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G团队转赴海城矿山实地考察的消息,半日之内传回裴氏集团总部。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映着灰白天光。裴永夜攥着打印出来的简讯,纸张边缘被掐出几道深深折痕。
桌面之上,新材料产业园的厂房定金回执、进口设备预付款单据厚厚一叠,皆是已经砸出去的真金白银。
海外资本临时变卦,附带的海外工艺授权也就同步作废。
钱与技术两头落空,可产业园土地定金、设备合约已经签下,一旦项目停摆,巨额违约金将会直接计入集团财报。
到时候受损失的不仅是裴氏,还有他投进去的私产也将血本无归。
他将简讯狠狠摁在桌面上,身子向后沉沉陷进真皮座椅,胸腔起伏不定。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项目总监垂着头,双肩紧绷。
“裴总,G&G那边所有联络石沉大海,再也不回复任何磋商。”
“产业园那边,基建已经开工,设备厂商在催付第二笔款项。
“临时再向集团内部申请大额拨款,元老董事们那边一定会强烈反对。”
裴永夜闭了闭眼,指节反复揉搓眉心。
“先把国内能对接的工艺团队,全部联系一遍。小作坊也罢,无论如何,先给我凑出一套生产方案,直接落地。”
“对外宣传口径不变,依旧宣称我们手握海外成熟降解材料技术。”
“可是到时候第三方检测、下游大客户实地验厂,迟早会被戳破。”总监声音压得很低。
“先把产线跑起来。”裴永夜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声调抬高,“只要机器转得起来,样品能拿得出来,舆论和董事会就挑不出明面的错。”
“至于后续问题,可以慢慢再迭代修正。”
总监喉结滚动,躬身应下,拿着文件退出门外。
办公室内只剩裴永夜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望向远处城市轮廓。G&G被截胡,居然转投海城矿山,整件事发生得太过凑巧。
他拿出手机,拨通心腹的号码。
“继续给我追踪NEWBORN这家境外投资机构,还有裴山烬近期所有接触过的人。但凡有蛛丝马迹,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听筒那头应声。通话结束,屏幕暗下,映出裴永夜随光而暗的侧脸。
城郊大学材料实验室,白光灯照亮长长的实验操作台。
朱青砚坐在会客区内,面前摊开厚厚一叠中试检测报告。对面两名教授推过一组改性PA、PB共混的试样颗粒,透明的颗粒在托盘内泛出哑光。
“国产这条路线,中试良品率已经突破百分之八十七,耐温、拉伸、降解周期等数据,全部达到国家降解材料强制标准。”
“只是尚未做大规模量产验证,还需要下游企业同步参与测试迭代。”
一名教授将报告上关键的几组数据指给朱青砚和他的生物基材料专家团队看。
朱青砚指腹划过报告上第三方机构的红色检测签章,柔声开口,
“项目产业化落地,我们可以提供资金与下游渠道,但实验室要保留专利署名与科研课题申报资格,排他合作,不接受单纯高薪挖角。”
教授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缓缓点头。
窗外,熊白站在廊下,低声向裴山烬电话汇报。
“国内两所重点实验室已经敲定排他合作协议。商超连锁、食品包装头部企业,已经完成初步意向框架。合格样品一旦量产,就可以启动定向供货测试。”
“裴永夜那边正在四处收购小型研发作坊,开出高价挖实验室骨干人员。”
听筒另一端,裴山烬的声音浅浅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不用阻拦挖人。真正核心的配方、工艺参数,全部锁死在实验室内部,人可以走,整套体系必须留下。”
“通知下游客户,暂缓签署正式供货合同,一切等裴氏项目产线试产之后,再做最终决断。”
“明白。”挂断通话,熊白收起手机。
与此同时,数家大型商超采购部,陆续收到匿名递来的行业预警提示:
某集团新材料项目对外宣称海外成熟工艺,实际海外专利早已过期淘汰,量产良品率存重大风险,建议实地验厂,审慎评估订单合作。
没有署名,只附了几份公开专利检索截图。
没有造谣,全部是公开可查的事实。
消息无声流转,虽然没有造成大面积舆论风险,却已经在行业采购圈埋下重重疑虑。
裴永夜四处洽谈大额订单,接连被对方以“待实地验厂后再定”委婉拖延。
深冬的夕阳落尽,温凉暮色层层覆满整座拳馆。拳馆的工作人员与剧组演员相继离场,错落的脚步声、闲谈笑语由近及远,慢慢消融在晚风里。
一层大厅的侧门被轻轻推开,裴山烬步履轻缓而松弛,挺拔身躯隐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手掌撑门,抬眼望向空荡场馆,视线扫过各种器材,眸光回转,缓缓落至拳台中央的人影,便停下刚要迈步的动作,静立不动。
目光循着她起落的动作描边身形游走,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见拳台中央的韩衾正利落进行热身运动,她脊背舒展挺直,双肩下沉放松,眉眼敛去笑意,周身沉浸在感受身体的宁静之中。
