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不下 第10章 雨

云盐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站起来，去浴室倒了一盆热水回来，用毛巾浸湿了拧干，给她擦了擦脸。

周雨哭得脸上都是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皮肤下，在睡梦里还在微微颤动，脸都哭肿了，鼻尖也红红的，看着让人心疼。

云盐眉毛皱得更深了，她又打湿了一遍毛巾，拧干，重新敷在周雨额角上，她坐在沙发旁边，按着毛巾。

过了会，云盐确认消肿后，她起身，手臂有点麻，她甩了甩手腕，挪到沙发边的地板上坐着，侧脸看着窗外面的一小片天。

窗帘透进来灰蓝色的光，薄薄一层落在她们身上。

云盐看了会，低下头，从中拉开茶几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信。

没有封口，没有地址，没有邮编。

云盐拿出一张，纸已经旧了，边缘泛黄，折痕磨出了白印，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她写的。

“我说我可能不会爱你，意思是，我怎么那么爱你？如果我不爱你，我会直接离你而去，可是我爱你，所以我无法割舍。那张机票，我已经打算不去了，我想和你留在星城，周雨，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她折起来，拿出另一张。

“离开了也好，我早就知道你会离开的。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你汹涌烈焰的爱，迟早有一天，会烧得我山崩地裂，血肉模糊，而现在，诅咒应验了。”*

又一张。

“六年零五个礼拜，周雨，你怎么还不回来。你为什么不永远缠住我，为什么要放弃，我快死了，我不能在这个没有你的深渊里。”

云盐看完，把信纸折回去，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没有寄出的信，没有回音的人。

她的爱覆水难收，绵延苦涩，是一场落不下的雨。

沙发上周雨翻了个身，手里紧紧抱着沙发枕，眉头皱着，睫毛颤了颤，没醒，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云盐想她是不是需要什么，于是靠近去听。

“你知道吗，”周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小孩说梦话，“她是我的初恋，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云盐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真的好喜欢她。”

周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她皱眉的时候我跟着难过。她那么好，说话轻声细语，又有耐心，学习好，长得也好看。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呢？”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想不明白。

“我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看着我笑，喜欢她的温柔。每一天，我都越来越喜欢她。”

周雨的声音开始发颤。

梦里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可是后来我发现，原来她对别人也是这样。原来不只是我。”

她的呼吸重了一点。

“我小小伤心了一下，但是我想了想，没关系，我们可以做朋友。”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不能接受她和别人玩，和别人笑。我想要她只对我好，最好对别人都冷冷淡淡的，很凶，把别人都吓跑，然后只对我温柔，只对我笑。”

云盐的手攥紧了沙发边缘。

“我说她自私，其实我才是最自私的。”

周雨的语调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认罪。

“我发现，原来我一直都在用女朋友的身份去跟她相处，所以对她有那么多要求，总是吃醋生气，让她来哄我。我是不是很过分？可能，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做，我们是不是还能做朋友。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太想和她在一起了，我一刻也等不了。所以我搞砸了，我伤害了她。她一定很讨厌我，不然她怎么会对我那么冷漠？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周雨的手从沙发边缘垂下来。

云盐轻轻握住了。

“我想，我们最好都不要再见面了。这样最好。”

她的声音慢慢变平，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见面就不会痛，不见面就不会流泪了。不见面，我就可以假装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她。”

云盐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

“为什么她要那么对我？”

周雨的委屈忽然涌上来。

“她好冷漠，好绝情。为什么我爱上的人，会是这样冷淡的一个人。你说不会再让我流眼泪了，可是云盐，从爱上你的那天，我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周雨的声音里全是委屈。

“所以我不要再爱你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要再作茧自缚了。所以我走了，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这样，我们两个人都轻松了。你不用再头疼我的幼稚和坏脾气，我也不用再担心你又和谁亲密接近，你们有我不知道的事了。”

周雨的手在云盐掌心里蜷了一下，像婴儿握住大人的手。

“其实我也不是小气，不让她跟别人玩。”

