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军训服那天,陆星燃起晚了。不是睡过头,是醒了没起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周凯和赵远帆在底下说话。
周凯说三食堂的包子不好吃,赵远帆说他昨天在后门发现一家卖豆浆的特别好喝,许则安没参与讨论,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陆星燃就那么躺着,听他们说话。前世他没有过这种体验,那时候他总是起得很早,怕迟到,怕错过什么,怕给别人添麻烦。
他活得很小心,小心到连呼吸都怕声音太大。现在他不怕了,迟到就迟到,错过就错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躺到八点四十才起来,慢吞吞洗漱,慢吞吞换衣服,慢吞吞往外走。
周凯在身后喊:“你不去领军训服了?”
“去。”
“那还不快点?九点集合!”
陆星燃没回头,他走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五分了。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马路上,全是等着领军训服的新生。太阳晒得厉害,有人撑着伞,有人拿书挡着头,有人干脆蹲在树荫底下等。
陆星燃站在队尾,往前看了一眼,队伍太长,看不见头。他低头看手机,群里在刷屏,有人问领到没有,有人说要等好久,有人说前面已经发完了让下午再来,他没仔细看就把手机揣回口袋。
等了大概十分钟,队伍往前挪了不到五米。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有汗顺着脖子流下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站到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
就是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江今言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隔着一整个人群,隔着一整条长队,隔着一整个上午的太阳。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背对着这边,正低头在签字。
陆星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人签完字,接过一个袋子,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从人群里穿过去,好像那些人都不存在。
他越走越近,近到陆星燃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比前世更年轻,眉眼还没那么冷,嘴角还带着一点少年的弧度。他垂着眼睛走路,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从陆星燃身边走过去,没有抬头,没有看过来,就那么走过去了。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灰色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也在这个队伍里排过队,也是这么热的天,也是这么长的队。
他那时候站在队伍中间,汗流浃背,烦躁得不行。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排队,不知道那个人就在他前面十几米的地方,他不知道他们曾经那么近过。
陆星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太阳晒得他眼睛发酸。
领完军训服已经快十一点了,陆星燃抱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左边是回宿舍的路,右边,穿过那条梧桐小道,是建筑系馆。
他站了两秒,往右边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也许只是想在那条路上走一走,感受一下那个人刚才走过的路。
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建筑系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江今言。
他站在门廊下面,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很亮的边。
陆星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江今言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陆星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又想起前世那个雨天。
那个人也是这么看他一眼,然后把伞递给他,转身跑进雨里。
他那时候以为那一眼什么都不是,现在他知道,那一眼就是全部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江今言又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微微皱了皱眉,好像在奇怪这个人怎么一直站在那儿。
陆星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江今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陆星燃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像前世那样,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离江今言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江今言看着他,没说话。
陆星燃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干。
“那个……”他说,“你是建筑系的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问题?不是建筑系的能站建筑系馆门口?
江今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哦。”陆星燃说,“我是历史的。”
江今言又点了点头,对话结束。
陆星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提前想好的话都忘了,所有排练过的场景都没用上,他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江今言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了。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像没睡醒的那种。
陆星燃愣了一下:“我……路过。”
“路过?”江今言往四周看了一眼,“这儿是建筑系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路过?”
陆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江今言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刚才在队伍里。”他说,“领军训服的时候。”
陆星燃愣住了。
“你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江今言说,“我看见你了。”
陆星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见了?他看见我了?
“你后来一直看着我。”江今言说,“从我签字到我走,你一直看着我。”
陆星燃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江今言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认识我?”他问。
陆星燃张了张嘴,不认识吗?认识吗?怎么解释?说我认识你四年了?说我知道你每天几点去食堂?说你是我暗恋了四年的人?
“不认识。”他说。
江今言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陆星燃顿了顿,“就是觉得你面熟。”
“面熟?”
“嗯。”
江今言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过了两秒,他又抬起头:“你叫什么?”
“陆星燃。”
“陆星燃。”江今言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别站那么远。”他说,“有话就过来说。”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点,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很轻,很淡,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想起刚才江今言说的那句话——“下次别站那么远。有话就过来说。”
下次,他说下次,那就是还有下次。
下午三点,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周凯去打篮球了,赵远帆去健身房了,许则安去图书馆了。陆星燃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上午那几分钟。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陆星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你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我看见你了”。
他说“你后来一直看着我”。
他说“下次别站那么远。有话就过来说。”
陆星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一次普通的对话?一个陌生人之间的几句闲话?还是——他不敢想太多,前世他想了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什么都没做成。
这辈子他不想了,这辈子他只想做。
可是做什么呢?他不知道,一切都还只是未知数。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又在刷屏,有人问明天军训几点集合,有人说希望明天下暴雨不要军训,有人说刚才在后门看到一只流浪猫特别可爱。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昵称是一个字母:J。验证消息是三个字:江今言。
陆星燃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点了通过,对面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什么都没有。他退出去,又点进来,退出去,又点进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过了两秒,他又拿起手机,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宿舍里开着灯,周凯他们回来了,正在说话。他听见周凯说“今天那个三分球绝了”,赵远帆说“你那也叫三分”,许则安说“你们小点声”。
陆星燃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
有一条新消息,他点开,是江今言发的。
只有两个字:【你好】
陆星燃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起来。
他坐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也发了一个:【你好】
对面很快回了:【你真的是历史的?】
陆星燃:【嗯。】
江今言:【历史系不是在本部?】
陆星燃:【今年搬回来了。】
江今言:【哦。】
对话又停了。
陆星燃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他以前从来没跟江今言说过话,不知道他喜欢聊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他很高,很冷,投篮很好看,递伞的时候手指很白。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今天为什么加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话:【你不是一直在看我吗?让你看个够。】
陆星燃愣住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还是讽刺?
