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黑暗对峙 第13章 孤峰对峙，尘埃落定

裴山烬后背懒懒倚着藤椅，任凭烟灰簌簌落在衣襟，浑然未觉。他目光沉沉落向山脚下绵延成片的城市霓虹，车流拉出赤红的尾灯长线，将他的背影衬得愈发孤冷肃杀。

韩衾抵达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光景。男人脊背依旧挺拔，一缕缕白烟自他头顶盘旋升腾，又在晚风里无声消散。

她在原地深呼吸数次，脚步却迟迟不敢向前挪动。心底自嘲地苦笑，前世兢兢业业深耕事业，干干净净从无半分黑料，重生之后反倒步步踩在刀尖，眼下事业刚有起色，便要背负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点。

更让她忌惮的是眼前这人，她生怕对方恨意翻涌，情绪失控之下，真的对自己痛下杀手。

裴山烬似是敏锐捕捉到她的气息，手指掐灭烟头，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僵立的身影，他慢悠悠抬起手臂，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无声示意她上前。

韩衾只得硬着头皮走近，一时心神紧绷，竟忘了落座，僵直地站在他对面。

露台之上，气氛凝滞如冰，两人默然对峙，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裴山烬一手轻轻晃动着杯身，浅酌一口红酒。透过茶色杯壁，他将韩衾此刻失焦的眼神、紧锁的眉头、绷得僵硬的肩膀尽收眼底。

眼前人的怯懦惶恐，与他记忆里那个偏执强势、肆意将他囚禁的韩衾判若两人，心底不由得泛起一抹嗤笑。

他再度仰头饮下一口酒，薄唇轻启，打破沉默，“你很怕我？”

韩衾没有出声否认，指尖微微蜷缩。

“既然怕，当初又为何放我离开？”

话音落下，周遭再度陷入死寂。裴山烬神色淡然，不慌不忙转头望向山下喧嚣的灯火，不再开口，任由晚风裹挟着沉默，将两人笼罩其中。

晚风裹挟着山间的凉意，露台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韩衾喉间发紧，几番酝酿才艰难开口。

“裴……咳……先生。”

裴山烬没有应声，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晃着杯中的红酒，暗红液体在杯壁划出细碎的弧度。

“抱歉，原谅我当初年轻不懂事，是无知法盲，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些。”韩衾目光死死盯着那只高脚杯，一口气仓促说完，“再说，我本来也不可能关您一辈子。上次修律师提出的和解方案，您考虑得怎么样？”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衫上。直到半晌过后，裴山烬才缓缓转头，漆黑的眼眸牢牢锁定她。

“不怎么样。”

一句话，堵得韩衾瞬间失语。她窘迫地站在原地，神色慌乱无措，而裴山烬只是冷眼旁观，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死寂再度笼罩露台。

裴山烬薄唇轻启，语气漠然地追问，“为什么最后放了我？”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韩衾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目光慌乱地飘向远处的大树，憋了许久，勉强挤出一句敷衍的托词，

“我玩腻了。”

话音刚落，裴山烬眉头骤然紧锁，双眼危险地眯起，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石桌上，沉闷的声响震得杯身轻颤。

“你真够让人恶心！”

韩衾全然不在意他的怒斥，借着这阵紧绷的气氛，飞快说出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方案。

她飞快侧头看向他，语气急切又认真：“我可以给您足够的赔偿，也能帮您重返裴家。如果您需要，我的人脉、资源全都任由您调动，直到您在裴家彻底站稳脚跟。”

裴山烬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直接出声打断她，“自不量力。”

他不慌不忙饮尽杯中最后一口红酒，抬眼看向韩衾，语气冰冷决绝，“韩衾，你下半辈子，就在牢里慢慢享受生活吧。”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瞬间垮下来的神情，神色笃定，不容置喙。

这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可韩衾依旧忍不住生出一丝挣扎。但对上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能颓然垂首。

短暂沉默后，她缓缓妥协：“可以。”

裴山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黑夜中，他的声音凉薄又阴鸷，悠悠地响起，

“不过，我现在又不想让你坐牢了。牢里尚且还有人权保护，那样，反倒让你真享受到了。”

