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贤讲座这天,韩衾特意提前赶到讲座会场,她并没急着进去,而是在会场周边一家安静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着这次讲座的介绍资料,等着讲座开场。
另一边,裴山烬正在附近和客户洽谈工作。会议结束,他本打算直接驱车离开,临到车前才猛然发觉,手机不慎落在了客户的办公室里。
实在懒得绕大路折返,裴山烬索性抄近道回去取。匆匆路过街边这家咖啡厅时,他随意抬眼一瞥,就望见了里面正坐着的韩衾。
他注视了会儿,发觉韩衾确实不喝咖啡,她点的是电解质水。
裴山烬知道陆征贤在这附近有讲座,思忖了一瞬,他也不急着走了,取了手机,也晃悠到陆征贤的讲座现场。
参加讲座的人很多,这个容纳300左右的大阶梯教室几乎座无虚席。韩衾找了个靠楼道和后门比较近的地方坐下。
距离正式开场还有十分钟,陆征贤到场,他两手空空,随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食指轻敲试音,干净利落地开场。
他的讲座从无枯燥的说教,幽默调侃,深入浅出,言语间松弛又有力量。
短短十几分钟,会场里就笑声不断,掌声接连响起,台下众人沉浸其中。
裴山烬从后门姗姗来迟,一踏进来就瞥到正在认真做笔记的韩衾,她带着黑框眼镜,时不时抬头,与现场互动。
裴山烬悄悄地坐在韩衾斜后方的座位,刚好能观察她。
她显然对陆征贤的讲座格外感兴趣,一直垂着头认真记录笔记。
偶尔抬眸望向讲台,神情沉静,时不时的点头和示意,眉宇间尽是深度思索和与讲座观点暗暗共鸣的通透神态。
随性但不张扬,淡定而不浮躁,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内敛自持的气场。这让裴山烬更为诧异。
裴山烬已经将韩衾的里里外外全都排查过多遍,根本没有任何漏洞。裴山烬对这个人简直毫无头绪。
讲座结束后,韩衾主动给陆征贤发去消息,告知自己人在现场,礼貌询问对方是否方便,帮自己新买的书籍签个名。
陆征贤回复得很快,“当然。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简餐?”
韩衾手指微顿,本想着婉拒,下一瞬,新的消息弹出,“还有不少书迷在场。”
她当即松了口气,秒速应声,“不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按照陆征贤发来的地址,韩衾抵达了聚餐餐厅,一眼看见桌牌,[陆征贤教授书迷会餐位置]。
她寻了处空位落座,服务生适时送上一份简餐,温声示意,“请慢用。”
“谢谢。”
韩衾刚拿起餐具,对面座位骤然下沉一人。
她下意识从餐盒上抬眼,气息猛地一窒,喉咙一紧,猝不及防呛出几声细碎的咳嗽。
慌乱间,她只好抓过一旁水杯仰头猛灌几口,压下喉头的涩意,抬眼扯出一句僵硬的问候,“裴总,好。”
裴山烬端坐不动,全程沉默,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言不发。
空气瞬间凝滞。韩衾识趣闭唇,安静垂眸,不敢再主动搭话。
裴山烬目光扫过桌面平放的新书,长臂一伸,径直将书本抽走。
韩衾抬手想去取回,却被他骤然投来的冷厉目光钉在原地,手臂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他随手翻动书页,目光最终停留在后衬页的字迹上,抬手指着那行签名,语调清淡,“这是你签的?”
韩衾茫然点头,小声补充,“是花钱买的艺术字。”
裴山烬翻开手机屏幕,目光淡淡睨着她,“讲座互动提问,‘如何看待影视剧中受害者羞耻的刻板印象传播’,是你提的?”
韩衾身形猛地一僵,手中筷子险些滑脱。她慌忙低头扒了两口饭菜,掩去眼底慌乱,含糊应声,“嗯,现场时间紧,写得很潦草。”
裴山烬缓缓收起手机,语气听似随意闲谈,“韩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韩衾指尖微蜷,拉长语调拖延思绪,硬着头皮回话,“爱好……裴总不是都知道吗。”
裴山烬唇角勾起一瞬嘲讽的弧度,“你那不叫爱好,是病。”
韩衾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尴尬扯着嘴角,视线慌忙飘向周遭说笑的书迷。
“听陆征贤说,你刷完了他所有的讲座?”
