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季的销量很好,项目团队包了靠窗的长桌庆祝,落地窗外是海心桥的夜景,海心塔近在咫尺。
餐厅灯光调得很暗,桌上一排红酒杯,映着烛光晃成一排琥珀色的光点,牛排和烤鲈鱼的香气混着红酒的单宁味,空气里浮着低低的爵士乐。
周雨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云盐坐在长桌另一端,旁边是市场部的同事,正侧着头听人说话,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动。
烛光把云盐的侧脸映成暖黄色,黑色长发散下来,她穿着一件MIUMIU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白皙腕骨。
位置分布泾渭分明,设计组的坐在左边,市场部的在右边。
周雨在同事旁边坐下来,倒酒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看着斜对面的云盐。
旁边模特部的人正侧过头跟她说话,她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人又说了句什么,云盐低下头笑了一下。有人凑过来加入话题,云盐抬起头,眼睛亮着,她说了句什么,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雨把面前的红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没有再看斜对面,但耳朵忽然变得很灵敏。
隔着自己这边设计组聊天的声音,隔着碗碟碰撞和红酒倒进杯子的声响,她还是能听见那个方向传来的笑声。
云盐的,和云盐旁边的人的笑声,笑一次,她就喝一口。
同事说:“周雨你喝太快了。”
周雨继续喝,她说:“没事。”
后来有人站起来敬酒,开始说笑,氛围闹成一团。
周雨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越喝越热。
云盐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周雨认识,市场部的,笑起来声音很大,性格很外放,她正把手搭在云盐椅背上,凑过去说什么。
云盐侧过头听,耳边的头发滑下来,那个女生帮她别了过去,又凑近了一点,云盐笑着,没有移开。
和记忆里一摸一样的场景。
周雨闷闷地想,这人六年前后六年后都一样,毫无变化,还是没有边界感,一点都不懂什么叫保持距离。
但是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吃哪门子醋,自以为是,周雨骂自己。
她把杯子里的剩下的红酒一口闷了,喝得急,酒呛得她眼眶发酸,周雨捂住嘴咳了两声。
她站起来,和旁边同事打招呼:“我去下洗手间。”
是个借口,她只是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让自己难受。
到外面,周雨走得摇摇晃晃,红酒的后劲上来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洗手间走,她只觉得自己看着地板好想躺上去,就这么想着,然后脚步一软,人往后倒。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那只手力道很轻,手心贴着她的手臂,周雨闻到很淡的木质调香水。
是云盐。
“你喝醉了。”清冷的声音落下来。
周雨干脆晕在她身上,她说:“啊,呵呵,是你啊……送我去一下洗手间,谢谢。”
云盐扶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送她进去。
周雨闭着眼,站在厕所隔间眯了一会,然后又清醒了,出来的时候,云盐站在门口。
云盐说:“我打过招呼了,不用回去,我送你回家,很晚了。”
周雨嗯了声,脑袋很晕,她现在只想睡觉。
*
走到外面马路,穗城的夜风扑过来,闷热,周雨蹲在路边,胃里翻涌,什么都吐不出来。
“能站起来吗?”云盐在她身后,轻轻拍她的背。
周雨没回答,恍恍惚惚的,她晕得很,感觉世界在眼前旋转。
她又想往地上躺了。
“周雨。”云盐叫她。
周雨嗯了声,刚站起来,又要往下倒,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
云盐见状把她扶住了,让周雨稳稳靠在自己身上。
周雨的脸埋进云盐肩膀,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涌进鼻腔,冷淡,像她这个人。
她把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她在沙发上。
不是自己家。
客厅不大,灰色沙发,白色墙壁,茶几干净整洁,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把吉他,米白色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透着珠江的夜色。
云盐蹲在茶几前面,拧开一瓶依云矿泉水,递过来。
周雨没接,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云盐,在心里嘲笑自己。
看,她又来了。
用温柔陷阱,吸引你,一次又一次的沦陷。
她就站在对岸,隔岸观火,看着你一步步崩溃,为她疯魔。
周雨快疯了,她不知道云盐到底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拉扯。
脑子里放映着刚刚在餐厅的画面,跟六年前在KTV的场景重叠了。
她想到当时的自己,太委屈了,她想到云盐当时看她的眼神,冷漠到让她想哭,她想到当初,她们在自己面前亲密无间的笑和打闹的一幕幕。
愤怒就是在这一刻涌上来的。
周雨笑了一下:“你还是和六年前一样,虚情假意。”
话里带着隐隐的恨意,说完眼泪跟着掉下来。
周雨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这么多年,她以为早就过去了,可原来没有,原来她想起过去,还是委屈,还是难过,还是放不下。她根本从来就没有过去,它只是被自己隐藏起来了,好在某一天点燃,然后骤然爆发。
比如现在。
云盐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过是用你的温柔来骗我,你装什么呢?我不需要你施舍可怜,你的慈悲圣母心留给其他人吧,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实际你冷血无情,以自我为中心,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你永远高高在上,从来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周雨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刺伤自己,也要刺伤对方。
