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不下 第8章 雨

之后拍摄，两人没再产生交集，拍摄顺理结束，皆大欢喜。

周雨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空落落的。

茶水间，周雨推门进去，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

云盐端着咖啡从她身侧走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经过的时候她步子依旧慢了半拍，周雨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

周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烟味，今天抽的是江南韵，桂花味很重，甜得发腻，云盐一定闻到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躲云盐的，自己也说不清。每次靠近云盐，她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

云盐不抽烟。

她身上是茉莉花香的味道，像雨后把茉莉花瓣泡在冷水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端起来闻到的第一缕香。

周雨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每次和云盐走在一起，风吹过来，她就不自觉地往那边偏一点。

云盐问她：“怎么了？”

周雨挠头，说：“没怎么，风大。”

其实风不大，是她想闻那股茉莉花味。

现在周雨身上是烟味。

爱喜的薄荷，百乐的酸奶，利群的浓呛，各种各样的烟味混在一起。

周雨自己闻不到，抽烟的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

但是她知道，云盐会闻到。

茉莉花不应该沾染烟味。

*

云盐察觉到，周雨在躲她。

茶水间碰面，周雨接完水就走；电梯里遇见，周雨站在最远的角落；食堂里，远远看见她，周雨端着餐盘绕到另一边。

云盐想，周雨不想靠近她。

下班前，张肆来公司找周雨，约了下班去吃火锅。

张肆站在公司门口等，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亚麻衬衫，远远看上去，像个瘦高的文艺女青年。

周雨终于从大楼走出来

张肆啧了声，说：“你怎么这么慢。”

周雨笑嘻嘻：“加班。”

张肆翻白眼：“骗鬼，你身上烟味这么重，在走廊抽了两根才下来的吧。”

周雨挑眉一笑：“知父莫若子啊。”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周雨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一下张肆的肩膀。

张肆装作嫌弃地掸了掸，说：“你别碰我，一身烟味。”

周雨给他一个斜眼：“你自己也抽。”

张肆冷哼一声：“我抽的比你高级。”

云盐从电梯出来，看见周雨站在门口，和一个长发男人站得很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手还搭在人家肩膀上。

那种笑云盐认得，从前在星城，周雨只会对她一个人这样笑。

她走过去，周雨看见她了，笑收了一瞬，然后又笑了打招呼：“这是我朋友，张肆。”

张肆点了个头：“你好。”

云盐回应：“你好。”

云盐点头走了，没有停留。

好像她们真的就是普通同事，不熟。

周雨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走进穗城傍晚的热风里。

张肆在旁边说：“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

周雨嗯了声。

张肆看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周雨又嗯了声。

张肆无语：“你嗯什么嗯。”

周雨说：“走吧，吃火锅。”

第二天，周雨出来摸鱼，在走廊拐角抽烟，张肆打电话来。

张肆问：“昨晚你喝了多少。”

周雨想了想：“没多少吧。”

张肆说：“你昨天回去之后吐了吧。”

周雨把烟掐灭：“没有。”

张肆揶揄：“周宝，不然我们结婚吧，我的梦想就是和一个拉拉形婚。”

周雨笑了：“滚，你没有人要，我有。”

张肆被噎到，风水轮流转了属于是。

他说：“你有，你倒是上啊，天天躲在这儿抽烟，有什么用。”

又闲聊了几句，周雨把电话挂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想起张肆的话“你倒是上啊。”

她上什么？她连靠近都不敢。

每次走近云盐，她身上的烟味都在提醒她，她不再是星城那个周雨了，那个闻到烟味会皱眉头，会拽着云盐的袖子说快跑，那个叫着“小盐小盐”，笑起来天真灿烂的周雨了。

周雨闭上眼，她想，就这样吧，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人生本如梦，她们都是路过彼此人生的匆匆旅客，短暂交错，然后永远分离，没有过多的羁绊，今后也不会有过多的难以割舍。