话音落下,韩衾肩头不自觉绷紧,身体微微后缩,眼神飘忽失焦,不敢落定在任何人身上。
“偶尔看看,有时候试镜需要积累素材。”她低声找着说辞。
“平时还看什么视频?”
“大多都是和拍戏相关的。”韩衾抬手虚搭着小臂,姿态紧绷又拘谨。
裴山烬语速极轻地抢话追问,“怎么突然又想做演员了?”
韩衾指腹无意识抠着衣袖布料,硬着头皮应声,“也不算突然吧,我本来也是干的这行。”
就在这时,陆征贤端着两份餐盒走来,将其中一份放在裴山烬面前,自己落座一旁拆开餐食,随口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裴山烬目光始终锁在韩衾脸上,语气平淡,“没什么,问问韩小姐的个人喜好。”
“啊对。”韩衾僵硬附和,敷衍扯了扯嘴角。
裴山烬漫不经心的嗓音再度响起,“你不是后来不愿意暴露在公众面前嘛?”
韩衾伸手想去戳破果汁封口,听到问话,手指慌乱失准,“噗嗤”一声,吸管狠狠戳偏。
韩衾喉间一噎,低头叼住吸管,乱吸一口,指节掐着吸管,反复搅动杯底果肉,只觉现在自己就是这杯里的果肉,被扔进搅拌机里无处可逃。
她艰难搜罗说辞,声音轻得发虚,“人总要适应,口是心非也是常态。”
裴山烬双腿交叠,小臂轻抵下颌,视线牢牢锁着慌乱的她,状似请教陆征贤,“陆教授,请教个问题,表演,算伪装吗?”
陆征贤虽略有疑惑,依旧据实作答,“本质逻辑高度相似。”
“那伪装,能彻底换掉一个人的本性,装出完全相反的性格吗?”
陆征贤靠着椅背,语气沉稳客观,“行为可以模仿伪装,但本我的底色,永远藏不住。”
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韩衾耳中。
她心底轰然震荡,心跳骤然加剧失序,砰砰的声响就在耳边清晰可闻。
她慌忙低头大口扒饭,试图用咀嚼声盖住慌乱的心跳,低声附和掩饰,“陆教授真是才学过人。”
裴山烬淡淡垂眸,视线落在她的手上,“韩小姐,筷子拿反了。”
韩衾猛地低头,仓促调换筷子,全程不敢再看他一眼。
裴山烬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了层叠错落的疑惑,心底愈发不解。
会餐结束,众人陆续散场。
陆征贤特意递来一本亲笔签好的新书,字迹舒展利落。
韩衾双手接过,眼底是发自内心的真诚欣赏,语气恳切得体,“陆教授,您整套系列讲座立意深刻、干货满满,每次听完都有种茅塞顿开的通透感,受益匪浅。”
一旁的裴山烬听得清楚,唇角微压,鼻腔里溢出一声轻但可闻的嗤响,满是戏谑与讥讽。
陆征贤见状顺势开口,温和搭话,“韩小姐是开车过来的吗?要是不方便,让裴山烬顺路送你一程。”
话音落下,裴山烬的目光当即落在韩衾身上,眼神冷淡疏离,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不乐意。
韩衾当即笑着应声圆场,“不用麻烦啦,我自己开车来的,很方便。”
“那就好,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陆征贤温和叮嘱。
“谢谢陆教授,您和裴总也一路平安。”韩衾礼数周全,面面俱到。
裴山烬未发一言,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径直转身迈步离开。
陆征贤无奈朝她摊了摊手,轻声安抚,“别往心里去。”
韩衾落落大方地摆了摆手,心脏终于安安稳稳地回到正常心跳,她笑意从容,看不出尴尬与介怀。
回到家中,韩衾洗漱完毕,闲适窝在床上翻阅新书。
读到诸多通透精妙、发人深省的段落,她认真做好标注批注,细心拍下书页照片,发到剧组工作群里。
配文松弛有趣、分寸也恰到好处,抬高了陆征贤的专业口碑,又捧了前辈,也不算刻意讨好,
“终于拿到陆教授的亲签新书!全程慕名聆听、满载而归~精彩内容值得细品,想看的小伙伴排队认领,大家多多支持优质正版著作呀。”
暗处潜水的裴山烬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底凉意翻涌,心底只余四个字,虚伪谄媚。
回到拳馆驻地的这几日,韩衾敏锐察觉到场务组的氛围已然悄然变味,周遭人的态度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微妙。
张媛媛首当其冲,每次朱莎刚给韩衾分派好任务,她总能第一时间凑上前,借着各种理由软磨硬泡,想方设法把工作调换到自己手上。
尤其是对外接待这种能接触上层、抛头露面的差事,她更是急不可耐,径直跑到朱莎面前,摆出一副格外懂事的模样刻意邀功。
“莎姐,您最体恤我们了。我不怕累,就是想着多帮您分担点,这外部接待人多眼杂,事务繁杂,多个人搭把手总没坏处,您说是不是?”