他发了一个:【……】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嘴角微微翘起的黄豆。
陆星燃盯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原来这个人会开玩笑,原来这个人不是一直那么冷。
他握着手机,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明天军训吗?】
江今言:【嗯。】
陆星燃:【几连?】
江今言:【三连,你呢?】
陆星燃:【五连。】
江今言:【哦。】
对话又停了。
陆星燃想了想,发了一条:【那你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江今言:【好。】
江今言:【晚安。】
陆星燃:【晚安。】
对话结束。
陆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宿舍里灯还亮着,周凯和赵远帆还在说话,许则安在看什么书,翻页的声音很轻很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几句对话。
他说“你不是一直在看我吗?让你看个够”。
他说“嗯”。
他说“晚安”。
陆星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他一直在笑。
军训第一天,七点四十集合。
陆星燃六点半就醒了,他没赖床,直接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周凯在后面喊“你起这么早干嘛”。
陆星燃没回头。
操场在教学楼后面,要走十五分钟。他到的时候才七点二十,操场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些人。
他找了一圈,才找到五连的牌子,然后站过去。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点白。操场上开着大灯,照得人脸发白。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揉眼睛,有人蹲在地上不想起来。
陆星燃站在那儿,看着三连的方向,三连在操场另一边,隔着整个操场,隔着几百号人。
他看不清谁是谁,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他站在那儿,一直看到天彻底亮起来。
军训第一天,站军姿,练队列,走正步。
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头晕。有人中暑被扶走了,有人在队列里晃了晃又站住了。
教官很凶,嗓门很大,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三米远。陆星燃站在队列里,一遍一遍走正步,一遍一遍练踢腿。
虽然很累,他不在意。他一直在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也在走正步吗?他走正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树荫底下喝水。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江今言发的:【今天有点热】
陆星燃笑了一下,回:【我也热】
江今言:【你在哪儿?】
陆星燃:【操场东边,梧桐树底下。】
江今言:【太远了,就不过去了。】
陆星燃:【嗯。】
随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下午两点,继续训,太阳更大了,晒得地面发烫。陆星燃站在队列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想,那个人也站在太阳底下,和他一样的太阳。
晚上七点,解散。
陆星燃往食堂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江今言发的:【吃饭了吗?】
陆星燃:【正要去。】
江今言:【三食堂?】
陆星燃:【嗯。】
江今言:【我也去。】
陆星燃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站在这儿等。
最后他还是往前走了,走到三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了。江今言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色的T恤,依旧是低着头看手机。
陆星燃走过去,走到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江今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他说。
“嗯。”
“进去吧。”
他转身往食堂里走,陆星燃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推开门,看着他往里走,看着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愣着干嘛?”江今言说,“跟上。”
陆星燃跟上去,他们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那个煎饼果子窗口。
江今言站在窗口前,看了两秒,回头问他:
“你吃什么?”
“煎饼果子。”
“加什么?”
“鸡蛋,微辣。”
江今言转过去,对窗口里面的阿姨说:“两个煎饼果子,一个加鸡蛋微辣,一个什么都不加。”
阿姨应了一声,开始做。
江今言站在那儿等,陆星燃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阿姨在铁板上摊煎饼。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人,说话声,碗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但陆星燃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了。”阿姨把两个袋子递出来。
江今言接过来,把其中一个递给陆星燃。
“拿着。”
陆星燃接过来,手有点抖。
江今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端着煎饼果子,找了张空桌子坐下。陆星燃低着头吃,不敢抬头看他。煎饼果子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感觉。他只知道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离他不到一米,正在吃煎饼果子。
“你看什么?”江今言忽然问。
陆星燃猛地抬起头,发现江今言正看着他。
“没……没什么。”
江今言没说话,继续吃,吃了几口,他忽然说:“你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陆星燃愣了一下。
“刚才排队的时候,你也低着头。”江今言说,“一路上你都低着头。”
陆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敢看我?”江今言问。
陆星燃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我……”
“为什么?”
陆星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今言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两秒,他也低下头,继续吃煎饼果子。
“不用不敢。”他说,“我又不吃人。”
陆星燃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但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那个人正低着头吃煎饼果子,侧脸被食堂的灯光照得很亮。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雨天,那个人递伞给他,转身跑进雨里。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好啊。
他不知道,有一天,这个人会坐在他对面,跟他一起吃煎饼果子。
他不知道,有一天,这个人会说“不用不敢”。
他不知道,有一天,他可以有这么一天。
陆星燃低下头,把脸埋进煎饼果子里,眼眶有点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眨回去。
“吃完了?”江今言问。
他抬起头,发现江今言已经吃完了,正看着他。
“快了。”
“不急,我等你。”
陆星燃低头,把最后几口塞进嘴里。他们一起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回去的路。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江今言停住了。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建筑系的方向。
陆星燃点点头。
江今言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明天还吃吗?”
陆星燃愣了一下。
“明天晚上。”江今言说,“还来三食堂?”
陆星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他说。
江今言点点头,转身往那边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别低着头了。”他说,“明天抬头看我。”
然后他走了。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他想起刚才江今言说的那句话——“明天抬头看我。”
明天,他说明天。
陆星燃抬起头,看着那条通向建筑系的路。路灯亮着,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落了一地。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等了四年,都没等到一个“明天”。
这辈子,他只等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