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燃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晃醒的,那道光正好切在他眼皮上,白茫茫一片,像医院无影灯的颜色。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记得那道光的温度。那是手术室里的灯,刺眼,冰冷,悬在头顶很远的地方。他躺在一张窄床上,有人在他身边跑来跑去,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声。
最后那道光越来越亮,亮到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陆星燃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大口喘气。不是手术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石灰刷的,角落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塑料红盆,土是干的,不知道多久没浇过水。
他慢慢转动脖子,左边是一张空床,床板上卷着凉席,蚊帐杆光秃秃地戳着。右边靠门的床位上,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正背对着他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笑。
窗外的声音涌进来,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广播声,女声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热烈欢迎2023级新同学”。
陆星燃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他想起这盆绿萝。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宿舍四个人凑钱买的,说能吸甲醛。后来没人记得浇水,它居然也没死,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撑着,一直撑到大四毕业。
大四,他毕业那年是2027年。可他刚才听见的广播里,说的是2023级。
陆星燃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很光,指节上没有冬天冻出来的那些小裂口,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掀开被子一角,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旧T恤,藏青色,胸前印着某个叫不出名字的潮牌logo。这件衣服他认识,是他高考结束那个暑假,在小县城的步行街买的,三十五块钱,老板说是去年的款,便宜处理。
他穿了一整个夏天,后来洗得发白了也没扔。但那是2023年的事,陆星燃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扭头去找手机,枕头边没有,床缝里没有,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疼是真的,有知觉的,会让他皱眉的那种疼。
手机在书桌上,他一把抓过来,按亮屏幕,2023年9月7日,早上7:23,星期六。
陆星燃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他又按亮,再盯一遍。
他想起那天下午的车,十二月的风,很冷,他站在路边等红灯。人行道是绿灯,他低头看手机,却注意到那辆右转的货车差点撞到一旁的小孩,后来司机跟警察说,是盲区,真的没看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可能是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可能是江今言的脸,可能是很多很多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陆星燃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哎,你醒了?”
靠门那个男生回过头来,一张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我叫周凯,本市的。你是陆星燃吧?昨晚你到的时候都十一点多了,我俩没来得及说话,你就睡了。”
陆星燃看着他,周凯。
他想起来了,大一室友,待了不到一年就搬出去跟女朋友合租了。人挺好,就是话多,爱打游戏,后来挂了两科,差点拿不到学位证。
“嗯。”陆星燃听见自己说,“昨晚太累了。”
“那可不,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吧?”
周凯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自来熟地拍他肩膀,“走啊,去食堂吃早饭?我早打听好了,三食堂的煎饼果子一绝,比外面卖的便宜两块。”
陆星燃愣了一下,他确实坐了一夜火车来的,从县城到省城,绿皮车,硬座,十一个小时。那时候攒钱,他舍不得买卧铺,就那么坐着睡了一夜,脖子疼了三天,这是他记忆里真实发生过的事。
“行。”他说。
周凯去洗漱了,陆星燃站在原地,慢慢打量这间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水泥地面扫过但没拖,墙角堆着两个还没拆的编织袋。
他的桌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水杯,白色的,杯口磕掉一小块瓷。他伸手去摸那个缺口,指尖触到粗糙的瓷面,凉的,硬的。
一切都是真的,阳光是真的,地板是真的,周凯在盥洗室里的水声是真的,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也是真的。
陆星燃站在那里,忽然就笑了。很小的一点弧度,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想,原来人死了,真的可以重来。
三食堂的煎饼果子确实好吃。
陆星燃咬第一口的时候,周凯在旁边絮叨:“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跟你说,我高中的时候来过一次H大,那时候就盯上这个窗口了……”
陆星燃“嗯”了一声,慢慢嚼。他不饿,但他想记住这个味道。前世他也吃过这个煎饼果子,但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大学四年,他来三食堂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离教学楼太远,他懒得走。他那时候总是很忙,忙着上课,忙着刷绩点,忙着抢那零点几的综测分。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你学什么专业的?”周凯问。
“历史。”
“历史?那好啊,不用学数学吧?”
陆星燃又“嗯”了一声,他知道周凯下一句要说什么。
“早知道我也报历史了,我高考数学才考了78分,我妈说差点气进医院。”
果然,周凯说了。
陆星燃低头咬煎饼果子,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
周凯没注意到,继续叨叨:“对了,我们班昨晚建了群,你加了吗?辅导员拉的,我看了一眼,三十个人,男生就八个。咱们宿舍对面就是建筑系的,听说那边男女比例更夸张,一个班就三四个女生……”
陆星燃的筷子停了一下。
“建筑系?”
“对啊,住咱们对面那栋楼,五号楼。我刚看见好几个扛画板的从那边过去,一看就是学建筑的。”
周凯喝了一大口豆浆,“听说建筑系课特别多,天天画图熬夜,比咱们惨多了。”
陆星燃没说话,他把筷子放下,盯着面前的煎饼果子,忽然就吃不下了。
江今言就是建筑系的,他记得。
大一那年,他在图书馆见过江今言一次。那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建筑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很亮的边。
陆星燃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书翻都没翻一页。后来江今言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立刻把脸埋进书里,心跳得像打鼓。
那是他离江今言最近的一次,也就那一次。
后来四年,他无数次“偶遇”过那个人。食堂里,操场上,教学楼门口的必经之路。但从来没有打过招呼,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甚至不知道江今言知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存在。
应该是不知道的吧,陆星燃想。他那么普通,成绩一般,长相一般,存在感低到班里同学毕业都不一定记得他叫什么。
江今言不一样,他那种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看。他很冷淡,不爱说话,但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
陆星燃见过他打篮球,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是路过操场的时候被一声欢呼吸引,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一眼就让他没再走开。
那个人运球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眼神很专注,好像整个球场只有他和篮筐。他投篮的动作很好看,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后来陆星燃才知道,那个人叫江今言。
后来他也知道,那天他站在操场边看的那场比赛,江今言一个人拿了三十多分,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陆星燃毕业那年冬天,死在校门口的人行道上。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封写了一个晚上,改了十几遍,最终也没敢送出去的情书。
“你咋不吃了?”周凯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不合胃口?”