朱莎心里透亮,一眼看穿,只是对方话说得滴水不漏,加上张媛媛本身办事能力尚可,便顺水推舟,“行,我这边没意见,你自己去跟韩衾商量。”
得了默许的张媛媛,转头来到韩衾面前,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直接单方面敲定工作调整,
“韩衾,莎姐已经把外部接待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以后这块由我来负责,你就专心管后勤食宿就行。”
韩衾淡淡应了声,“哦,没问题。”
她平静地应下,不争不辩,反倒让张媛媛心头的那点嫉恨无处着力。
另一边的辛辛,则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姿态,如同韩衾身后的小尾巴,韩衾刚着手整理场地器材,她便快步凑上来,满脸堆笑地抢过手中活计,语气极尽谄媚讨好,
“衾姐,这点活儿交给我就好,您快歇着,我办事您尽管放心!”
她嘴上说得热络,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妒忌,生怕韩衾再抓住任何表现机会,抢了自己的风头。
韩衾此刻双手环胸,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人来回忙碌的身影,眸光透亮。
“韩衾,咱们对一下演职人员饮食的喜好和忌口。”后勤主任拿着演职人员名单大声呼喊。
“好的,马上来。”韩衾愉快应声,转身往餐厅跑去。
但也正因两人这般主动揽下繁杂工作,反倒变相给韩衾卸下了不少重担,让她得以在片场难得落得清闲自在,漠然旁观着这场无声的幼稚闹剧。
不过短短几日,张媛媛的态度便骤然反转,在片场当众脸色铁青,嘴里不停抱怨数落。
前几天还在小群里一口一个衾姐亲热讨好,此刻却直接撕破脸,眉眼四散,双眸被眼睑吊起,怒火喷溅。
“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你韩衾这个人!”
韩衾正立在服装组旁帮忙服装助理核对戏服名单,动作未停。
不等她开口,张媛媛便上前一步,当众厉声质问,字字带着刻意曲解的怒火,
“韩衾你别装了!外部接待工作明明已经分给我了,你为什么又偷偷找莎姐换回去?”
她认定韩衾是借着对接陆征贤的关系,舍不得这份能拓展人脉的差事,语气愈发尖酸刻薄,
“我早就看透了,你死死攥着这份工作不肯放手,不就是怕别人抢走你的人脉资源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我告诉你,你根本没什么特殊的,你能做到的我张媛媛一样可以!才刚说好没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你可真是有心机!”
她越说声音越大,情绪激动,引得剧组众人纷纷侧目,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围了过来。
韩衾依旧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开口反问,
“之前不是已经说好,我们对调工作,我只负责后勤吗?”
张媛媛脸颊涨得通红,理直气壮地呛声,“没错啊,我们是这么商量好的,可你为什么又反悔?”
韩衾淡淡重复了一遍反问,眼神清明坦荡,反倒把张媛媛问得一愣,面露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