岸上。
“林轩,”程墨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以前不是说,我最喜欢吃你做的提拉米苏吗?”
他拿起白林轩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僵硬得像石头。
“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你醒醒,我教你弹琴。我不逼你学了,你弹什么我都听。”
“你要是不喜欢那个苏婉,我就不娶她。我把程家拆了都行。只要你醒过来。”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救护车的蓝光,在墙壁上闪烁,忽明忽暗。
程墨站起身,走到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双眼赤红,面目狰狞。
他解开领带,脱掉西装外套。
然后,他走回床边,掀开了被子。
他躺了下去。
轻轻地把白林轩揽进怀里,调整姿势,让白林轩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那个废弃泳池边短暂依靠的那样。
他拿过那瓶剩下的药。
那是白林轩没来得及吃完的。
程墨倒出一把,数也没数,直接塞进嘴里。
没有水。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他直流眼泪。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这次,”程墨把下巴抵在白林轩的发顶,闻着他发间残留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不走了。”
药效发作得很快。
视野开始摇晃,天花板在旋转。
程墨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仿佛看到,十七岁的白林轩正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笑得一脸灿烂:“程墨,你终于来找我了。”
“嗯。”程墨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我来了。”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彻底沉入地平线。
黑夜吞噬了大地。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再也没有波动过。
【尾声】
三天后,程家宣布取消婚礼。
一周后,A城最大的新闻不是程氏集团的易主,而是那场轰动全城的葬礼。
两具棺木并排摆放。
左边是程家大少爷程墨。
右边,是一个没有身份牌的骨灰盒。
据说是程墨生前唯一的遗愿,要把那个骨灰盒,和他葬在一起。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句写在程墨最后一张纸条上的话:
“别找我了。这次,换我来找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