就这样，君子之交淡如水。

这边工作结束以后，云盐会回到北京，继续过她的生活。

周雨继续在穗城，过她原本的生活。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改变，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大路朝天两边走，今后的人生各不相同。

周雨已经看淡，不再强求，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热烈执着地问一个人——

你到底爱不爱我。

*

公司新一季样衣要量尺码，模特部通知设计组，出一个人去盯数据。

周雨之前跟过拍摄，对模特和版型都熟，组长想方便后续工作开展，节省时间精力，于是让周雨去了。

周雨到模特部的时候，云盐刚好站在量体台上，她穿着黑色紧身打底衫，领口开到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

周雨走进去，手里拿着皮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雨走到她身后，把皮尺展开。

量肩宽。

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脖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皮尺贴着肩膀，她低头看刻度，呼吸轻扫过云盐的后颈，手指从肩头滑过去，把皮尺压平。指腹贴着皮肤，从左肩划到右肩，她感受到，云盐的肩胛骨在打底衫下，微微动了一下。

量背长。

周雨站到云盐侧面，皮尺从后颈拉到腰线，她的手指沿着云盐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走，隔着打底衫，她能摸到骨节的形状。云盐的脊椎很直，像一棵白桦树的树干。皮尺要拉直，周雨蹲下去，视线和云盐的腰平齐，云盐低头看她，周雨没抬头，她把皮尺拉直，刻度看好，记在心上。

量胸围。

周雨站起来，皮尺绕过云盐的后背，手指跟着皮尺走，从后往前，在胸前合拢。她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胸侧，打底衫很薄，薄到能感觉到底下文胸蕾丝的纹路，周雨感到云盐的呼吸重了一下。

量腰围。

皮尺绕过云盐的腰，周雨微微弯腰，她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云盐的小腹。她手指扣着皮尺两端，在腰枝最纤细处定住。云盐的腹肌微微收紧，周雨感觉到那一瞬，从皮尺传过来，传到她手指上，微微颤动。

量臀围。

周雨没有站起来，皮尺从腰滑下去，贴着云盐的胯骨，从下往后绕。她的手指在恰当的位置停住，呼吸扫过云盐的大腿后侧，云盐往后退了半步。

量好了，周雨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周雨如今比云盐矮一点，她想，现在她的手指和身上全是烟味，今天抽的是银钗，薄荷凉烟，云盐一定闻到了。

周雨退开一步，说：“量好了。”

她收起皮尺，转身走出去，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墙上，烟盒里有一根上次出去玩，张肆给的万宝路樱花。

周雨把烟点着了，手有点抖，焦虑留下的后遗症。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烟雾吸进肺里，一股花香调蔓延在鼻腔，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现在正在播放少儿不宜画面。

没办法，搞艺术的联想力就是要强一点。

周雨想，这不怪她。

云盐站在原地，身上还留着周雨手指的温度。

她闻到周雨身上的烟味，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甜的桂花，凉的薄荷，除了烟味，她闻到周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莓香，和从前一样。

云盐走了出去。

走廊另一头，周雨正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云盐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周雨的手指在抖，很轻的颤动，烟夹在指间，跟着抖。

云盐过去，把烟拿掉，扔在旁边的垃圾桶。她伸手抓住周雨的手，稳住了那阵颤抖。

“你的手在抖。”她说，“不要抽烟了。”

周雨想抽回来，没抽动：“不用你管。”

“周雨。”云盐皱眉，叫她全名。

周雨低头，她妥协了：“知道了。”

云盐伸出手：“把你身上的烟给我。”

周雨楞了一瞬，她抬头，云盐在看她，眼神认真，周雨对上那眼神，一瞬间没有意识。

她不自觉地乖乖把身上烟盒放在云盐手上，还有一个打火机。

等周雨反应过来，云盐已经把东西收进口袋里了。

云盐留下一句：“不许抽烟了，你买一次我没收一次。”

然后走了。

周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六年来的刻意隐藏，此刻奔腾心跳告诉她，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