山间的晚风掠过露台，裴山烬神色沉静，像是真的在认真权衡方才的提议，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钱，能给多少？”

“三千万。”

裴山烬没有应声，只是眉峰微挑，神色看不出喜怒。

韩衾迅速加码，“三千五百万，这已是我当下能调动的全部额度。”

“倒是很有钱，可惜也就只剩钱了。”裴山烬声线变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

韩衾并未理会他的讥讽，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气，“我本人会向您正式登报道歉，电视、网络平台全都可以，时间、形式由您来定，只要不涉及过往细节。”

裴山烬鼻腔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道歉对我毫无用处，不过是让你自己心安罢了。”

韩衾连忙抬手轻摆，语气恳切，“这只是我表达诚意的态度。”

裴山烬冷冷剜了她一眼，垂眸晃动着空空的高脚杯，一旁街边的彩色灯箱几番更迭闪烁。许久之后，他抬眼看向韩衾，薄唇轻启，

“成交。”

韩衾下意识抿紧唇瓣，极力压下唇角险些扬起的弧度，敛去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语气恢复如常的平静，“后续我会让修律师重新拟定协议，再与您对接。”

裴山烬抬眸直视着她，那双如同猎鹰般锐利的眸子，将探究与好奇尽数藏在浓密的长睫之下。

在他的印象里，从前的韩衾偏执又蛮横，绝不会如此沉着迅速地处理事端，更不会拿出这般近乎无懈可击的方案。

公事谈妥，他拿起刀叉，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不吃？”

韩衾轻轻摇头，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

“怎么，还盼着我反悔？”裴山烬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驱赶的意味。

“没有。裴先生慢用，我便不打扰了。后续有任何需求，可直接找这里的经理，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裴山烬投来一记带着警告的眼神，韩衾说完最后一句叮嘱，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协议的事，修律师会联系您。”

裴山烬一边进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她走远的背影，神色冷若冰霜。

没过片刻，一名年轻女生上前想要索要他的联系方式。裴山烬眼皮都未抬起，维持着礼貌的语气淡淡拒绝，“不好意思，没兴趣。”直到对方悻悻离开，他都未曾抬过头。

这场尴尬又紧绷的会面，终于落幕。

看似只有两人的谈判，实则暗流汹涌。韩衾坐进车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眼茫然望向车外沉沉的夜色，整个人仿佛剥离了躯壳，灵魂悬浮在半空，只剩下无边的空茫。

方才所有刻意的克制、周旋与伪装尽数卸下，深入骨髓的疲惫无声席卷了她的全身。

一周转瞬而过。

没有多余拉扯，没有临时变卦，裴山烬主动联系了修南川。

两人在低调私密的律所会面，逐条核对条款、敲定细节，最终落笔签字，一式两份的和解协议正式生效。三千五百万补偿金如期划转，所有约定，落地作数。

自此，法理纠缠彻底斩断，只剩公开致歉的最后一项约定。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各大网络平台、地方官媒、娱乐版面，准时定点挂出韩衾的公开道歉声明。

措辞诚恳克制，态度端正坦荡，只坦陈年少莽撞过错、致歉个人行为过失，谨遵约定，从未泄露半分私人细节，将所有风波锁在自己身上。

剧组休息间隙，韩衾靠在休息室窗边，指尖轻点手机屏幕，静静浏览页面上循环推送的致歉公告。

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眸色清浅平和，指尖轻轻划过落款处的名字。

她眉眼微敛，安静伫立许久。

她能想象过往两年晦暗囚禁、日夜磋磨的画面，那些压抑、孤寂、无人救赎的困顿遭遇，尽数落在裴山烬身上。

她静静望着屏幕，肩头微松，神色终于逐渐转为安稳淡然。

日复一日的公开致歉，于她而言，不是走流程的形式，不是敷衍舆论的公关手段。

她只是静静站在只能属于自己的过错里，以最坦荡、最公开的方式，一点点抹平对方经年累月的心理伤痕。