她想,凭什么她要自己痛苦,云盐却可以永远云淡风轻,像没事人一样和别人说说笑笑。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难过,只有她一个人流泪,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她要云盐也跟她一样痛苦,她要云盐也像她一样痛。
“六年前和六年后,你从来没有变过,我早就看透你了。”
云盐把水瓶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周雨把脸埋进沙发,肩膀开始抖,云盐站起来,她没有走过去坐下,只是站在沙发边缘,看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出现,我就要像以前一样,追着你,围着你转。”周雨哽咽了。“我是你的狗吗?”
云盐的手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周雨,你不是……”
“就算是,”周雨的声音抖得厉害,“六年前是你不要我的,是你不要我的。”
她声音已经是无法控制的哭腔:“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什么意思,让我看着你跟别人说笑亲密是吗,六年前是,六年后也是,就算你要报复我,好,那你成功了,我很痛,很难受,我只能哭,一直哭,你满意了?恭喜你啊。”
周雨抬起头,一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布满哭得充血的红血丝。
“可是云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报复,对我来说,太重了。”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或许碎的不止是声音。
“你明知道我最在乎什么,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无能为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和别人笑,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的亲密,我还要装大度,装不在乎,装无所谓,你让我觉得我就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周雨抬起手背擦眼睛,擦不完:“但是没关系,不重要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你可以走了。”
云盐蹲下来,她想给周雨擦眼泪,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周雨脸颊的时候,周雨猛地打掉了她的手,啪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客厅尤为清脆。
“六年前是你走的。”
云盐的声音很低,带着深埋了六年的砂土。
“周雨,是你丢下我的。”
周雨跪坐在地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是我走的。”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但是你呢,你就不会走吗,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不走,你就不会离开星城吗?你照样会拿着飞往北京的机票启程,云盐,你非要我看着你离开,非要我求着你不要走,非要我哭着跪着,这样,你才满意是吗?”
周雨抬起眼,她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水雾一片,是她流不完的眼泪。
云盐没说话,她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雨彻底崩溃:“我求你不要再玩我了,云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会疯的。”
云盐看着她,那个眼神和六年前毕业聚会那晚一模一样,很沉,像千言万语都压在眼底,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雨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她喝醉了酒,崩溃大哭,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甩在云盐脸上,云盐蹲在她面前,不说话,不辩解,不离开。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而自己同样没有任何长进,面对云盐,她永远都是那个幼稚任性的周雨,而云盐永远都是那样沉默冷静,逼她发疯,看着她哭。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周雨哭累了,她声音里没有任何力气,“请你离开,不要再烦我了。”
云盐抿着唇,她眼中幽深隐晦,看不清情绪。
“这是我家,你让我去哪。”
周雨愣了一瞬。
“行,那我走。”
她撑着沙发晃晃悠悠站起来,脚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酒还没醒,刚站起来,还没走两步,人就往前栽。
云盐慌忙站起身,动作太急,腿磕到了茶几,发出一声闷响,但她顾不上,一只手拽住周雨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腰,把她往回拉。
周雨的重量压过来,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周雨的额头撞在她锁骨下方。
云盐嘶地一声,腿磕到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她没管,低头去看周雨,她额角微微泛红,云盐目光停在那片红上,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心疼。
周雨额角红了一片,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云盐手指抬到半空,悬在那块发红的皮肤旁边,没有落下去。
手指悬在那里,不敢碰。
“周雨?”
周雨的头垂在她颈窝里,不动了。
行吧,人撞晕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搞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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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