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星燃是被热醒的。
九月份的太阳六点不到就出来了,直直地晒在他床上,被子捂出一层薄汗。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猫”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宿舍里很安静,周凯的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人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早上七点居然还能爬起来出去,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对面两张床还是空的,那两个人始终没出现。陆星燃摸过手机看了一眼,7:43。班会九点,来得及。
他没急着起,就那么躺着,听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踩过去;宿管阿姨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听不清;树上有鸟叫,叽叽喳喳,跟县城老家后山上的那种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大一开学的第一天,他也是这么躺着听窗外的声音。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家,想高中同学,想以后四年要怎么过。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四年会过得那么快,快到他一眨眼就站在了毕业典礼上。更不知道,毕业那年的冬天,他会死在校门口。
陆星燃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然后他坐起来,下床,去洗漱。盥洗室在走廊尽头,水房很小,四个水龙头,两个坏了,拧了半天才拧出细细一股水流。
他弯腰洗脸的时候,旁边有个男生在刷牙,满嘴泡沫还非要跟他搭话:“哎,你是新生吧?哪个学院的?”
“历史。”
“历史?那咱们挨着,我中文的。”男生漱了漱口,“你们班今天也开班会吧?几点?”
“九点。”
“那还早。”男生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对了,你知道咱们学院楼在哪儿吗?我昨天转了一圈没找着,导航导到后门去了。”
陆星燃看了他一眼,圆脸,寸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上面印着“盛阳中学2019届”的字样。眼神挺亮,一看就是那种到哪儿都能混熟的人。
“知道。”陆星燃说,“一会儿可以带你过去。”
“哎那感情好!”男生笑起来,“我叫林昭,你呢?”
“陆星燃。”
“行,陆星燃,我记住了。你等我一下啊,我回去拿个包。”
林昭端着杯子就跑了,陆星燃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把脸上的水擦干。
林昭,他想起来了,中文系的,大二的时候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小说,写他们县城的事,陆星燃看过,写得很好。后来听说他考研去了北京,就再也没见过。
原来他们是一个学院的楼,原来他大一开学第一天,就见过这个人,只是他不记得了。
陆星燃把毛巾挂回去,走出盥洗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拎着热水瓶,有人端着泡面,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瓷砖照得发亮。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原来这就是大一,原来他曾经也这么年轻过。
“走吧!”
林昭从宿舍里冲出来,背着一个灰扑扑的书包,手里还抓着半个包子。他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走走走,别迟到。”
陆星燃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学院楼在三食堂后面,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小楼,外墙贴的瓷砖已经发黄了,看起来比旁边几栋楼都旧。
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开,叶子倒是绿得发亮。
林昭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啧啧两声:“这楼比我高中还破。”
“楼破不破不重要。”陆星燃说。
“那什么重要?”
陆星燃没回答。
他推门进去,林昭跟在后面。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站着,等着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次只能塞进去七八个人。有人等不及,直接往楼梯走。
“咱们也爬楼梯吧。”林昭说,“几楼?”
“三楼。”
“那还行。”
楼梯在电梯旁边,水泥台阶,扶手上积了一层灰。
他们往上走的时候,不断有人从身边超过,脚步声咚咚咚的,在狭窄的楼道里震得人耳朵疼。
爬到三楼,林昭已经有点喘了。
“不行了,我暑假在家躺了三个月,体质全废了……”他扶着墙,大口喘气,“301……在左边还是右边?”
陆星燃看了一眼走廊,左边。
他记得,前世他在这栋楼里上过三年课,哪间教室在哪儿,哪层楼的厕所排队最长,哪个饮水机的水最烫。
他都记得。
“左边。”
他们沿着走廊走过去,301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分布在教室各处,谁也不挨着谁。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盯着窗外发呆。
陆星燃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
林昭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咱们班女生好多啊,我刚才数了一下,加上刚进来的那两个,一共……十一个?”
“十二个。”陆星燃说。
“你怎么知道?”
陆星燃没解释,他靠着椅背,看着门口。
不断有人进来,有人找地方坐,有人站在过道里跟刚认识的人交换微信。说话声渐渐大起来,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开班会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第三排中间,跟谁也不认识,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会点头,不会接话。
整个班会开下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听辅导员讲那些他后来一个字都不记得的话。
现在他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年轻陌生的脸,像看一场离自己很远的电影。
“哎,你们也是历史系的?”
一个女生走过来,站在过道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她扎着马尾,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对。”林昭抢着答,“我是中文的,他才是历史的。我叫林昭,你呢?”
“苏念。”女生说,“苏轼的苏,纪念的念。”
“好名字!”林昭竖起大拇指,“比我的好听多了,我那个‘昭’,就是‘昭然若揭’的昭,听着就一股语文阅读理解味儿。”
苏念被他逗笑了,她看了看陆星燃,发现他没说话,也不在意,笑着问:“你叫什么呀?”
