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降落在A城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夕阳正好,把停机坪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程墨走下舷梯,脚步有些虚浮。
七年的软禁,七年的药物控制,让他看起来虽然身形挺拔,但脸色比常人要苍白得多。他左耳后的那颗红痣,在夕阳下依然醒目,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少爷,车准备好了。”助理战战兢兢地迎上来。
程墨没有理会,他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
有灰尘味,有汽油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白林轩的黄油和糖霜的味道。
那是幻觉。
七年了,那个味道早就该消散了。
“消息放出去了吗?”程墨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放了。”助理低声汇报,“按照您的指示,财经版头条,电视滚动播出,甚至动用了关系,确保那个地址……那个小渔村的旅馆也能收到信号。只要白先生还在国内,只要他还在关注您,他一定会看到。”
“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都按您的意思办了。云顶庄园已经清空了无关人员,只等您过去。但是……苏小姐那边……”
“不用管她。”程墨打断了他,眼神冷得像冰,“这场戏,是演给一个人看的。其他人,都是道具。”
程墨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这七年,他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
程家把他送去美国,不是去读书,是去做人质。他每长大一岁,身上的枷锁就重一分。他反抗过,绝食过,甚至试图自杀过。但每一次,父亲都会把白林轩的资料寄给他——他在哪个学校,他在哪家医院实习,他父亲的工作调动情况。
那是无声的威胁。
直到一周前,他终于彻底铲除了家族内部的反对势力,拿到了程氏的绝对控制权。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白林轩。
但他不敢直接去找。
他怕吓到他。
他怕白林轩恨他,怕他不肯见他。
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用“结婚”做饵。
他知道白林轩的性子。那个少年自尊心极强,又极其偏执。如果听说他要结婚,一定会气得跳出来,哪怕是大闹婚礼,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程墨也能确认他是安全的。
“去云顶庄园。”程墨吩咐司机。
“少爷,您不直接回老宅休息吗?”
“不去。”程墨看着窗外,“去现场。我要看着他来。”
车子驶入云顶庄园。
这里张灯结彩,鲜花簇拥,工人们正在搭建舞台。
一切都像模像样,除了没有新娘。
程墨站在空旷的草坪上,看着那座巨大的、为他准备的“牢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关机。
七年来,他每天都会拨一次,每次都是关机。
他以为回来就好了,以为能打通了。
“去查。”程墨转头对助理说,声音有些发抖,“用最快的速度,查白林轩现在在哪。住址,工作单位,医院记录,什么都行。现在,立刻。”
助理不敢怠慢,赶紧去联络技术部门。
程墨独自一人站在晚风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枚戒指。
不是给苏婉的,是给白林轩的。
那是他刚下飞机时在免税店买的,最简单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
他打算在今晚,在所有人面前,当众取消婚礼。
然后,把戒指戴在那个让他疼了七年的人手上。
“少爷!”助理急匆匆地跑回来,脸色惨白,“查到了。”
程墨猛地转身:“他在哪?”
“白先生……他不在A城。我们追踪了他的医保卡消费记录,还有手机信号。他……他在日照。三天前,他入住了一家小旅馆,但今天中午,他退房了。监控显示,他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程墨的心猛地一沉。
日照。
那是他曾经答应带白林轩去看海的地方。
而现在,他去了一家酒店?
“房间号是多少?”
“1808。”
程墨疯了一样冲向车子。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边开车,一边给那家酒店打电话。
“帮我转1808房间。”
“对不起先生,该房间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程墨的手开始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普通的恐惧,那是野兽失去幼崽般的本能恐慌。
他闯了无数个红灯,在距离酒店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把车随意扔在路边,狂奔进大堂。
电梯太慢了。
他冲进楼梯间,一步跨两阶,疯了一样往上跑。
18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
1808。
门虚掩着。
程墨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浴室的方向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烟草味。
是……苦涩的药味。
程墨走进房间。
茶几上,散落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片。
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还滚落在酒杯里,没有完全融化。
而在那张大床的中央。
白林轩安静地躺着。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双手垂在床边,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林轩?”
程墨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走过去,跪在床边,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很微弱。
几乎感觉不到。
“不……不……”程墨猛地抱住他,想把人摇醒,“白林轩!你醒醒!我回来了!我不结婚了!我谁都不娶!你看看我!”
怀里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程墨的手触到了白林轩的胸口。
那里,原本应该挂着那块玉佩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程墨低下头,把脸埋进白林轩的颈窝。
他闻到了浓烈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腐朽气息。
“对不起……”程墨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那是白林轩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他还是按亮了屏幕。
屏保不是他。
是一张风景照,日照的海边,夕阳如火。
程墨抱着他,紧紧地,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这漫长的一天,从充满希望的黄昏,走到了绝望的深夜。
猎人以为自己是来捕猎的。
却不知道,他才是那个被命运狩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