“饱了。”
“饱了?你才吃几口啊?”
陆星燃没回答。他把剩下的煎饼果子包好,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回宿舍?今天报到第一天诶,不出去逛逛?听说学校后门有条小吃街……”
“下午逛。”
陆星燃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身上有点烫。
陆星燃眯着眼睛往前走,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迎面遇上一群拖着行李的新生,脸上带着他熟悉的那种表情,新鲜,期待,还有一点茫然。
他侧身让过他们,继续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左边是回宿舍的路,右边,穿过那个小广场,再走两百米,就是建筑系馆。
陆星燃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大一那年,他有一天在建筑系馆门口躲雨,雨下得很大,他站在门廊下面等了快半个小时,浑身都湿透了。
后来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是江今言。江今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里带的伞递给他,然后冒着雨跑远了。陆星燃握着那把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那把伞他后来还了,他在建筑系馆门口蹲了一个星期,才等到那个人。他把伞递过去,说“谢谢”。江今言接过来,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就走了,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
陆星燃收回目光,转身往宿舍走。
他想,这辈子,他不要那把伞了。
他要那个人。
下午三点,新生报到正式开始。
陆星燃跟着周凯去学院楼领材料。
队伍排得很长,从一楼大厅一直蜿蜒到门外。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互相打听高考分数的,吐槽学校宿舍条件的,加微信加得不亦乐乎的。
陆星燃站在队尾,低着头看手机,周凯已经跟前后的人聊上了。他这人就是这样,跟谁都能说两句,不出十分钟,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和后面那个染黄毛的男生就被他拉进了“H大新生互助群”。
“哎,陆星燃,你微信多少?我拉你进群。”
陆星燃报了一串数字,进群之后他没说话,只是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队伍走得很慢,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有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不擦,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江今言现在在哪里?也是今天报到吗?还是昨天就已经来了?
他知道自己跟江今言一个学校,但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校区。H大有三个校区,建筑系在本部,历史系在分校区,平时上课基本碰不上。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他查过了。今年学校调整了校区布局,历史系搬回本部了。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他跟江今言在同一个校园里,只隔着几栋楼,几百米的距离。
陆星燃把手机握紧了一点,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在跟同伴抱怨:“……听说咱们学院男女比例一比七,我感觉我大学四年要单身了……”
旁边有人笑,陆星燃没笑。他想,一比七算什么。他前世四年,别说恋爱,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过。不是没人追,是他不想,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得太满了,满到装不下别人。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后来他死了,在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叫暗恋。
原来他暗恋了江今言四年。
原来他暗恋一个人,暗恋到死,那个人都不知道。
“喂,到你了。”
周凯推了他一把,陆星燃回过神,发现前面的人已经领完材料走了,他面前空出一大截。
负责发材料的学姐正看着他,有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同学,学生证看一下。”
陆星燃把学生证递过去,学姐看了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把一袋子材料推过来:“新生手册、校园卡、宿舍钥匙、体检表,都在里面了。明天上午九点,学院楼301开班会,别迟到。”
“谢谢。”
陆星燃接过袋子,转身往外走。走出学院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偶尔有风吹过来,不热,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周凯追上来:“走,去后门吃小吃!我快饿死了!”
陆星燃没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路。那条路通向另一个学院楼,建筑系的报到点,应该也在那边。
“你先去。”他说。
“啊?你呢?”
“我有点事。”
陆星燃说完,下了台阶,往那条路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只是想看一眼。
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真的在这个学校里,跟他活在同一个时间,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他没想过去打招呼,没想过要说话,就只是——看一眼。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建筑系楼就到了。
楼下人也很多,排着跟刚才一样的队伍。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隔着那条路,往那边看。队伍里大多是男生,背着画板,拎着工具箱,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视频,有人在翻刚领到的材料。
陆星燃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江今言。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在树后面站了大概十分钟,直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慢。
周凯发来微信:【人呢?】
陆星燃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很高,穿着件黑色的T恤,背着个大得夸张的画板袋,正低着头看手机。他站在路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在那儿站着。
陆星燃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认识那个背影,那个背影他在图书馆看过,在操场看过,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过无数遍。
四年,一千多天。
他从来没有叫住过那个人一次。
陆星燃站在那里,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九月傍晚的温度。
那个人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燃握紧手里的材料袋,指节又泛白了。
他想,这一次,他不要只当一个路人。
他想走上去,走到那个人面前,说一句——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那条路照得昏黄。那个人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然后转身走了,背着那个巨大的画板袋,一步一步走远。
陆星燃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那把伞,他是在什么时候还的来着?十一月,下雨那天,是十一月的哪一天?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天的雨很大,记得那个人递伞给他的时候,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记得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
陆星燃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路灯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了。
他想,十一月,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那个人会再递给他一把伞。
这一次,他会说谢谢。然后,他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但他想问,他想听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陆星燃慢慢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侯,周凯已经回来了,正趴在床上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的。另外两张床还是空的,那两个人还没到。
陆星燃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那袋材料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新生手册,校园卡,宿舍钥匙,体检表,还有一张纸,是明天的班会通知。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然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是周凯打游戏的声音,窗外是九月夜晚的风声,远处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但唱得很开心。
陆星燃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只趴着的猫,他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他在心里说:江今言,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