陆星燃抬起头。
“陆星燃。”
“陆星燃……”苏念念了一遍,“星火燃烧,余烬长明,很好听诶。”
陆星燃愣了一下,前世从来没人这么解读过他的名字。
“谢谢。”
苏念摆摆手,走到前面第三排坐下。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两个人很快就聊上了,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昭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苏念,长得挺好看的。”
陆星燃“嗯”了一声。
“你就‘嗯’?”林昭瞪他,“你是对女生没兴趣还是对所有人都没兴趣?”
陆星燃没回答,他看着窗外。
对面是另一栋楼,窗户正好对着这边,能看见有人在走廊里走动。
不知道是哪栋楼,也不知道江今言现在在干什么。
八点五十五分,辅导员进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上讲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教室。
“都到了吧?”
没人敢接话。
“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姓陈,叫我陈老师就行。”她翻开文件夹,“下面开始点名,叫到的喊‘到’。”
“陈逾。”
“到。”
“沈缘溪。”
“到。”
“陆星燃。”
“到。”
……
四十分钟的班会,讲了选课,讲了军训,讲了宿舍纪律,讲了大学生活需要注意的一百件事。
陆星燃听着,那些话从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留不下什么痕迹。
前世他都听过一遍了,那时候他听得认真,还拿笔记下来,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事。后来发现,那些事没一件是真的重要的。
重要的从来没人教过他。
比如怎么选一个不后悔的专业,怎么跟喜欢的人说话,怎么在来不及之前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这些都没人教。
班会结束的时候,陈老师合上文件夹:“最后说一件事,每个班需要一个临时负责人,负责这段时间的通知和联络。有没有自荐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
陆星燃看过去,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我叫程砚,本市的,以前当过班长,可以负责。”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那就程砚。大家加一下他微信,有什么问题找他。”
陆星燃收回目光。
程砚。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是因为他后来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
江今言认识他。
前世大二的时候,有一回陆星燃在图书馆看见江今言和一个人说话。两个人站在书架中间,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大概两三分钟。
那是他第一次见江今言跟别人说话超过十句,那个人就是程砚。
后来他打听过,程砚是学生会的,好像是副主席还是什么。建筑系办活动的时候,他去找江今言对接过几次,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就只是认识,但陆星燃记住了他。
他那时候想,能跟江今言说话的人,真好啊。
他那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也能跟江今言说话。
更没想过,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走啊,发什么呆?”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陆星燃回过神,发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程砚站在讲台边上,正在跟陈老师说话,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记什么。
他站起来,跟着林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正好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程砚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陆星燃也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
从学院楼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太阳晒得厉害,地上的瓷砖反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昭说要去办校园卡,先走了。
陆星燃站在楼门口的桂花树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是周凯拉的那个新生群在疯狂刷屏,几百条消息他没点开。还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只猫,备注写着:程砚,历史系临时负责人。
陆星燃点了通过,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陆星燃?】
他回:【嗯。】
程砚:【好的,我备注一下。以后有什么通知会在群里发,有问题也可以直接问我。】
陆星燃:【好。】
对话结束。
陆星燃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走。
路过三食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吃午饭的。有人在队伍里刷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有人端着刚买的饭往外走,边走边吃。
他忽然想起周凯说的那个煎饼果子窗口,也在三食堂。
在三食堂的最里面,靠左边那个窗口。
他想了想,往食堂走进去,队伍排得很快,七八分钟就轮到他了。
窗口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全是面粉,手里的刮板飞快地在铁板上刮着。
“要什么?”
“一个煎饼果子,加鸡蛋。”
“加辣吗?”
“微辣。”
阿姨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了。
鸡蛋磕开,刮板摊开,撒葱花,撒芝麻,刷酱,折起来,装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
陆星燃付了钱,接过煎饼果子,没急着走。他站在食堂门口的阴凉处,咬了一口。
跟昨天一样好吃,跟昨天一样烫。
他慢慢嚼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背着书包赶去上课的,有三三两两结伴来吃饭的,有骑着自行车从门口飞驰而过的。
阳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江今言现在在干什么?也在吃午饭吗?在哪个食堂?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他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把那点念头咽下去。吃完之后,他没回宿舍,而是绕了个弯,往建筑系那边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碰碰运气,也许只是想在那条路上走一走,感受一下那个人每天都要走的路是什么样子。
建筑系楼今天比昨天安静,楼下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学生坐在花坛边上,对着画板在画什么。
陆星燃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人抬头看他。
他站在昨天那棵梧桐树后面,往楼里看。玻璃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只有偶尔有人推门出来,他才来得及看一眼。
看一眼是不是那个人。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他在那儿站了十来分钟,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路过超市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看起来很年轻,可能是勤工俭学的学生。
“三块。”女生说。
陆星燃扫码付钱,拿着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女生在后面喊:“同学,你的水!”