她赤着小臂,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立,膝盖微曲下蹲,腰腹微收,正一遍遍校正站姿,微调重心,动作缓慢而沉静,张弛而有力。
夜色渐沉,气温骤降。
不一会儿簌簌飘起碎雪,不过多时,就铺满窗沿与栏杆。
大厅的顶灯骤然急促闪烁两下,白光掐灭,场馆一瞬坠入浓黑,只剩窗外落雪微光勾勒出模糊轮廓。
灯光熄灭瞬间,韩衾动作一滞,却身形未动,等双眼适应一片黑暗之后,才收束身形,她轻抬眼眸,望了眼漆黑的天花板。
随后她抬手扶住金属置物架,顺着置物架稳步挪动,另一手在墙面上摸索电闸面板。
屋外的气温渐低,冷风从微开的侧门裹挟着雪沫灌入室内。
裴山烬只好推门而入,侧门的“嘶啦”一声在一片漆黑雪夜里更加放大和刺耳。
韩衾听到动静,摸索的动作骤然僵停,肩背瞬间绷成一线,呼吸猛地卡在胸腔。
直到声音停止,眸光快速向侧门方向巡视。
借着门外忽明忽暗的路灯灯光,才看清门口那道身形时,她眉眼无意识绷紧,黑睫骤然颤栗几下。
她转头垂眸极快敛住眼底慌乱,肩背一点点松开,一手继续动作寻找电闸面板。
裴山烬跨步进门,肩头发梢沾着细雪,反手合上门扇,隔绝外界声响,立在背光处,目光牢牢锁着她。
“这么晚,怎么还没走?”裴山烬声线低沉冷沉,目光钉在韩衾身后不偏不移。
韩衾边扣电闸面板,边出声回应,声线唯有尾音极轻地微飘一丝不稳:“啊,是,裴总,还有一些物资需要清单入库,做完收尾就走了。”
黑暗之中,韩衾站姿笔直,每隔几秒便转头扫视拳台与角落,看似松弛,耳根却始终微僵,脊背更不敢彻底放松,整个肢体都不受控地紧绷。
裴山烬薄唇抿紧,一步一步,停在韩衾三米开外,静静伫立锁定她。
“黑灯瞎火的,”他眉峰微压,语气漠然,“就没必要装模作样了吧。”
韩衾缓慢转身正对他,只是迎上他视线的瞬间,她眉眼极快垂落又抬起,眸光轻晃半瞬,掌心下意识微蜷,转瞬便凝定如常。“我清点完马上就离开。”
裴山烬眼眸微眯,缓步上前半步。“其他人遇暗就慌,遇寒就退。”他语调漫不经心,“你倒是,自逞其能。”
韩衾黑睫轻缓垂落,遮住眼底细碎惶然与柔软心绪,徐徐让退半步,笑意浅淡,“也不算吧,只是力所能及而已。”
裴山烬视线沉沉落定在她的脸上,眼睑缓慢张合,眸光幽冷。“力所能及?”
他话音不急不缓,没有重音,“好一个力所能及。你的‘能及’也应付不了突发乱象,更不能万事遂意。”
韩衾双手在身侧蜷缩一瞬,随即松开,唇瓣轻抿,静默不语。
只是下意识收束舒展的身躯,胸廓收缩,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裴山烬语气冷得缓滞,“你在外面倒是向来从容有度,懂得拿捏分寸。”
他微微偏头,眉峰轻蹙,眼底冷光暗敛,“你很怕我?协议都签过了。”
韩衾视线堪堪稳住,面上笑意僵了两分,语气却轻柔镇定,“裴总多想了。”
裴山烬唇角浮起一抹淡然的凉弧,不置可否。“这世上似乎没有太多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相助。”
他眸光沉沉锁住她,“所以越是绝境,越难有人脱身。”
韩衾呼吸放得绵长,眸光落定,声线清亮柔和,她放软姿态,应答谦卑妥帖,“真的只是见义勇为。”
“是吗?”裴山烬低低应声反问,听不出情绪,立在光影交界处,静静看着她。
“你倒是很会藏。”
韩衾依旧笑意浅浅,神色已然恢复平和坦然,稳稳迎上他沉沉审视的目光,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始终微拢紧绷。
裴山烬立在原地,眉眼冷硬,目光始终牢牢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砰”地接连几声,大厅所有灯光依次亮起,两人却不再出声,整个大厅再次恢复安静。
两人的目光对峙自然纠缠在一起,裴山烬睫毛缓缓张合,目光一动不动,似乎想要照到韩衾身心最深处。
裴山烬身形再次向韩衾身前迈步,韩衾陡然后退,声音难掩慌乱,“那个,我这边收拾完了,裴总您慢慢逛。”
抢白了一句说辞,迅速转身向着场馆深处快步走去。
裴山烬望着韩衾身形逐渐消失的方向,冷嗤一声,随后抬手打给熊白,“韩衾的履历资料都收集好了吗?”
G&G团队的实地考察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每一次走访调研,裴山烬都亲自全程陪同,他讲解时态度坦荡。
既条理清晰地剖析项目优势,也毫不避讳地点明现存短板,更会细致阐述针对这些问题的整改思路与落地规划。
在程美慧眼中,眼前的男人兼具专业热忱与果决魄力,行事风格干脆利落,骨子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为期两周的初期密集考察顺利落幕,程美慧主动向裴山烬透露进展:
她已将本次海城矿山的全部考察资料完整传回总部,最终投资结果还需等待总部上会审议。
但她话锋一转,隐晦暗示通过概率极大,叮嘱裴山烬保持沟通,根据总部反馈随时优化项目方案。
言语间,程美慧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她已然能想象出,竞争对手司遇礼得知这个结果时,错愕失态、惊掉下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