她嘟囔着解释了一句。

“只是我想让她做什么，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跟我说，让我知道。而不是每次都让我自己撞见，然后她再来跟我说。我很生气，因为她根本不在意我，她心里没我。我知道，其实她根本就不喜欢我，所以她才什么都不和我说。她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然后忽然散了。

“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有什么身份，去要求她为我做到那些。我什么都不是。我喜欢你的温柔，但是我讨厌你对谁都温柔……”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

云盐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喜欢一个人好痛苦，喜欢一个人好累。我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了……”

周雨的声音碎掉了。

“我好难受，我的心好疼。从六年前到现在，一直都在疼。我想把心拿出来，给她看看，她怎么就看不见我的真心呢？都怪我。如果当初我成熟理智，没那么幼稚，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她忽然喊了一声：“小盐……”

声音颤抖得几乎接不上。

“我还没有跟你说，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生，你是我的初恋。”

周雨哭出声来。

气息紊乱，像漂在水上的浮木，整个人都被打湿了。

云盐没有抬头，她也在哭。眼泪无声无息落下。

过了很久，周雨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梦的深处还有一层梦。

“这么多年过去，再想起她，我觉得我已经很平淡了，我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我以为，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可是跟她见面后，只要她一靠近我，我的心跳就会突然加速，根本控制不了。我竟然还喜欢她，我竟然还爱着她。”

绝望从她的声音里漫出来。

“我知道我完了。我一见到她我就完了，我没救了，我这辈子都逃不了了。我是不是特别没有出息？……小盐，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让我这么喜欢你……可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像我爱你这样爱我呢……这不公平。”

她像是赌气一样，声音越来越含混。

“我才不要喜欢你，我也要对你冷冷淡淡的。我不要喜欢你了，不要喜欢你……不喜欢小盐……”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含着一块将化未化的糖。

周雨沉沉睡去了。

客厅恢复了寂静无声。

云盐抬起头，眼眶很红。

她伸手把周雨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眉骨的弧度划下来，停在太阳穴，那里还有干掉的泪痕，是滚烫的。

“周周，对不起……”云盐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周雨在睡梦里像是感知到了手心的温度，无意识地松开了怀里的抱枕，那只被云盐握着的手忽然收紧了，迷迷糊糊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云盐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她拽得俯下身去。周雨顺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的锁骨，额头抵着她的下巴，像幼猫找到了热源，本能地、不讲道理地贴过来，整个身子都往她怀里拱。

云盐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双手收拢，把周雨圈进怀里。

周雨在她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终于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

云盐把周雨往怀里拢紧了一点。

周雨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料，整个人往上涌了涌，脸颊蹭着云盐的脸颊，像小猫在跟主人撒娇。

云盐侧过脸，嘴唇贴在她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窗外穗城的夜景璀璨夺目，这座她找了六年才找到的城市，这个她找了六年才找到的人。

此刻在她怀里，安静沉睡。

月光落在地板上的盒子上。

里面躺着几封没有寄出的信，第一封写在六年前的夏天，最后一封写在昨天。

“今天在茶水间看见她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我，退出去，我站在原地，把矿泉水喝完。她为什么不肯朝我走出一步？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只剩下一步，只要她肯踏出那一步，我什么都愿意。我心甘情愿沉沦下去，哪怕这条路没有尽头，哪怕我踏上的是无期迷途。”

没有寄出的信，现在已经不需要寄出了。

没有回音的人，现在已经给她回音了。

愿望已经实现，现在，是遵守承诺的时候了。

我知你是我易碎悬丝的梦镜，可我还是想抓紧你，拥抱你，我自愿被束缚，自愿沉沦苦海，不愿苏醒。

这场雨，她等了很久。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淋漓，可有人走进了雨里，和她一起。

现在，雨停了。

*改自邱妙津《鳄鱼手记》。原句——“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会爱你，像狂兽像烈焰的爱，但不准，这事不能发生，会山崩地裂，我会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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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