他低头一看,手里空空的。
刚才那瓶水,他忘了拿。
他走回去,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女生笑了笑:“想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
陆星燃没回答,他拿着水,走出超市。
想什么呢?
想一个人。
下午没事,陆星燃在宿舍躺了一下午。
周凯不知道去哪儿了,另外两张床依旧是空的。
他一个人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又暗,暗了又亮。新生群在疯狂刷屏,他一条都没看。
四点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满头大汗。走在前面的那个皮肤黑黑的,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结实,穿着件褪色的篮球服,上面印着“临江一中”的字样。
他看见陆星燃,咧嘴一笑:“你好,我是赵远帆,体育系的。咱们一个宿舍吧?”
陆星燃坐起来:“嗯,陆星燃。”
“陆星燃,好,我记住了。”赵远帆把行李箱往床底下一塞,“外面热死了,我得先洗把脸。对了,这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个人,后面那个人比赵远帆高一点,瘦瘦的,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行李箱放好,对陆星燃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许则安,数学系的。”
陆星燃看着他那副眼镜,忽然想起前世见过这个人。
数学系的许则安,年年拿国奖,大三的时候被保送到某985读博,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只知道他话很少,独来独往,在宿舍住了四年,宿舍四个人愣是没凑齐过一顿饭。
“你们吃饭了吗?”陆星燃问。
“没呢,刚到。”赵远帆说,“一会儿准备出去吃,你们去不去?我请客,就当认识一下。”
陆星燃看了一眼许则安,许则安正在整理东西,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我不去了,一会儿还有事。”
“行,那下次。”赵远帆也不介意,“陆星燃你呢?”
陆星燃想了想,说道:“好。”
六点的时候,他跟赵远帆一起出了门。
赵远帆话很多,一路上嘴没停过。说他高中怎么考到H大的,说他报体育系是因为文化课太差,说他暑假打篮球把脚崴了躺了两个月差点没来成。
陆星燃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
他们在后门那条小吃街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碗牛肉面。
赵远帆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一碗面五分钟就下去一半。他抬起头,看见陆星燃还在慢条斯理地挑面条,忍不住问:“你怎么吃这么慢?”
“烫。”
“烫吗?”赵远帆又呼噜了一口,“我觉得刚好。”
陆星燃没说话,继续吃。
他吃得确实慢,前世他也是这样,吃饭慢,走路慢,做什么都慢。
后来他发现,慢一点也好,慢一点才能看见那些快的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会开出满树的白花。
比如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座位,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阳光正好。
比如那个人,他每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会从建筑系楼出来,穿过那条梧桐小道,去三食堂吃饭。
这是他前世观察了四年得出的结论,五点二十三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陆星燃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六点四十七分,那个人应该已经吃完了,也许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之后,赵远帆说要去超市买东西,先走了。
陆星燃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
还是昨天那个路口,还是昨天那个位置。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通向建筑系的路。
路灯已经亮了,把路面照得昏黄。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轮碾过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星燃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如果他今天往那条路走,会不会遇见那个人?如果遇见了,他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迈出了步子。
那条路他从来没走过,前世四年,他无数次想过要走进去,但每次都只是在路口站一站,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那条路里面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梧桐树后面藏着什么样的建筑,不知道那个人每天经过的时候会看见什么样的风景。
今天他想看看,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梧桐树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多,一棵挨着一棵,枝叶交错,把路灯的光切得稀碎。
地上有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栋楼。那栋楼他认识,是建筑系馆。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没什么特别的装饰。门口亮着灯,有几个人进进出出,背着画板,拎着工具箱。
陆星燃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那扇门。
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从里面走出来,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他想了四年的人,真的存在吗?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久到手机响了一下,是赵远帆问他回去了没有,他没回。
久到那扇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很高,穿着件黑色的T恤,背着个画板袋。
陆星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走得很慢,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是江今言,真的是他。
陆星燃站在树后面,一动不动。
江今言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走路的姿势,能看清他低着头的弧度,能看清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从陆星燃面前走过去,没有抬头,没有看过来,就那么走过去了。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树干上。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心跳平复下来,久到路灯又暗了一分。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每次“偶遇”江今言之后,他都会这样,找个人少的地方站一会儿,等心跳平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辈子偷偷地看一个人,一辈子不让他知道。
他不知道——
原来这辈子,他可以不一样。
陆星燃站直身体,往回走,走出那条梧桐小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路灯,和梧桐树,和落叶。
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出去十几步,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程砚发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集合,领军训服。别忘了。】
陆星燃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明天,后天,大后天。
还有无数个明天。
他有很多时间。
这一次,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